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子公主》第1章 第一章 归国

作者:乐乐、HKTK2000 · 约 5519 字 · 返回《瓜子公主》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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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午后的阳光透过候机大厅的玻璃幕墙,在米白色地砖上铺出一片暖金色的光斑。江怀远站在接机口,手里攥着两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电子屏幕上跳动的航班信息。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半小时。 “爸,姐姐的飞机怎么还不到呀?”江月拉着父亲江怀远的衣角,踮起脚尖也去看那块屏幕。九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条细细的麻花辫,辫梢系着淡粉色的蝴蝶结,那是今天早上她对着镜子挑了二十分钟的结果。 江怀远低头看了一眼女儿,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快了快了,已经在降落了。” 江辰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故作淡定地哼了一声:“机场都来了八百次了,每次都说快到了。” “那你别来呀。”江月回头就怼。 “我来又不是为了接她。”江辰把脸别过去,耳根却微微泛红。 江怀远没有拆穿儿子。这小子嘴上说不想来,今天早上却是全家起得最早的那一个。为了穿哪双球鞋,在他自己房间里折腾了足有半小时。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接机口涌出的人流。十年的光阴从心上碾过,在他眼角刻下细密的纹路。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他的女儿独自在异国他乡,从懵懂少女长成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有些账,算不得。 “爸。”江辰忽然拽了一下他的袖口,“那个是不是姐姐?” 江怀远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女人正从到达口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米色西装外套,内搭丝质衬衣领口微微敞开,锁骨处空无一物。一条同色系阔腿裤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脚踝处收出利落的线条。右手拖着一只象牙白登机箱,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细链手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饰品。 她的头发比出国时长了许多,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九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深邃,仿佛在某处藏着一口井,井水幽深,望不见底。 江怀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这个女孩——这个女人——他养了十五年,又放了十年。如今她回来了,带着他从未见过的一种气质:那不是少女时代的天真烂漫,也不是受伤之后的畏缩瑟缩,而是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温润内敛的光泽。 “姐姐!” 江月已经像一枚粉色的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江珂几乎是本能地松开行李箱,蹲下身,稳稳接住了扑进怀里的小女孩。江月身上有草莓味沐浴露的香气,混着小孩子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体温,让江珂的心一下子软了大半。 “月月。”她轻声唤着,手在妹妹背上轻轻拍了拍。 “姐姐你瘦了!”江月抬起头,认真地端详着她的脸,“下巴都尖了。你是不是在外国不好好吃饭?” 江珂忍不住笑了,伸手点了点小姑娘的鼻尖:“你怎么跟个小管家婆似的。” “都是跟奶奶学的,谢奶奶说——”江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的一道影子打断了。 江辰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距离江珂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九岁的男孩已经抽条了,个头窜到了江珂胸口的位置。他的五官很像……很像某个江珂不想记起的人,但神态却沉稳得多,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早熟。 “姐。”他喊了一声,声音很淡。 但江珂看到他攥着背包带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她站起来,走到江辰面前,轻轻把他拉进怀里。 江辰僵了一秒,然后就把脸埋进了江珂的肩膀上。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背包带攥得更紧了。紧到指节泛白,紧到几乎要在那片帆布上抠出一个洞来。 “长这么高了。”江珂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在笑。 “也就高了一点点。”江辰闷闷地说。 江怀远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孩子——他的一双儿女,和他的外孙女、外孙,在法律文书上却分别是他的长女和长子——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连忙低头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 咖啡很苦。 他把另一杯递给走到面前的江珂:“给你买的,不过已经凉了。” 江珂接过咖啡,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少冰半糖燕麦拿铁,她出国前最爱点的搭配。十年了,他还记得。 “谢谢爸。”她叫得很自然,就好像从来不曾离开过。 江怀远点了点头,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转身走在前面。他不敢让女儿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十年。他心里盘算着这个数字,觉得又长又短。长到他以为已经忘了女儿十五岁时眼睛里的光是什么样的,短到此刻看见她,又觉得她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车上,江月叽叽喳喳地跟姐姐讲学校里的事。什么同桌李小曼养了一只仓鼠啦,数学老师换了新眼镜啦,隔壁班有个男生在操场上摔掉了一颗门牙啦。江珂耐心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江辰坐在副驾驶后面的座位上,戴着耳机假装听歌,但耳机的线根本没插进手机的接口里。 江怀远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后排的三个人。 如果婉如还在的话,她会笑的。她会笑着说,你看咱们家,又热闹起来了。 宋婉如走的时候,江珂在A国准备考试。他瞒了她整整两周,考完了才敢告诉她。江珂连夜飞回来,只看到了一座冰冷的墓碑。 那是父女俩之间一道没有缝合的伤口。谁也不敢碰,谁也忘不掉。 他清了清嗓子:“你回来第一周先倒倒时差。下周一去公司报到,从设计部开始。” “好。”江珂的回答干脆利落。 “从基层做起,不搞特殊化。你的直属上司是谢秀兰谢姐,她是从公司成立就在的老人了。有什么事直接跟她沟通。” “好。” “办公室给你准备好了,就在设计部大办公室,跟你未来的同事们坐在一起。位置靠窗,但你别嫌小。” “好。” 江怀远顿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严格了?” 江珂摇了摇手中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轻轻笑了:“爸,我在A国十年,打工赚生活费、自己租房子、自己处理签证材料。我要是还指望你给我铺红毯,那这十年的学费就白花了。” 江怀远沉默了一会儿。“你跟你妈妈很像。”他忽然说。 车厢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秒。 江珂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咖啡杯。上面的标签已经被她的拇指摩挲得有些模糊了。“哪个妈妈?”她问得很轻。 “两个都像。”江怀远说,“婉如的倔,雅琴的韧。” 雅琴。这个名字在江家很少被提起。江珂只在十五岁那年才第一次听说——赵雅琴,她的亲生母亲。在那场离岛雨夜中,抱着刚满百天的她,与警方交火中丧生。她的父亲也死在同一夜。 至少,她被告知的故事是这样的。 汽车驶入市区。车窗外,初秋的阳光将行道树的叶子染成半金半绿的色彩。江珂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店铺招牌和楼宇,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这座城市在她离开的十年里长高了许多——新的商场、新的地铁站、新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她记忆中的地标被淹没在新建筑的海洋里,偶尔才能瞥见一两栋旧楼,像藏在衣领下面的一颗老痣。 车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 江珂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的一家甜品店,粉色的招牌上用花体字写着“初恋的味道”。招牌下面,一对年轻的情侣正凑在一起分食一盒冰淇淋。女孩勺了一口递到男孩嘴边,男孩笑着张嘴,却不小心蹭到了嘴角,女孩伸手帮他擦掉,两个人笑成了一团。 江珂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弯。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江家的房子在城西一片安静的别墅区里,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时值九月,满树金色小花密密匝匝地开着,院子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 江月的房间在她出国后不久就搬到了隔壁——原来的儿童房分成了两间,兄妹俩一人一间。而江珂的房间,江怀远一直给她留着。 她推开门的时候,整个人愣在了门口。 房间里的布置和她十五岁离开时一模一样。书桌上还摊着她当年没做完的数学练习册,翻到第三十七页,左边一道三角函数的题旁边,她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难”字,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哭脸。床头柜上立着一只毛绒兔子,兔子的左耳朵有点歪,那是她十一岁时自己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宋婉如看了笑了好久,说这只兔子八成是被门夹过。 床单换了新的,但还是她当年喜欢的天蓝色。窗帘也是新换的,质地比她记忆中的厚一些,但颜色相近。 “爸每周都让阿姨打扫的。”江月站在门口,一本正经地汇报,“有一回我偷偷进来想在这屋睡,被爸抓到了,罚我抄了两页三字经。” “还有这种事。”江珂笑着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姐。”江月扒着门框不肯走,“晚上我可以跟你睡吗?” “不行。”江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妹妹身后,“你睡觉蹬被子,会把她冻感冒的。” “那我把被子好好盖不就行了!” “你上次也说好好盖,结果半夜把我的被子全蹬地上去了。” “那是因为你抢我被子在先!” 江珂看着这对双胞胎你来我往地吵嘴,忽然问:“你们俩住在一起了?” “没有!”两个人异口同声,然后又同时别过脸去。 江珂心里微微一动。 九岁。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她生出他们的时候,十六岁。 那一天在产房里,护士把两个孩子抱给她看。她只看了一眼,就被江怀远示意抱走了。她在那之后几乎没有哺育过他们——按照江怀远和秦啸天商定的安排,两个孩子登记在江家名下,由江怀远和宋婉如抚养,而她则很快返回了A国,继续她的学业。 所以在法律上,江辰和江月是她的弟弟妹妹。 在血缘上——她不敢往下想了。这件事,除了江怀远、宋婉如和秦啸天,没有第四个人知道。连江辰和江月自己都认定江怀远夫妇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去世了,爸爸又太忙,家里多了一个姐姐来照顾他们。 晚饭是谢秀兰张罗的。 谢秀兰六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她是锦华集团的老员工,也是从当年那场风雨中跟着江怀远夫妇一起走出来的人。宋婉如去世之后,她便承担起了江家几乎所有内务的管理——从一日三餐到两个孩子的家长会,事无巨细。 “瘦了。”谢秀兰端着最后一道清蒸鲈鱼上桌,上下打量了江珂一眼,语气比江月还笃定,“在那边光顾着念书,饭也不好好吃。” “谢姨,我——” “先喝汤。山药炖排骨,炖了一下午。”谢秀兰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拿起碗就盛。 汤很烫,也很鲜。山药炖得软糯入味,排骨几乎脱骨。江珂低头喝了一口,感觉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了胃里,熨帖得她想叹气。 她在A国吃过很多顿饭。中餐厅的宫保鸡丁味道永远不对,外卖的披萨吃到最后会让人怀疑人生,她自己炖过汤,但总是炖不出家里的味道。有一年冬天,她感冒了,一个人躺在公寓的床上,忽然非常想念宋婉如熬的红枣桂圆粥。 那种想念尖锐得几乎像一把刀,在胸口搅来搅去。 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爬起来,从冰箱里翻出红枣和桂圆,照着记忆中宋婉如的手法熬了一锅粥。粥的味道不对,太甜了,而且桂圆煮得太烂,口感像一团棉絮。她坐在厨房的地上把整锅粥都喝完了,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写她的论文。 “姐,你哭了?”江月歪着头看她。 江珂回过神,发现自己端着汤碗发了好一会儿呆。她眨了眨眼睛,对江月笑了一下:“没有,汤太烫了,熏的。” 江辰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纸巾盒推到了江珂手边。 晚饭结束后,谢秀兰收拾碗筷去厨房,江怀远接了个工作电话去了书房。客厅里只剩下江珂和两个孩子。江月缠着姐姐讲国外的事,从“外国的月亮是不是比较圆”一路问到“有没有见过圣诞老人”。江珂耐着性子一一回答,最后终于忍不住问:“这些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辰辰说的。”江月很没有义气地出卖了哥哥。 江辰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没说过!是她自己瞎编的!” “你说了!上上周你说外国人过圣诞节的时候——” “江月你闭嘴!” 江珂看着他们吵嘴,笑着靠在沙发背上。 客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桂花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若有若无地,像一段不肯散去的旧梦。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江珂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安若初的母亲发来的消息。 安若初。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姐,你不回消息吗?”江月凑过来问。 “明天再回。”江珂说着,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窗外的桂花香浓郁了一些,像是起了夜风。江珂偏过头,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望向院子里的桂花树。月光洒在树冠上,把满树的金色小花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用右手拇指去摸左手腕内侧——那里本该有一件东西,一枚做成手环吊坠的金瓜子,从她记事的年纪起就不曾离身。 但是那里空空的。 只有皮肤和脉搏。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 她垂下手,收紧了袖口。 江辰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没有问什么,只是往江珂身边挪了挪,把遥控器递给她:“姐,想看什么节目?我用零花钱充了会员。” 江珂接过遥控器,低头看了一眼这个九岁的男孩。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藏得很深,又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看你们平时爱看的就行。”她说。 江月立刻举手:“动画片!” “不看动画片。”江辰否决。 “凭什么!” “凭遥控器在我手里——不对,现在在姐姐手里。” 江珂笑着把遥控器丢给江月。小姑娘欢呼一声,飞快地切到了她最爱的动画频道。江辰翻了个白眼,但没有真的反对。他把靠枕挪到了江珂那边,自己往旁边靠了靠,三个人在沙发上挤作一团。 动画片的主题曲欢快地响起来。江月跟着哼哼。江辰假装不感兴趣,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电视屏幕。 江珂伸出手,轻轻揽住了两个孩子的肩。 窗外的桂花香里,月亮爬上了中天。 九年了。 这是她离开他们九年以来,第一个真正在家过的夜晚。 她想起了十五岁那年,在A国的第一个夜晚。宿舍的床很硬,窗外是一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树,树影在夜风中摇晃,像无数只伸向她的手。她蜷缩在被子里,不敢关灯,不敢闭眼,不敢去想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金瓜子就是那天丢的。 她找了很久。翻遍了所有的行李,每一个口袋,每一本书的夹页。她把宿舍的地板一寸一寸地摸过,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床底看了无数遍。 没有。 那个从她记事起就戴在身上的金瓜子,那个别人问她时她总是笑着说“这是护身符,很灵验的”的金瓜子,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和她少女时代所有的天真一起。 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习惯了手腕上空荡荡的感觉。就好像那里的皮肤学会了遗忘,学会了假装从来不曾有过那样一件东西。 但今晚,桂花香钻进鼻腔的时候,她的手腕又开始隐隐发痒。 江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在那只银色细链手表下面,皮肤完好无缺。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了电视屏幕。 动画片里,一只蓝色的小兔子正在追着一只会飞的棉花糖奔跑。江月笑得扑倒在沙发上。 江珂也笑了。 但她没有让这个笑容到达眼睛。 ---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