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子公主》第5章 第五章 星光渐亮

作者:乐乐、HKTK2000 · 约 9379 字 · 返回《瓜子公主》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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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样品间里的旧T台板上多了十一双高跟鞋。 不是统一采购的,是江珂一双一双陪着去挑的。林晓选了一双五厘米的方根鞋,鞋面是哑光黑,没有任何装饰,和她做账时用的计算器是同一种颜色。孙婷婷坚持要七厘米的细跟,尖头,漆皮,江珂没有反对,只是在她的训练记录上写了一行字:「尖头鞋挤脚趾,每次穿前用冰袋敷三分钟鞋头内侧。」姚小禾挑了一双圆头中跟,米白色,因为她说这个颜色跟前台桌上的大理石纹最配。 赵小曼没有挑。 她穿着那双鞋带颜色不一的运动鞋,站在样品间的角落里,看着所有人把高跟鞋从鞋盒里拿出来,一双一双地试,叽叽喳喳地互相点评。她把双手背在身后,右脚无意识地蹭着左脚脚踝。 江珂走到她面前,手里拎着一个鞋盒。 “试试。” 赵小曼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双深墨绿色的中跟鞋,跟高不超过四厘米,鞋型偏窄,鞋面上有一道极细的银色滚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这双鞋的鞋楦偏窄,适合你的脚型。”江珂说,“跟不高,够你练三个月。颜色是墨绿——和锦华明年春夏商务线的第一套主推款是同一个色系。” 赵小曼捧着鞋盒,嘴唇动了动:“我……我没有钱买鞋。” “这双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你的脚数据是十一个人里最难配的。我需要知道这双鞋的鞋楦在实际训练中会不会变形。你穿这双鞋训练三个月,就是帮我做三个月的产品测试。测试员不用付钱。” 赵小曼低头看着鞋盒里的那双墨绿色鞋子,眼睫毛剧烈地颤了两下。 周念在旁边听见了这段对话,等赵小曼抱着鞋盒走开之后,凑到江珂耳边说:“那双鞋是你自己花钱买的吧?” “训练期间禁止闲聊。”江珂合上训练记录,拍了一下手,“所有人换鞋,今天开始走第二套步态。” 女孩们手忙脚乱地换鞋。高跟踩在旧T台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不熟练的啄木鸟在试一棵新树。 江珂站在T台正前方,手里拿着一根从版房借来的量衣尺,在地上点了三下。 “第二套步态的核心就一句话——把你身上最漂亮的地方亮出来。” “林晓,你的锁骨很平直,是标准的衣架肩。你走路的时候肩膀往后打开半寸,下巴不要低。你低头的习惯是因为长期看账本,但你的锁骨经得起任何人看。” “姚小禾,你的手腕特别细,戴手镯好看。明天训练的时候我拿几件配饰给你试。你走路的时候手臂摆动幅度可以比别人大一点,把视线往你的手腕上引。” “孙婷婷——你的台步已经够好了。现在的问题是,你把每一步都走得太完美了。真正的T台不是阅兵式,观众看的是一个女人穿着衣服走过去,不是一件衣服被一个会走路的衣架拎过去。把你的专业感松掉一点。” “许芳芳,你的腰线不够明显,但你的小腿线条非常好,脚踝尤其漂亮。所以你穿裤子比穿裙子好看。把裤脚卷到脚踝以上两指的位置,让那个地方露出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名单。每一个人的身体数据都装在她脑子里,像是已经在深夜的台灯下被翻阅过一百遍。 周念举起了手。 “你说。”江珂点名。 “你都没有说过我。”周念的语气像是在抱怨,但眼睛里分明是在撒娇,“我的锁骨不好看?我走路不好看?我哪里有缺点你倒是说呀。” “你不需要。” “什么?” “你不需要别人告诉你哪里好看。”江珂看着她说,“你是十一个人里唯一一个觉得自己的身体本来就很好的人。这种底气本身就是一种好看。继续保持。” 周念张了张嘴。她原本准备了十几句贫嘴的话,但此刻一句都说不出来,只觉得鼻子有点酸。 “愣着干嘛?”江珂用尺子敲了敲T台边,“走。” 女孩们开始一个接一个走上T台。 林晓的肩膀比三周前打开了许多。她走到T台尽头的时候,第一次没有低头检查自己的脚尖,而是平视前方转了身。转身的动作还有些生硬,但她的姿势已经不再是那个缩在财务部格子间里的会计。 许芳芳深吸一口气,把卷到脚踝的裤腿往上又推了推,踩着五厘米的高跟往前走去。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半程的时候,她忽然忘了自己生过两个孩子、腰上还有一圈甩不掉的肉。她只记得江珂说过的那句话——「你的胯是你步态里最稳的支点」。 赵小曼是最后一个。 细瘦的女孩换上那双墨绿色的中跟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鞋跟只有不到四厘米,但对她来说仍然是陌生的高度。她松开手,身体晃了一下,又连忙扶住墙。 “今天让你穿鞋,没让你脱墙。”江珂说,“扶着走完。” 赵小曼一步一步地沿着T台板往前挪。她的手指在墙上划过,指甲和墙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走到一半的时候她脚下一软,眼看就要摔倒—— 江珂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不看鞋的脚找到了吗?”她问。 赵小曼站直了身体,大口喘了两下:“还……还没。” “不急。”江珂松开手,“继续走。” 赵小曼咽了一口口水,重新迈开了步子。 训练结束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女孩们换回平底鞋和运动鞋,一边往外走一边揉着酸胀的小腿。姚小禾在走廊里扶着墙做拉伸,被路过的保安大叔看见了,以为她在练什么功夫。林晓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被地毯的纤维扎了一下,她非但没疼,反而笑了一声,说原来光脚踩地是这种感觉。 江珂最后一个离开。她锁了样品间的门,站在走廊里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躺着两条消息。一条是江月发来的语音,点开是她奶声奶气的催归:「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谢奶奶做了银耳汤,你再不回来我就喝光光了。」另一条是谢秀兰的短信,只有四个字:银耳汤在锅里。 她弯起嘴角,把手机放进包里,朝电梯间走去。 电梯从十七楼一路下行。到了十二楼时停了一下,门打开了。 外面站着的人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右手拎着一只公文包,左手拿着一杯咖啡。电梯间的灯光把他脸部线条照得很清楚——眉弓平直,下颌线条流畅,眼窝处的阴影深浅适中。 莫行之。 他看到电梯里的人,脚步迟疑了不到半秒,然后从容地迈了进来。 “巧。”他说。 “你在这里做什么?”江珂问。锦华大楼这个时间不该有外人。 “下午过来谈一个数据系统的对接。鼎丰和锦华在物流渠道上有部分共享,需要做数据库对接方案。”莫行之按了一楼的按钮,“讨论到八点半。IT部的人刚走。” 听起来合情合理。江珂没有再问。 电梯安静地往下滑。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电梯间里弥漫着一种细微的、似有似无的气息——咖啡的苦香混着某种干净的皂角味道,分不清是从他身上来的还是从别处飘来的。 “你的茶水间在几楼?”莫行之忽然问。 “十二楼。” “十二楼茶水间的咖啡豆比十七楼的好。十七楼的偏酸,十二楼用的是中度烘焙的云南小粒。” 江珂转头看他:“你来锦华谈了几次数据对接?” “两次。” “两次就把各楼层的咖啡豆都尝过了?” “我对咖啡比较挑剔。”莫行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表情很淡,“这是职业病。做市场分析的人,到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找咖啡。” 电梯到了八楼。 “但其实不用每层都喝一遍才知道。”他补了一句,“茶水间的位置每层都一样,但咖啡机的型号不一样。十二楼那台是德龙全自动,其他的都是半自动。全自动的萃取压力更稳定,做出来的浓缩不会偏酸。” 江珂沉默了片刻。 “你真的只是来谈数据对接的?” “不然呢?”莫行之这才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他的眼睛在电梯间的白光里显得很平静,平静到几乎有点无辜,“你觉得我是来干什么的?”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前台后面的灯还亮着,安保台里坐着一个正在低头看手机的值班保安。 江珂往外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电梯里的莫行之。 “你刚才在十二楼的时候,”她说,“你的咖啡杯上写的是十七楼自助咖啡机的编号——字母Z后面跟了三位数字,那是十七楼特有的标注方式。十二楼的德龙全自动没有编号,因为它只有一台。” 莫行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杯。杯身侧面确实印着一行黑色的小字:Z-017。 “所以你是从十七楼下来,在十二楼停了一下,然后又进了电梯。”江珂看着他说,“你在找我。”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准。 莫行之端着那杯出卖了自己的咖啡,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这是第三次见面以来,他第一次笑得露出了牙齿。不是那种商务场合点到为止的笑,而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被发现了。” “为什么?” “顺路。” “我不觉得你是那种会顺路的人。” 莫行之收起了笑容,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他朝江珂走近了一步,但没有走得太近——还是保持着那个两步的距离。 “你说得对,不是顺路。”他的声音低了一点,刚好够两个人听清,“我今天过来确实是为了见你。但我没想到能在电梯里碰上——我以为你早下班了。刚才电梯门打开看到你的时候,我说‘巧’,不是装巧,是真的觉得巧。” “见我做什么?” “上次论坛之后,我想了很久你那句话。” “哪句?” “观察一个人要到对方忘了你在看她为止。”莫行之把左手插进裤兜里,“我回去试了,确实能行。但有一个问题——当你学会了用这种方式观察别人之后,你发现大部分人在你眼里都变得很无聊。” “然后你就想到了我?” “然后我想到了你。因为你是在我发现这个事实之前,唯一让我觉得不无聊的人。” 大堂里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值班保安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江珂站在原地,抱着手臂,打量着莫行之。她的目光和他在论坛上观察别人时一样——从肩线开始,到袖口,到手腕,到鞋尖。不是那种女人看男人的审视,而是设计师看面料的审视。 “你对咖啡很讲究,”她说,“但你的袖口磨得很旧。这件衬衫至少穿了两三年,领口和袖口都换过。你会把旧衣服拿去修——说明你不是一个喜欢浪费的人。但你又舍得花钱买好的咖啡豆。你的消费观不是省钱,是只把钱花在你在乎的东西上。” 莫行之没有说话。 “还有,”江珂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你的右手虎口有一层薄茧。那不是写字写出来的,也不是健身磨的。你在练什么?” 短暂的沉默。 “枪。”莫行之说。 江珂的眉毛微微一动。 “我在国外读研的时候参加过射击俱乐部。”莫行之把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的茧,“后来回国了,偶尔还去靶场。不过这个磨得不多。真正会磨茧的是每天练,我这个——”他抬起头看着江珂,“最多一周去一次。” 这个解释也合情合理。海外留学背景,射击俱乐部的爱好,虎口的薄茧。每一条都说得通。 但江珂有一种直觉——几条合情合理的解释拼在一起,反而过于完整了。 她没有追问。 “你说你想见我,”她把话题拉回来,“见了。然后呢?” 莫行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江珂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两张邀请函,印着一个她认识的名字——「沈清时,独立设计师。前《VOGUE》中国版资深编辑。个人品牌‘清时工作室’2018年创立于上海。」邀请函上面写着:「2024秋冬面料创新应用沙龙,本周六下午两点,苏州河畔艺术仓库。」 “我有个朋友在清时工作室做策展,”莫行之说,“上周聊天的时候说到面料创新,他提了一嘴他们这次沙龙的主题——‘材料叙事’。我当时就想到了你。” “想到我什么?” “你在观察一个人的时候,不是在看衣服。你是在看那个人身上的每一块面料,是怎么和她的身体发生关系的。这件事听起来很简单,但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当真的人。” 江珂捏着邀请函的边角。纸很厚,切口整齐,是设计行业的人会选的那种进口棉纸。 “为什么是两张?” “一张给你。另一张给你的同事——你们设计部应该有人会对这个感兴趣。如果你不想带同事,可以带朋友。” 江珂把邀请函放回信封里。“我会去的。” “好。”莫行之伸手从垃圾桶盖上拿回他那杯凉掉的咖啡,“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旋转门走去。走了三步,又停住,半侧过身来。 “江珂。” “嗯?” “你的同事周念今天下午在锦华的官方微博上发了一条训练花絮。视频里你蹲在一个女孩面前帮她系鞋带。那条视频已经有三千多播放量了。” “所以?” “所以你蹲下去的时候,你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手表。站起来之后你下意识地用右手拇指去摸了一下表带下面的皮肤。”莫行之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事,“好像那里缺了什么。又好像你还没有习惯那里缺了什么。” 江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只是观察到了。”莫行之说,“你不必回答。” 旋转门转了一圈。他走了。 大堂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和保安偶尔翻动手机页面的细微声响。江珂独自站在电梯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她的左手拇指正压在右手腕上,指尖下面隔着两层衣料——一层衬衫袖口,一层风衣袖子。 可她按下去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那块皮肤的存在。它没有缺什么。它只是一直在等什么。 她是十二岁还是十三岁的时候,有一回在体育课上不小心把金瓜子的链子甩断了。那节体育课后面的二十分钟,她一直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切掉了一块,空落落的,风一吹就疼。放学回家看到宋婉如坐在沙发上用细金链子帮她重新穿好,她扑上去搂住养母的脖子,嚎啕大哭。 宋婉如那时候说了一句她一直没有忘记的话:「它不会丢的。它比你知道该怎么跟着你。」 可是它丢了。已经十年了。 江珂深吸一口气,把信封塞进包里,朝旋转门走去。 与此同时,锦华大楼地下停车场B2层。 谢秀兰坐在自己的老款大众车里,车窗摇下来一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满是细纹的脸上。 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发件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谢姐,今晚的偶遇安排了。她对我还有戒心,但比预计的要好。周六的沙龙我给了两张票,她答应了。」 谢秀兰看了两遍,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四个字: 「分寸注意。」 那头很快回复:「明白。」 谢秀兰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车窗外是停车场永恒不变的白色灯光,和她这辈子见过的大多数停车场一样——沉闷、安静、没有昼夜之分。 她想起三十岁那年跪在宋婉如面前的样子。那时候她是一个被黑帮控制的女人,上过很多张床,认得每一种暴力。宋婉如蹲下来,递给她一杯温水,说从今天起你跟了我,就再也不会有男人能逼你跪着。 如今宋婉如已经躺在地下六年了。而她活下来的唯一理由,就是替宋婉如看着她那个从出生就被命运盯上的女儿。 谢秀兰睁开眼睛,发动了汽车。 周六下午的苏州河畔,光线恰到好处。 艺术仓库是由一座旧纺织厂的厂房改建的,红砖墙面上残留着几十年前刷上去的标语痕迹,被时间和雨水冲刷得只剩隐约可辨的笔画。室内是彻底的现代风格——水泥地坪,裸露的钢梁,落地玻璃窗将河面的波光引进室内,在地面上铺了一层不停晃动的光斑。 江珂带的是周念。周念从进门起就一直在用手机拍照,拍面料样本、拍装置艺术、拍窗外的河景、拍桌上摆的马卡龙。她发给江月的语音消息里充满了“天哪”“绝了”“你一定要来看看”之类的感叹词,每一条都超过三十秒。 江珂在一组名为「废墟与丝绸」的面料装置前站了很久。 那是一组将传统苏绣与现代工业废料拼接在一起的实验面料。生锈的铁丝被绣进真丝底布,断裂的电路板碎片排列成宋锦的纹样,一块被火烧过边缘的欧根纱上,用银线绣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江珂弯下腰去读那行字。 「毁坏的归于毁坏,存活的归于存活。」 “你在这里。” 她直起腰,看到莫行之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今天是周末,他没有穿西装,一件深灰色的亨利衫配黑色长裤,整个人放松了许多。那件亨利衫是旧款,领口的几粒扣子磨出了浅色的边,但面料是好的——看得出来是那种会认真保养衣物的男人。 “你的同事呢?”他问。 “在前面的染织体验区。”江珂往那个方向指了指。周念正站在一排天然染料瓶前,左手举着一张被姜黄染成金黄色的麻布,右手比了一个V字手势让工作人员帮她拍照。 “她看起来很高兴。” “她什么时候都看起来很高兴。”江珂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莫行之注意到了那个弧度。很小,一闪而逝。但这比他之前两次见她时所有的表情加起来都真实。 两个人并肩站在装置前。河风吹进来,带着十月末特有的清冽。 “你在看什么?”莫行之问。 “后面那件。”江珂指了指装置最内侧的一件作品——一块被火烧过的欧根纱,边缘焦黑,但中央完好的部分被绣上了极其精细的金线花纹。“它用火的痕迹来做面料的边缘处理。这很难。欧根纱的熔点很低,火候差半秒就会全毁。设计师必须让火烧到刚好破坏不了主体花纹的位置就自己灭掉。” “故意烧的?” “肯定是故意烧的。天然的烧痕不会这么均匀。你看这里——”她指了指焦痕边缘的一圈极细的金线,“这是烧完之后补上去的。金线的燃点比欧根纱高很多,绣上去可以加固烧痕的边缘,防止继续脱丝。这是修复,也是重新设计。”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眼睛里有一种专注的光。 莫行之没有说话。他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你知道这种手法最难的地方在哪里吗?”江珂转头问他。 “在哪里?” “在于你要在火烧到第七八秒的时候相信——它不会全毁。你要在那七八秒里一直看着,看着火苗爬上来,看着边缘变焦变黑,在你觉得它马上就要烧穿的那一刻——” “把火灭掉。” “不。让它自己停。”江珂转回头看着那块欧根纱,“设计它的人一定做过很多次试验。烧毁了很多块。每一块都是看着它烧完的,直到有一块真的在烧穿之前自己停了下来。” 沉默。 河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轻轻放回去。 “你好像很懂这个。”莫行之说。 “因为我试过。”江珂的声音低了一点,“大学的时候有一门课叫‘极限面料再造’,期末作业就是做一件破坏性重塑的作品。我选的是真丝绡,熔点比欧根纱还低。我烧了至少四十块。每一块都烧穿了。” “最后呢?” “最后我没有交作业。”她把目光从装置上收回来,“那门课我拿了B。” “为什么没交?” “因为最后一块也没停。”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语气轻描淡写,“四十块全部烧穿。没有一块活下来。” 莫行之看着她的侧脸。她的下颌线在河面反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薄刃。 他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蹲在地上给一个十九岁的仓管女孩系鞋带。 “江珂。”他叫她。 “嗯?” “下次你再试的时候。”他说,“把火烧到第八秒。不要停在第七秒,也不要在第九秒放弃。第八秒。你离成功就差那一步。” 她转过来看着他。 莫行之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那种刻意安慰的认真,而是他真正在思考这件事的认真。就好像那块烧了几十次都没成功的真丝绡,真的值得他花时间去想一个解决方案。 “你对面料一窍不通,”江珂说,“你怎么知道是第八秒?” “我不知道。”莫行之承认得很干脆,“但你说你烧了四十块。四十次失败,每次你都把火灭了才停。你有没有试过——让火烧过一次你不让它停的?” 江珂愣住了。 在她身后,周念的声音从染织体验区传来:“江珂江珂!你快过来看这个!我用板蓝根染了一块布!它变成蓝色了!科学太神奇了!” 她回过神,冲莫行之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周念走去。 莫行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那些悬挂在顶上的面料装置。米色风衣在深浅不一的织物之间忽隐忽现,像一尾游过珊瑚礁的鱼。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观察笔记(续)。今天她在一组破损面料面前站了很长时间。她对烧焦的欧根纱有一种超出专业范畴的在意。她说她烧过四十块都没有成功。我觉得她不是在说面料。」 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又加了一行。 「谢姐说得对。她心里有一块被烧穿的东西。我需要知道那是什么。」 手机塞回裤兜。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慢慢往展厅出口走去。路过染织体验区的时候,他看到江珂站在周念旁边,正在帮她把那块被板蓝根染得深浅不一的麻布从染料盆里捞出来。周念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手指被染料浸成了蓝紫色,脸上却挂着一个收获颇丰的笑容。 江珂也在笑。 那个笑容很浅,但和刚才在装置前看面料时完全不同。它没有经过计算,没有经过权衡,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她脸上——因为她旁边有一个正在为蓝染布料大惊小怪的女孩,而那个女孩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莫行之没有走过去打扰她们。 他只是在这个画面的边缘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融进了展厅深处的人流之中。 那天晚上,江珂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江月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摊开的《安徒生童话》,翻到「拇指姑娘」那一页。江辰没睡,坐在餐桌旁边写作业边等她回来。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碗,里面是谢秀兰留的红枣桂圆汤。 “怎么还没睡?”江珂换了拖鞋走到餐桌边。 “作业没写完。”江辰头也不抬。 江珂瞥了一眼他的作业本。三道应用题都写完了,而且全部正确。第四道是选做题,也写完了。作业本底下压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编程入门》,扉页上已经画了好几条横线和圈注。 “你的作业早就写完了。”江珂坐下来喝了一口红枣汤,“你在等我。” 江辰的耳根红了一下。 “我只是刚好想喝完这杯牛奶再睡。”他推了推手边根本没动过的牛奶杯。 江珂没有拆穿他。她把保温碗里的桂圆挑出来吃了,又把剩下的汤分成两份,一份推到江辰面前。 “我喝过了。” “那就再喝一点。” 江辰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忽然说了一句:“姐,爸今天跟谢奶奶在书房里谈了好久。” 江珂的手停了一下。 “门关着的。但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他们说了你的名字。”江辰抬头看着她。九岁男孩的眼睛在黑框眼镜后面透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认真,“还有莫行之。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他是谁?” “一个工作上的熟人。” “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江珂端着汤碗,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到她肩膀那么高的男孩。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碗里的牛奶没有动过——他今天晚上一口牛奶都没喝。 “目前没有关系。”江珂说。 “目前?” “就是以后可能会有关系,也可能没有。”江珂伸出手,揉了揉江辰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和江月的发质完全不一样——江月的头发硬而翘,每天早上起来都是炸毛的状态,要梳十分钟才能拢成麻花辫。而江辰的头发细软服帖,随便用手抓两下就能出门。“你在担心什么?” “我没有担心。”江辰低下头,重新拿起笔,“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好像总是把很多事情藏在心里。在公司里是,在楼下跟同事打电话的时候也是。你笑的时候眼睛也会弯,但你一个人的时候,眼睛就不会弯了。” 江珂没有说话。 江辰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便把牛奶一口喝光,抓着作业本站了起来。“我睡觉了。” “辰辰。” 小男孩停住脚步。 “那个莫行之,他对我挺好的。”江珂说,“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让我失望。” 江辰背对着她站在走廊口。过了两秒,他说:“那就行。” 然后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江珂一个人。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灯照着她,将她的影子投在餐桌的浅色桌面上。她低头看着碗底最后一点红枣汤——沉着几丝细细的桂圆肉,像几缕红色的丝线。 她拿出手机,打开莫行之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论坛那天他发来的道谢短信。她还没有回复过。 她在输入栏里打了一行字。 「今天的沙龙,谢谢你的票。」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三秒,五秒,八秒。 她按了下去。 三秒钟后,屏幕上弹出了新消息提示。莫行之回复的速度快得像是在等这条消息。 「不客气。清时工作室下个月还有一场关于东方美学的讲座。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提前要票。」 江珂看着这行字。她的拇指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手表,然后重新放回屏幕上。 「好。」 一个字。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语气词。 但她发了。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今年的桂花季已经快要过去了,满树的小花落了大半,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金。但残留在枝头的那几簇,依然固执地散发着最后的甜香。 江珂把保温碗收进厨房,洗了手,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床边,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小小的绒布袋。袋子里是一根细细的金链子——不是她装金瓜子的那根,那根早就丢了。这根是宋婉如给她备用的。 那年宋婉如把备用链递给她的时候说:「链子会断,但瓜子不会丢。就像有些东西会离开,但有些东西永远是你的。」 她攥着那条空链子,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月亮升到了桂花树的树梢之上。月光穿过半透明的窗帘洒进来,在她手中的金链子上流转出一小圈温润的光。 链子是空的。 但她把它握得很紧。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