《瓜子公主》第4章 第四章 模特队的难题

作者:乐乐、HKTK2000 · 约 5619 字 · 返回《瓜子公主》目录

字号 19px
内部选拔的通知发出去三天,报名表只收到了十一份。 锦华集团两千多名员工,年轻女性占了四成以上。八百多个人里,只有十一个人愿意站上T台。这个数字摆在江珂面前的时候,周念以为她会失望。但她只是把十一份报名表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像在摆一组还没裁剪的布料。 “够了。”她说。 “够了?”周念的声音高了半拍,“十一个人,撑一台秀至少要二十个——” “我说够了就够了。”江珂拿起第一份报名表,上面的证件照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圆脸姑娘,来自财务部。“下午两点,安排她们到十七楼的样品间集合。” 样品间在十七楼走廊尽头,原本是存放样衣和面料的仓库,去年腾出来做了临时的版房。空间不大,约莫七八十平方,两面墙上挂着各种半成品样衣,中间空出来的地方铺了一块从展会淘汰下来的旧T台板——板子有些磨损,边角处露出浅色的木头茬子,但长度和宽度都够。 十一个女孩站在T台板旁边,神情各异。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抱臂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有人不安地拽着自己工装的袖口。她们身上穿的还是各自部门的工作服——藏蓝色的夹克衫,左胸口印着锦华的金莲标识,剪裁统一,几乎看不出身体的任何曲线。 江珂从她们面前一一走过。 第一个女孩叫林晓,财务部的会计,二十八岁,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用最普通的黑皮筋扎成马尾。她站在队伍最边上,肩膀微微往里收,像是希望自己能被什么东西遮住。 “你对这次走秀有什么期待?”江珂站在她面前问。 林晓推了一下眼镜:“就是……想试试。平时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带孩子,好像很久没有做过什么不一样的事了。” 江珂点了点头,在名单上林晓的名字旁边写了几个字。 第二个女孩是市场部的孙婷婷,二十五岁,高挑纤细,五官漂亮得几乎不需要化妆。她是十一个人里唯一有平面模特经验的人——大学时给校门口的美甲店拍过宣传照。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姿态和周围的人明显不同,下巴微微上扬,肩膀打开,像是在等别人来拍她。 “你在市场部多久了?” “两年。”孙婷婷回答得很干脆,“我觉得这次模特选拔挺好的,至少比请外面的人有意思。” 江珂没有做评价,只是在她名字后面也写了几个字。 她继续往前走。第三个是前台接待员姚小禾,二十岁,个子小小的,一米五八,皮肤很白,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第四个是客服部的许芳芳,三十二岁,是十一个人里年纪最大的,生过两个孩子,腰上有一圈她自己说的“怎么都甩不掉的肉”。第五个是仓库管理员的女儿,叫赵小曼,刚满十九岁,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连报名表上的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第六个是周念。她站在队伍正中间,穿着鹅黄色的卫衣和牛仔裤,脚上踩了一双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来参加春游的。 “你凑什么热闹?”江珂挑眉。 “我也是锦华的员工呀!”周念理直气壮,“而且我报的是配饰展示——你上次说我可以的,不许反悔。” 江珂没有反悔。她在周念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 十一个人全部走完,江珂回到队伍前方。她把名单夹在腋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从每一个女孩脸上缓缓扫过。 “我先说一件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样品间里听得很清楚,“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会用我能想到的每一种方式来折磨你们。你们会脚疼,会腰酸,会在半夜里梦到自己在走台步然后摔倒了。你们中的大部分人,这辈子从来没有穿过十厘米的高跟鞋,没有面对过哪怕十个人以上的目光。你们会害怕,会想退缩,会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根本不配站在这里。” 样品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但是,”江珂顿了一下,“三个月后,当你们穿着锦华的新款女装走上展会T台的那一刻,我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能记住一件事——你们站在那里,不是因为我允许你们站在那里,也不是因为公司需要省钱。你们站在那里,是因为你们每一个人,都有把一件衣服穿出生命的本事。” 没有人说话。但有几个女孩的站姿变了。她们的脚尖从朝外转成了朝前。 “现在,”江珂把名单从腋下抽出来,拍在旁边的桌子上,“把工装脱了。” 女孩们面面相觑。 “工装脱掉。我需要在三十分钟内看到你们最真实的样子。不是你们穿工装的样子,不是你们化妆的样子,不是你们站在同事面前的样子——就是你们本来的样子。三十分钟后,我回来。” 她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样品间里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周念第一个伸手去解工装外套的扣子。 “她说得对。”周念头也不抬,“穿这个谁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三十分钟后,江珂推门回来的时候,十一个女人已经换好了各自的便装。有人穿了连衣裙,有人穿了牛仔裤和T恤,有人换了更适合走路的平底鞋。妆大多卸了,露出原本的眉形和肤色。唯一没换衣服的是赵小曼——她坐在T台板边缘,局促地搓着手指,身上还是那件仓库的工作服。 “你怎么没换?”江珂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赵小曼低着头:“我……我没有别的衣服。” 她的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领口处有几道缝补过的痕迹,针脚粗细不一——是她自己补的。脚上是一双黑色运动鞋,鞋带换过,一根是黑的,一根是灰的。 江珂看了她一会儿,伸出手:“站起来。” 赵小曼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 江珂绕着她走了两圈,然后在她面前停下。她的目光从赵小曼的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往下移——额头饱满,眉骨高挺,鼻梁秀气而挺拔,下巴小巧,颈线细长。工作服的肩膀处撑不起来,说明骨架偏小。裤腿在脚踝处堆了两圈,不是因为裤子太长,而是因为她太瘦。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在仓库干了多久?” “一年半。” “放开。”江珂忽然说。 赵小曼愣了一下。“放开什么?” “身体。你现在绷得很紧,下巴在往下收,肩膀在往前扣,手指在揪衣角。你在把自己往小里缩。放开。” 赵小曼眨了眨眼睛,慢慢地把手指从衣角上松开。她的肩膀动了动,但没有完全打开。 “你怕什么?”江珂问。 赵小曼抿着嘴不吭声。 “怕别人看你?” 没有回答。 “怕别人看完之后觉得你不配?” 赵小曼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江珂直起腰,转身对所有人说:“今天的第一个内容很简单。每个人从T台上走过去,走到头,走回来。不需要任何技巧,不需要任何姿势,就是用你自己最习惯的走路方式走过去。” 孙婷婷第一个上。她走得很稳,步幅均匀,双臂摆动自然,在T台尽头停住转身的时候,甚至还单手叉了一下腰。她走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显然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不错。”江珂说,“但你刚才走的是你以为的T台步。我让你走的是你自己的路。再来一遍。” 孙婷婷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晓第二个。她低着头走上T台,脚步很碎,走到一半的时候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她扶着旁边的墙壁站稳,脸涨得通红。 “不用停。继续走。”江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晓咬着牙走到头,转身的时候差点又绊了一下。她走回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你刚才在想什么?”江珂问她。 “在想……在想我为什么要报名。”林晓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我连路都走不好。” “你刚才不是走不好。你是每走一步都在想‘我下一步会不会走不好’。你分了一半的心去害怕,所以另一半的脚不知道该往哪踩。” 林晓重新戴上眼镜,透过镜片看着江珂,眼睛红红的,但眼神比刚才亮了一点。 姚小禾第三个上。她走的是前台练出来的步子——轻盈,利落,每一步都踩在微笑服务的节奏上。走到一半的时候被江珂叫住。 “你走路的时候会习惯性往右偏,知道吗?” 姚小禾愣住了:“有吗?” “你在前台的工位是不是也在右边?” “对——因为电梯在左边,客人都是从左边上来的,所以前台桌设在电梯对面靠右的地方……” “你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往右边引导。把这个惯性改掉,你的步伐会比现在自然很多。” 姚小禾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真的只看了我走了半分钟?” 江珂没有回答。她已经转向了下一个女孩。 一个半小时之后,十一个女孩都走完了。江珂让她们在T台板边缘坐成一排,自己站在她们对面,手里的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林晓,”她看着名单上的笔记念道,“你的肩膀往里收不是因为没自信,是因为你长期伏案做账,肩胛骨前倾。从明天开始每天靠墙站二十分钟,后脑勺、肩胛骨、臀部、脚后跟四点贴墙。” “孙婷婷,你的台步是所有人里最好看的。但你的问题是太好看了——你走出每一步都在想别人会怎么看。把这个念头丢掉。你走T台不是为了让人看,是为了让人看你身上的衣服。” “姚小禾,你的核心问题是身体重心的习惯性偏移。解决方法很简单——从明天开始,接电话的时候换到左手拿听筒。” “许芳芳,”江珂的目光落在那个三十二岁的客服部员工身上,“你生了两个孩子,胯部比在场所有人都宽。你刚才走路的时候拼命收胯,想把那个宽度藏起来。不要藏。商务女装的核心客群就是和你一样生过孩子的女性。你不需要藏。你只需要把你的胯变成一个优势——让它成为你步态里最稳的支点。” 许芳芳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捂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赵小曼是最后一个。 江珂在她面前蹲下来:“你刚才走回来的时候,有一步没有想自己在走路。” 赵小曼抬起头。 “倒数第三步。你的手臂自然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一步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你知道那一步和别的步有什么区别吗?” “不知道。” “那一步你没有低头看自己的鞋。” 赵小曼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鞋带颜色不一的运动鞋。过了很久,她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嗯”。 “从明天起,每天找出三步——三步就行——不用看鞋。”江珂站起来,“三个月后,我保证你能穿着你选的那双高跟鞋,从头走到尾,一步都不看。” 她合上名单,拍了拍手:“明天晚上六点半,还是这里,第一次正式训练。所有人都要穿运动鞋,带一双五厘米以上的高跟鞋。解散。” 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路过江珂身边的时候,林晓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她点了点头,然后抱着自己的工装外套快步走了出去。 姚小禾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江设计师,我能不能带个朋友过来看?我们前台还有个女孩,她怕身高不够,没好意思报名。” “让她明天一起来。” “真的?” “带上运动鞋和高跟鞋。” 姚小禾笑着跑了。 样品间里只剩下江珂一个人。她站在旧T台板的正中央,低头看着脚底下那块磨损的地板。木头的茬子在灯光下泛着浅黄的颜色,和她十五岁那年学校礼堂里的舞台地板是同一种颜色。 那时候她在台上走秀,台下坐着江怀远、宋婉如和九岁的江辰江月。宋婉如的掌声总是比所有人都慢半拍——因为她在认真看,看完才鼓掌。 她闭上眼睛。 金瓜子不在手腕上。她下意识地又去摸了摸那块手表下面的皮肤,然后猛然收回了手。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散落在T台板周围的椅子和杂物。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是一条陌生的短信,号码不在她的通讯录里。 「上次论坛你说过,观察一个人要到对方忘了你在看她为止。这个方法我试了。效果很好。谢谢。」 没有署名。 江珂盯着屏幕上的三行字。字体不大,标点规范,句尾没有多余的表情符号。她想起那个在茶歇露台上端着凉咖啡的男人——灰西装,白衬衫,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握手时指节干燥而有力。 鼎丰的市场分析师。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继续收拾椅子。 但手指按在电源键上之后,又按了一次,把屏幕重新点亮。 她打开了搜索引擎,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三个字。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是一个月前鼎丰集团官网的新闻稿:「鼎丰集团新设市场战略研究室,引进资深市场分析人才」。新闻稿里附了一张团队合影,她放大了照片,在最右侧看到了那张脸。 照片下方的署名写着:市场战略研究室高级分析师,莫行之。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她删掉了搜索记录,把手机扔进了包里,拉上了包的拉链。 椅子全部码好。运动鞋换了。灯关了。 样品间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没有人。十七楼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着莹绿色的微光,在深灰色的墙壁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 她走向电梯间的时候,旁边的安全通道里传来一阵低微的水声。 江珂停下脚步。 通道的门半开着,一个细瘦的身影蹲在楼梯口,把头埋在膝盖里。是赵小曼。她没走。 那双鞋带颜色不一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旁边的地上放着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水洒了一些出来,在灰色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在发抖。 江珂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她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叫她的名字。她只是把自己今天穿的平底鞋轻轻地搁在消防通道门边的地面上,穿着袜子无声地退到了电梯间。 电梯门打开,电梯门关上。 十七楼重归安静。 几分钟后,赵小曼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了地上那双鞋。 麂皮的,尖头,深蓝色。尺码不大。鞋面上没有任何装饰。 她愣愣地看着那双鞋很久。然后弯腰拿起来,用手背擦了擦鞋面上的灰。鞋底几乎没什么磨损痕迹——是一双新鞋,但鞋垫上已经有了浅浅的脚印凹痕。 那双鞋被放在她的运动鞋旁边,整整齐齐地并排摆着,像是在等她做一个选择。 赵小曼坐回台阶上。 这次她没有把头埋进膝盖里。她只是坐着,抱着那双不属于她的平底鞋,开始在安静无人的消防通道里,很小声很小声地,哭了出来。 窗外,创业路上的法国梧桐已经落了一半叶子。晚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来一股干燥而凉爽的秋意。 十七楼的灯光次第熄灭。 整栋锦华大楼在夜幕中安静下来,只剩下顶层董事长办公室里还亮着一盏灯。 江怀远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谢秀兰十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 「下班看到设计二组的样品间还亮着灯。上去看了一眼,十一个女孩在里面走台步。她一个一个教,一个一个说,像当年在A国带社团一样。」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样品间门上的小窗偷拍的。画面里,江珂蹲在一个瘦小的女孩面前,正低头看她的鞋。她的侧面被灯光打出柔和的轮廓,表情认真而专注,完全不像一个只来了两个月的初级设计师。 倒像是一个已经做了二十年设计总监的人。 江怀远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桌上的相框。相框里是三个人——他,宋婉如,和一个戴金色小瓜子的女孩。女孩大约十二三岁,笑得很灿烂,两颗门牙还没完全长齐,但已经能看出将来五官长开之后的漂亮底子。 她怀里的那只毛绒兔左耳朵是歪的。 江怀远用拇指轻轻擦过照片上女儿的脸。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密封的文件。文件封面上印着红色的「机密」印章,下面是一行英文:Operation Umbrella。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重新锁回了抽屉。 窗外,十月的月亮升到了大楼的顶端。 那朵金色的莲花标识在月色里微微闪光。 安静。克制。蓄势待发。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