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子公主》第2章 第二章 格子间里的公主
锦华集团的总部大楼坐落在城东的创业路上,是一栋二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楼体呈浅弧形,从远处看像一面微微张开的贝壳,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江珂读高中时曾无数次路过这栋楼,那时候她以为这里只是一座普通的写字楼,和路两边其他的建筑没什么两样。
如今她站在楼前,仰头望了一眼顶层的锦华集团标识——一朵简笔勾勒的金色莲花,花瓣半开,线条流畅——才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她是这里的人了。
谢秀兰比她早到。这位年过六旬的女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盘扣上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把收鞘的刀。她在旋转门前等着江珂,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和一袋小笼包。
“没吃早饭吧?”谢秀兰把东西往江珂手里一塞,不等她回答,转身就去按电梯,“从今天起,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食堂。我给你办了饭卡,里面充了一个月的钱。一个月之后你自己充。”
江珂捧着豆浆,有些哭笑不得:“谢姨,我二十五了。”
“二十五怎么了?”谢秀兰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你在外面十年,回来就瘦了八斤。我养了那么久的肉,说没就没了,你想过我什么感受吗?”
电梯里没有别人。江珂低头咬了一口小笼包,薄皮破开,汤汁烫得她倒吸一口气。谢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动作熟练得仿佛排练过无数遍。
“谢谢谢姨。”
“以后在公司叫谢经理。”谢秀兰板着脸说。
“好的谢姨。”
谢秀兰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纠正。
设计部在十二楼。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江珂闻到了一种混合着织物染料、新纸样本和速溶咖啡的味道。走廊两侧的墙壁刷成了暖灰色,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锦华集团历年经典款式的设计图,装裱在窄边黑框里,像一条小型的时光隧道。
“你的工位在这边。”谢秀兰领着她穿过开放办公区。
虽然是周一早上八点半,但已经有不少人到岗了。有人在对着电脑屏幕揉太阳穴,有人在茶水间门口端着马克杯寒暄,还有两个年轻女孩凑在一起翻看一本时装杂志,手指在某张图片上指指点点,嘴里发出夸张的惊叹声。
没有人注意到江珂。
这正是江怀远想要的效果。他的女儿从基层做起,不搞特殊化。
谢秀兰把她带到靠窗的一个工位前。这个位置不大,但采光极好,窗户正对着创业路上一排法国梧桐,树冠密密匝匝地铺在窗外,把阳光筛成碎金。桌面上放着一台新电脑、一个文具盒、两本锦华集团的产品手册,还有一盆多肉植物。
“多肉是部门配的吗?”江珂好奇地戳了一下那株圆滚滚的桃蛋。
“我放的。”谢秀兰说,“这个不用浇水,适合你。你在国外连自己都养不活,就别想着养花了。”
江珂决定不反驳。
“你的岗位是初级设计师,试用期三个月。直属上级是设设计二组的组长陈敏,她比你大五岁,是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脾气不太好,但本事是真的。”谢秀兰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她不知道你是谁。整个设计部只有我知道。”
江珂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九点钟全体设计部开周会,在大会议室。到时候江总——你爸——也会参加。”谢秀兰说完这句话,意味深长地看了江珂一眼,转身走了。
江珂在工位上坐下来,把还没啃完的小笼包放在多肉旁边,开始翻看产品手册。锦华集团的业务以时尚业和进出口贸易为主,旗下有四条产品线:高端定制、商务女装、年轻副线和配饰线。设计部按照产品线分成四个小组,江珂所在的二组负责商务女装——这也是锦华集团起家的品类。
手册封面印着锦华集团的Slogan:“衣如心,心如意。”
江珂认得这句话。那是宋婉如起的。
她翻到手册的最后一页,果然在版权栏旁边看到了那行小字:品牌理念源自宋婉如女士。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然后把手册合上,开始整理桌面。
九点差五分,办公室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往大会议室走。江珂跟着人流的方向过去,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个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的空间。会议室的两面是落地玻璃,另一面墙上挂满了本季度的设计稿和面料样本,中间是一张能坐四十人的椭圆长桌。
她没有往前面坐,在靠后的位置找了个空位,把笔记本摊开。
九点整,江怀远推门进来了。
他今天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搭配一条暗红色领带,整个人精神利落,看不出前一天晚上在书房熬到凌晨两点的痕迹。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江珂的方向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就移开了。
“开始吧。”他说。
设计部总监姓郑,叫郑明远,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条理极清。他先汇报了上周的工作进展,然后切换到下一个议题。
“本季度最重要的任务是明年的春夏时装周展会的筹备工作。”郑明远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张展会效果图,“这次展会我们拿到了主展厅旁的位置,面积不大,但位置好——所有来宾进出主展厅都会经过我们的展区。换句话说,这是我们明年春夏系列的第一枪。”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是,”郑明远推了推眼镜,“这次展会同时有三家国内一线品牌参展,加上年度新锐设计师的联合展区,竞争非常激烈。我们需要拿出一套与众不同的方案。”
江怀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有什么想法?”
“目前有两个难点。”郑明远翻了一页PPT,“第一是主题。明年春夏系列的流行趋势我们已经做了三版规划,坦率地讲,每一版都中规中矩,但没有一版能让人眼前一亮。第二个是预算问题,我们模特的费用被市场行情抬了一倍,但展会的预算比去年减少了百分之十五。如果用一线模特,数量会大幅缩减,展台效果会打折。如果用新面孔,整体表现力又不好把控。”
会议桌周围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模特的事我来想办法。”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长桌后排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江珂坐在那里,手里的笔还停在笔记本上。她看到满屋子的人都看向自己,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下去:“如果用一线模特,每人每天的费用在三万到五万之间,按展会三天、十二套主推款计算,至少需要六到八人。这笔钱肯定不够。但如果从内部选拔模特——比如从公司员工中挑选合适的人来训练——费用可以控制在预算的百分之二十以内。”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郑明远挑了挑眉毛:“你是新来的?”
“今天第一天报到。设计二组,初级设计师,江珂。”
坐在前排的一个短发女人转过头来看她。这个女人五官凌厉,眉骨很高,嘴唇薄而紧抿,穿着一件深墨绿色的廓形衬衫——江珂立刻认出那是锦华集团三年前的秋冬旧款,但被她改过袖口的收边方式,看起来比原版精致得多。
陈敏。她的直属上司。
“江设计师,”陈敏的声音不大,但整间会议室都听得很清楚,“你是说,用公司员工代替专业模特走秀?”
“不是代替,是补充。”江珂合上笔记本,“锦华集团有将近两千名员工,年轻女性占了四成以上。这里面一定有身材条件和气质类型都合适的。专业模特负责核心款,内部选拔的模特负责展示我们主推的日常商务系列——她们本来就是锦华女装的目标客群,自己的员工穿上自己的衣服站在自己的展台上,这张牌打出去,比请任何代言人都更有说服力。”
陈敏看了她三秒,没有表态,把目光转向了郑明远。
郑明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想法有意思。但训练呢?离展会不到三个月。普通员工没有走秀经验,三个月能练出来吗?”
“我在A国读书的时候参加过学校的时装社团,做过两年的团长。”江珂说得很平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历上的事实,“社团成员都是从零基础开始训练的,通常三个月刚好够。如果时间更紧迫,两个月也可以——关键不在于让她们走出多么专业的台步,而在于找到每个人最适合的状态。”
江怀远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再敲桌面了。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站在他身后的谢秀兰注意到了——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了一支钢笔,正在以极小的幅度微微颤动。
那是他高兴时才有的下意识动作。
“可以试试。”江怀远说,语气随意得好像只是在同意换一个供应商,“郑总监,让江设计师出一个方案。具体人选和训练计划,这周五之前报上来。”
郑明远应了一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件事。
晨会结束后,江珂收拾东西准备回工位,感觉到有人从身后走过来。
陈敏站在她旁边,递给她一杯咖啡——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和自己的那杯一模一样。
“刚才那个提议,”陈敏说,“周会结束后到小会议室来一趟。”
江珂接过咖啡:“现在?”
“现在。”
小会议室在走廊的另一头,空间不大,只能容下六个人。墙上贴满了各种面料的色卡和花纹样本,桌上散落着几把量衣尺和一堆样衣。陈敏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靠在窗台边,抱着手臂打量江珂。
“你在A国读的什么?”她问。
“服装设计与工商管理双硕士。”
“本科呢?”
“统计学。”
陈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这是江珂第一次看到她笑,虽然只有很短的一瞬。“从统计转服装设计,跨度不小。”
“从小喜欢。”江珂没说更多。
“那个模特队的点子,你是周三前给我一份详细方案——不是给郑总看的那种。我要看到选拔标准、训练大纲、时间排期、应急预案,还有每个阶段的目标效果图。你只有两天时间。”
“明白。”
陈敏喝了一口咖啡,目光从江珂的头顶扫到脚尖,在她脚上的那双深蓝色平底鞋上停了一瞬。
“你的衣着品味不错。”陈敏说完这句话,转身出去了。
江珂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
那是一双麂皮平底鞋,尖头,鞋面上没有装饰,只有一个极小的金属扣藏在鞋帮内侧——那个扣子的颜色和她的手表是同一种银。她今天穿的是墨绿色阔腿裤配米白色丝质衬衫,剪裁都很基础,但每一件的面料都选得讲究。在A国读书的时候,她打工攒下的第一笔钱买的不是包,是一块意大利进口的西装面料。那块布直到现在还在她的行李箱里,没有做成衣服。
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回到工位的时候,她的桌上多了一沓文件。
“这是本季商务女装线的面料样本和打版图,”坐在她隔壁工位的一个圆脸女孩探过头来,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陈姐让我整理给你的。我说你也太刚了吧,第一天就在周会上开麦,我入职三个月都没敢在周会上说过话。”
“那你现在说得挺多的。”江珂翻了翻文件。
“我叫周念,去年毕业,设计二组的打版助理。比你小两岁,你可以叫我念念——她们都这么叫我。”周念的嘴很快,一句话还没落地,下一句已经飞过来了,“你在A国读的哪个学校?刚才你说的那个内部选模特,你觉得我行不行?我一米六二,好像矮了点——诶你喝的美式还是拿铁?我早上只喝燕麦奶的,乳糖不耐受。”
江珂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念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发绳上缀着一颗毛绒绒的樱桃。她的工位上摆满了各种小玩意儿:盲盒手办、迷你盆栽、一块写着“甲方今天改需求了吗”的亚克力立牌,电脑旁边还贴着一张手写的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加油念念”。
这是一个还没有被生活打磨过的女孩。江珂在心里想。
“一米六二可以做配饰展示,你的手腕和锁骨线条应该不错。”江珂说。
周念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你怎么知道我锁骨好看?我今天穿的是圆领诶。”
“因为你的发绳。”江珂指了指她丸子头下面露出的后颈,“你挑了一个显颈线长度的发型,发绳的颜色又刻意避开了衣服的鹅黄色——说明你对颈部有意识。”
周念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是魔鬼吗?”
“不是,”江珂翻开了面料样本的第一页,“我是设计师。”
中午饭点,江珂没有去食堂。她坐在工位上一边啃谢秀兰早上塞给她的面包,一边在本子上勾画模特选拔的初步方案。窗外的法国梧桐在午风中轻轻摇晃,把斑驳的树影投在她的桌面,像一层流动的水纹。
她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自己左手腕上。那只银色细链手表静静地伏在腕骨处,表盘上的秒针无声地跳动着。她盯着手表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摘下来,放在桌上。
手腕内侧的皮肤很干净,没有印痕,没有伤疤,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拇指还是习惯性地在那里摩挲了两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短暂,如果有人看到,只会以为她在挠痒。
她重新戴上手表,把袖口拉下来遮住了手腕。
下午三点,江珂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江怀远发来的消息。
「晚上一起回家。地下停车场B2-16。」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画她的方案。
但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三排工位之外,谢秀兰正站在茶水间的门口,端着一杯枸杞水,隔着半个办公室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谢秀兰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江总,”电话接通后,她说,“她今天做得很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江怀远的声音传过来,很低,很轻,像是怕被人偷听一样。
“我知道。”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一寸一寸地从创业路上移过,把锦华集团大楼的玻璃幕墙照得发亮。从远处看,那朵金色的莲花标识在光线下微微闪光,像是刚刚从水面探出头来。
而十二楼的某个靠窗工位上,一个穿米白衬衫的女孩正伏在案头,手中的铅笔在纸上飞速地画着什么。她的侧面被日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线条,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弧度干净利落,像一幅还没装裱的设计图。
周念从工位后面偷看了一眼她的本子。
纸面上,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孩穿着商务套装,昂首挺胸地走在T台上。她的脚下不是标准的一字步,而是一种更自然、更生活化的步伐——就好像她不是模特,只是一个在上班路上偶然穿过一片阳光的普通女人。
在女孩的衣领下方,江珂用极细的铅笔写下了一行小字。
「每一个女人都值得发一次光。」
周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悄悄缩回头,在自己的手机上发了一条朋友圈。
“今天公司来了一个新同事。她好酷。”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个表情包:一颗正在发光的星星。
不多时,下面冒出了好几条评论。
设计部同事A:是不是二组那个新来的?周会上直接提案的那个?
设计部同事B:她叫什么来着?江——江什么?
周念回了一条:江珂。
评论很快多了一条。
设计部同事C:江珂?是不是就是那个——诶,她以前是不是有个外号叫什么公主来着?我听老员工说的,好像跟个金瓜子有关系?
周念有些好奇,但这条评论很快就被删除了。
她没有追问。
只是忍不住又往江珂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已经继续低头画图了,米白色的衬衫在午后的光线里干净得有些过分,手腕上的银色表链偶尔反一下光。
至于什么公主,什么金瓜子。
也许是认错人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