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子公主》第3章 第三章 邂逅
论坛设在城东那座新落成的国际会议中心。江珂到的时候,签到台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十月下旬的早晨起了风,她把风衣领子往上拢了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电子邀请函——「第二届长三角时尚产业创新论坛」,主办方是市纺织行业协会和锦华集团。锦华是联合主办方,所以江怀远让设计部出两个人来听会。陈敏点了江珂和周念。
“江珂!这边这边!”周念从旋转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两杯奶茶,珍珠在杯底晃来晃去,“我给你带了燕麦拿铁——不对,是桂花乌龙——反正就是给你带了喝的!”
江珂接过其中一杯,温热的杯壁熨着掌心。桂花乌龙的香气钻进鼻腔,和那天院子里桂花树下的味道一模一样。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味清甜,不腻。
“签到完去三楼,主会场在宴会厅。”周念边走边说,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我刚才看到签到表了,今天来了好多人——盛世、云裳、雅鹿的设计总监都到了,还有好几个独立设计师工作室的创始人。哦对了,鼎丰集团也派了人过来。”
鼎丰集团。江珂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杜昆的鼎丰集团,锦华在华东市场最主要的竞争对手。两家公司在女装商务线上打了快十年,从供应商到渠道到展会位置,几乎没有不交手的领域。
“他们来了谁?”江珂随口问。
“好像不是设计部的,签到的名字我看了眼,姓莫,叫什么来着——”周念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放弃地摇了摇头,“算了,管他呢。反正杜昆不会亲自来,他那种级别的大佬只去国际时装周。”
江珂没有追问。
主会场布置得华丽而克制。舞台背景是一整面LED屏幕,循环播放着各家参会品牌当季的广告大片。灯光是暖金色调,打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把整个空间染成了一种介于奢华与沉静之间的颜色。前排VIP席位上已经坐了人,西装与套裙交错,偶尔闪过一两件设计感极强的单品——一件不对称剪裁的风衣,一双用色大胆的手工皮鞋,一条将苏绣与牛仔面料拼接的半身裙。
江珂的目光在这些细节上逐一停留,又逐一移开。这是她的职业病,也是她的本能。她看一个人的穿着,不是看品牌,不是看价格,而是看那个人穿这件衣服时的状态——面料是否贴合肤色,剪裁是否呼应体态,配饰是画龙点睛还是画蛇添足。
“你在看什么?”周念凑过来问。
“看人。”
“废话,我也在看人。你看的是谁?”
江珂收回目光,在靠后的位置找了个座位坐下:“看所有人。”
论坛的开场致辞是行业协会的一位副会长。老先生讲了二十分钟,从国际时尚产业的供应链重组讲到了国内品牌的数字化转型,PPT翻了几十页,数据翔实但节奏沉闷。周念在第三页数据的时候就偷偷拿出了手机,在桌子下面刷朋友圈。江珂倒是一直在听,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第二位上场的嘉宾是江怀远。
他今天穿的是一套藏蓝色西装,搭配一条浅灰色领带,面料是锦华当季主推的精纺羊毛,在舞台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低调的哑光质感。他没有用PPT,只是走到讲台前,双手撑着讲台边缘,目光平视台下的观众。
“刚才王会长讲了很多数据。”江怀远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补充一个数据,可能大家没有注意过。在座的三百多位同行中,女性占了百分之六十二。但国内时尚企业的高管层里,女性的比例不到百分之十五。”
台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不是一个关于性别平等的话题,这是一个关于竞争力的话题。”江怀远顿了一下,“如果你公司里的决策者都是男人,那你做出来的女装——说得好听一点叫‘男性视角下的女性审美’,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你在替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人群做选择。”
坐在江珂前排的一个年轻女孩低声对同伴说:“锦华的老总说话好敢。”
同伴点了点头。
“所以锦华集团这两年做了一件事,”江怀远继续说,“我们在设计部门推行了一个名为‘本真美学’的理念。简单来说,就是让设计师回到穿衣者本身——去观察真实的女性,她们的身材、她们的职业、她们的生活场景、她们在一天中经历了什么。时尚不是T台上那三十秒的高光时刻,时尚是一个女人早上站在衣柜前,挑了一件衣服穿上,然后对着镜子觉得‘今天我是我自己’的那个瞬间。”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江珂也在鼓掌。她的掌心拍合得很慢,但每一下都很用力。
她知道这些话。那些年宋婉如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拿着画册跟她讲“衣服要替穿它的人说话”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样的语气。
江怀远下台时,目光隔着人群扫过她所在的方向。没有停留,没有暗示,只是扫过——就像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听众一样。
江珂低下头,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我是我自己。」
茶歇时间设在宴会厅外的露台上。十月的阳光从玻璃穹顶上倾泻下来,把整条茶歇长廊照得明亮而温暖。白色的长桌上铺着亚麻桌布,摆满了咖啡、茶、果汁和各色糕点。参会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换名片,寒暄叙旧,偶尔爆出一两声夸张的笑声。
江珂端着半杯已经凉掉的桂花乌龙,独自站在露台的角落里。她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一楼大堂里的人来人往。从这个角度望下去,每个人都小小的一只,穿着各色的衣服,像一把散落在地上的彩色糖豆。
“你刚才在看什么?”
声音从她右后方传来。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让人不会觉得被冒犯的距离。
江珂转过身。
一个男人端着咖啡站在两步之外。他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有扣。五官端正但不张扬,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眼睛里有一点不太像商界人士的沉稳——那种沉稳更像是某种长期训练的结果,不刻意,但存在。
“您在跟我说话?”江珂问。
“对。”男人点了点头,往她这边走了半步,“刚才在会场里,我注意到你一直在看台下的人。你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都停了一下——有时候是肩膀,有时候是腰部,有时候是手腕。你是在看他们的衣着?”
江珂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个人在观察她。
而且观察得很仔细。
“你也在看台下的人?”她反问。
“看了一小会儿。”男人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刚好够到眼睛,“但后来就只看你了——因为你的观察方式比台上那个嘉宾的数据有意思得多。”
江珂没有接这个话茬。她喝了一口凉茶,重新靠到栏杆上。
男人没有因为她的沉默而显出尴尬。他站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喝着咖啡,目光也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而是和她一样望向了楼下的大堂。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那个‘本真美学’的理念,”他忽然说,“你觉得能落地吗?”
“什么意思?”
“让设计师去观察真实的女性,”他说,“这件事说得好听,做起来很难。大部分女人在面对设计师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变成另一个人——穿上自己平时根本不会穿的衣服,说自己平时根本不会说的话。你观察到的,其实是她们想让你看到的。”
江珂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判断不对。至少在她的经验里不对。她在A国做时装社团的时候,带过几十个零基础的女孩。那些女孩最开始也会伪装——对着镜子摆出杂志上学的姿势,用不习惯的高跟鞋把自己垫高十厘米。但只要耐心足够,她们迟早会露出破绽。
“你观察得不够久。”她说。
“多久算够?”
“到对方忘了你在看她为止。”
男人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有道理。”他把咖啡杯放在栏杆上,正式转向她,伸出一只手,“莫行之。”
江珂迟疑了不到半秒,也伸出手:“江珂。”
两个人的手掌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燥,指节有力,温度不高,像在凉风中吹过的岩石。
“锦华集团?”莫行之问。
“你怎么知道。”
“刚才江总演讲的时候,你鼓掌的节奏和别人不一样。”莫行之收回手,“别人是在捧场,你是在认可。而且你的笔记本上写了东西——虽然我看不清写了什么,但你的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不像是在记别人的话,更像是在写自己的东西。”
江珂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你是做哪行的?”她问。
“市场分析。今天代表鼎丰过来听会。”
鼎丰集团。
江珂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不可察觉。但莫行之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她指尖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鼎丰的杜总对时尚产业很感兴趣。”莫行之说,“不过今天他出差了,让我过来听听行业动态。”
“所以你刚才观察我,”江珂的语气听起来依然很平,“是为了给杜总写一份行业竞争对手分析报告?”
莫行之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一些,眼角微微弯起来:“不。我观察你,是因为你观察别人的方式让我觉得很有趣。”
“有趣在哪里?”
“你像是在给每个人量尺寸。”莫行之说,“不是用尺子,是用眼睛。你会注意一个人的肩线是不是贴合她的骨架,袖口的长度是不是刚好到手腕——你看的不是衣服好不好看,是衣服对不对。”
江珂沉默了。
这个人说的是对的。
而且他说对了太多。
她开始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被冒犯,也不是被看穿——而是好像有人在她还在关着灯的房间里面,轻轻地敲了一下门。那个敲门声不大,甚至很有礼貌,但它让她意识到:有人在外面。
“我的同事在找我。”江珂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确实看到了从远处走来的周念,“先失陪了。”
“好。”莫行之没有挽留,“下次有机会再聊。”
江珂点了点头,转身朝周念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快,风衣下摆在身后轻轻扬起,在茶歇长廊里留下一道米白色的残影。
莫行之靠在栏杆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阳光从他头顶的穹顶玻璃上洒下来,把他深灰色的西装染上了一层薄金。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凉的。
“她是江怀远的女儿。”
刚才还在邻桌吃蛋糕的一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莫行之身边。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三十出头,穿的是锦华集团的工装夹克,胸口的刺绣标牌上写着「IT部 周伟」。
“我知道。”莫行之没有看他。
“她跟江总长得不像,你别误会——是养女。”
“资料上写了。”
“资料上还写了她在A国待了十年,刚回国不到两个月。”周伟压低了声音,好像只是在讨论茶歇的品质,“设计部的人说她不好接近。开会的时候直接怼人,下班后不和同事聚餐,来公司两个月了,还没有加任何人的微信。”
莫行之把凉咖啡一饮而尽,空杯搁在栏杆上。“她的微信我会自己加。”他说。
周伟用指尖推了推眼镜:“你对她这个人有兴趣,还是对她爸的资料有兴趣?”
莫行之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和,但周伟立刻闭上了嘴。
“对不起。”周伟低声说,“我只是提醒你——江怀远让你接近她,是因为他需要你。但对你来说,这条路不好走。”
“哪条路好走过?”莫行之的反问很轻。
周伟没有回答。他端起自己的那杯蛋糕碟,走回了人群中,就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莫行之站在栏杆边,目光重新投向楼下的旋转门。江珂正从门里走出去,米色风衣被室外的秋风灌满,在身后展开像一面帆。她的步伐很快,快到路过的保安看了她一眼,而她根本没有注意到。
他想起资料里的那行字。
「江珂,女,25岁。锦华集团董事长养女。15岁赴A国留学,获服装设计及MBA双硕士学位。无恋爱经历。」
无恋爱经历。
但他今天和她交谈的时候,清楚地看到了一件事:在她的戒备下面,藏着一种不属于二十五岁的疲惫。那不是一个没有恋爱过的人该有的眼神。那种疲惫更像是一个人曾经把自己完全交出去过,然后又花了很多年把自己一块一块拼回来。
资料并不完整。
莫行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
「观察笔记。她今天戴了一块银色手表,左手腕。手表的表盘是方形,表带是细链款,没有其他饰品。和她那天在周会上被人拍到的照片一致。没有耳洞。没有戒指。没有项链。手表下面没有晒痕——说明那只手表已经戴了很久,久到覆盖了整个夏天。」
他停下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后他只打了一句话。
「她的手上缺一件东西。某个曾经一直戴着、如今却空着的地方。」
他把手机收好,整了整领口,朝电梯间走去。电梯间的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身影——深灰西装,白衬衫,表情温和而平静,看起来就像每一个穿梭于行业论坛中的普通商务人士。
没有人能从这张脸上读出他的真实身份。
也没有人能从他从容的步伐中看出,他已经在这座城市里潜伏了整整一年,等的就是今天这场太阳底下的邂逅。
窗外,秋日午后的光线正从穹顶玻璃上缓缓西移。茶歇长廊里人流渐稀,服务员开始收拾冷掉的咖啡壶和剩下的蛋糕。白色的长桌上只剩下一排空杯子和被翻乱了的名片盒。
而在距离会议中心三公里外的锦华集团地下停车场,江怀远坐在车里,手机的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条刚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她今天在论坛上遇见他了。」
对方很快回复了三个字。
「她知道你是谁派去的吗?」
江怀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回了一条。
「不知道。他也还不知道他知道。」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最后一条。
「有意思。好好看着。」
江怀远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面是停车场永恒的白色灯光。那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纹路映得格外深刻。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那个深夜。莫行之第一次踏入他的办公室,在他面前坐下来,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好”,而是——
“我知道你是谁。”
江怀远当时愣住了。
“二十五年前天煞会的事情,我们手里有一份卷宗。”莫行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
那个夜晚,两个男人在办公室里谈到了凌晨四点。从雨夜离岛的换子疑云,到宋婉如的死。从秦啸天至今逍遥法外,到秦志远被击毙那天仓库里的毒品。从金瓜子护身符上刻着的十六字批语,到安若初那场查不出刹车痕迹的“车祸”。
“你想要什么?”江怀远最后问。
“我想要秦啸天。”莫行之说,“而你——你需要一个能走近你女儿的人。”
“你不要把她当工具。”
“我不会。”莫行之站了起来,“她不是工具。她是我的任务里,唯一不需要被证明有罪的一个人。”
江怀远睁开眼睛。
停车场里依然空无一人。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白炽灯依然在他头顶嗡嗡作响。
他把车钥匙插进锁孔,发动了引擎。
——他也不知道莫行之说的是不是真话。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