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一次:名为爱的刑讯》第3章 第3章 温水
🏢 砚舟科技·会议室 下午两点半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
产品部、运营部、技术部各三个,加上顾衍舟和两个项目经理。江砚进来的时候,投影仪已经打开,PPT停留在封面页,“产品与运营对接会·V3”。
“江总。”几个人同时喊。
“开始吧。”江砚在长桌一端坐下。
他没有坐正中间那个位置,而是往左偏了一个。正中间是顾衍舟前世最喜欢的位置,每次开会他都坐那里,时间久了所有人都默认那是他的位子。今世江砚不打算跟他抢那个位置。没必要。他只需要让所有人知道,坐不坐中间,决策权都在他手里。
顾衍舟站起来,遥控器在手,开始讲。声音沉稳,语速适中,每个数据都配了图表,每个结论都有案例支撑。他的PPT前世的江砚看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很专业。今世再看,他终于看懂那些“专业”是怎么运作的:数据是真实的,但呈现方式是经过设计的。每一个图表的选择都不是因为“最能说明问题”,而是因为“最能引导结论”。
比如这张用户增长的曲线图。
X轴从去年第三季度开始,Y轴是月活用户数。曲线确实在上升,斜率也还不错。但顾衍舟刻意把Y轴的起点设在了一个不自然的位置,让上升的幅度看起来比实际更陡峭。不是造假,是视觉误导。
前世江砚从来注意不到这些。
今世他盯着这张图,想起了法庭上的那张证据表。顾衍舟用同样的方式向投资人证明“公司在他手上增长更快”,然后投资人在法庭上作证,说江砚的管理能力已经跟不上砚舟的成长速度。那张表和这张PPT,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数据权限我建议同步启动调整。”顾衍舟翻到最后一页,“运营需要更灵活的技术支持,技术部的数据接口响应速度已经影响了运营效率。我建议从下个月起,核心用户数据的查询权限开放给运营部,技术部保留数据清洗和存储。”
他说完,看向江砚。
所有人都看向江砚。
前世这一刻,江砚会说“可以”。因为他信任顾衍舟。因为数据权限调整在行业里确实有先例。因为他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运营需求”。
今世江砚没说话。
让沉默持续了三秒。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不是紧张,是“预期落空”带来的轻微不适。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立刻同意,他没有。
“老李。”江砚开口。
运营部的李志东抬起头。四十出头,胖,眼镜片很厚,是顾衍舟招进来的人,前世在江砚入狱后第一个出来指证“江砚管理失职”。
“你刚才说数据接口太慢,”江砚语气平和,“具体慢在哪一步?”
李志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想到。前世江砚从来不问这种细节。
“主要是……查询的时候。”李志东推了推眼镜,“有时候要等两三分钟。”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星期。周三。”
“几点?”
“下午……大概三点多。”
江砚转向技术部的陈工。“上周三下午三点,数据库有没有异常?”
陈工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工程师,闻言低头翻了翻手机上的监控记录。“江总,那个时间段我们在做索引优化,数据库有十分钟的锁表,影响了查询速度。但那是计划内的维护,维护记录和通知邮件都有。”
“老李收到通知了?”
陈工摇头。“运维那边说运营部的邮件都发的是衍舟总的抄送通道。有发。”
李志东的脸色微微变了。“我没留意到什么通知邮件。”
“那就是没注意到。”江砚说,声音依然很温和,“索引优化导致的锁表是正常现象,不影响数据本身。这个问题不需要调整权限来解决。老李你下次盯紧一点工作量分配,别让这种'没注意到'变成常态。”
两三分钟,问题就解决完了。顾衍舟的方案甚至没被当面反对,就直接被绕过了。
顾衍舟还在笑。
但江砚注意到他又开始敲手指了。这次不是椅子扶手,是遥控器的侧面。嗒。嗒。嗒。停了。
“江总说的对。”顾衍舟收起遥控器,“是我想得不周全。”
他认错的速度太快了。不是真的认错,是在最小化损失。数据权限这步棋被堵了,他立刻放弃,不纠缠,不留下“坚持要数据权限”的印象。他会找别的路。
江砚看着他,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审美的欣赏。重生前他觉得顾衍舟是一个卑劣的背叛者,重生后他才发现,其实抛开道德,顾衍舟是一个很值得观察的对手。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认输。他前世能在所有人都站在江砚这边的情况下,用了三年时间一点点把局势扳过来,靠的就是这种耐心和判断力。
可惜。
这一世,他的对手也学会了这个。
散会后,江砚往回走。走廊里日光灯整齐排列,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成一条安静的黑线。
顾衍舟追上来。并排走。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砚,今天的会你风格变了。”他笑着说,语气是兄弟之间那种随意的调侃,“以前你开会都是让大家畅所欲言,今天挺犀利的。”
“有吗?”
“有。老李都被你问懵了。”
江砚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顾衍舟的笑容没有任何瑕疵。这张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传达“我是你的好朋友,我在替你高兴,你终于学会强硬了”。只有眼睛没笑。那双眼睛深处很安静,像一潭水,表面上倒映着江砚温和的脸,底下却在快速计算着什么。
“那倒不是故意刁难谁。”江砚说,“只是数据这种事,还是握在技术手里比较安心。你也知道,投资人那边最近盯得紧,上次许总还专门问过我数据安全的问题。”
顾衍舟点头。许总,砚舟最核心的投资人之一。这个人在前世是顾衍舟最大的支持者,因为顾衍舟成功向他证明了“江砚不懂公司治理”。今世江砚先把许总搬出来,是在给顾衍舟一个台阶下,同时也是在预告:我知道投资人在乎什么,你不用拿这个说事了。
“对。”顾衍舟说,“数据安全确实重要。”
他的反应没有任何停顿。但江砚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怎么会提到许总”,前世这个时间点,江砚从来不关心投资人在乎什么。他的精力全在产品上,运营和投资人关系全交给顾衍舟。是那种“我把整个后背都交给你”的信任。
那种信任,前世是最锋利的刀。
“对了,”江砚像是突然想起来,“吟枝说了,婚庆那块已经定好了,暂时不需要推荐。表妹那边谢谢了。”
“客气。”顾衍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还有点事。”
他转身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姿态松弛。从背后看,只是一个正常的合伙人,刚刚开完一个正常的会,准备回办公室处理下一件事。
江砚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前世一个场景。准确地说,是一个身体记忆。不是具体的画面,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顾衍舟时顾衍舟走路的姿态。那是在法院门口,江砚被带走,回头看了一眼。顾衍舟和沈吟枝并肩站着,他没回头看江砚,他正在低头跟沈吟枝说什么,步伐从容,就是这样不紧不慢地走在法院的台阶上。
和现在的步伐一模一样。
江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打开了那个加密文档。
输入密码。文档打开。
他先在之前“数据权限”那条后面打了一个勾。然后往下翻,在空白处打字。
“老李。运营部。顾衍舟的人。今世第一次公开施压。目标:让他重新评估和顾衍舟的利益绑定是否还稳固。如果顾衍舟的承诺开始兑现不了,老李会是最先动摇的墙头草。”
保存。
然后他打开顾衍舟的资料夹。
前世这些信息是他出狱后才陆续拼凑出来的。顾衍舟是个很会藏的人,但再会藏的人也经不起一个出狱者拿着十年时间反复挖掘。现在,所有这些信息都完整地存在于江砚的脑子里,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人名、每一笔资金流向。
他在资料夹里找到了一条。
“陆知行。男。二十六岁。前鲸图科技CMO。去年底被顾衍舟以高薪从鲸图挖出,拟任砚舟运营总监。前世江砚一直不知道他是顾衍舟的人,他以为是正常招聘。陆知行入职后,老李在运营部的权力被架空,陆知行直接向顾衍舟汇报。”
江砚看着这条信息,想了几秒。
前世陆知行是两个月后入职。今世他还没有在砚舟出现。但如果这个人已经在和顾衍舟接触,那他就存在一个时间窗口:在他正式入职之前,先把他不是顾衍舟的人这个事实钉死。
怎么做?
拉拢。开更高的价,给更关键的职位。
但这件事要做得隐蔽。如果他直接向陆知行示好,顾衍舟会知道信息泄漏了,会加速他的布局。所以不能绕开顾衍舟拉拢陆知行。相反,江砚要让顾衍舟亲自把陆知行送到他手里。
怎么做到,他还没想好。但他知道这个方向是对的。
江砚合上文档。
窗外的阳光开始变斜。从落地窗的右边斜进来,把桌上一半的东西打成了橘色。科技园的下午安静了一些,楼下打羽毛球的人散了,外卖骑手也少了很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二十八岁,穿白衬衫,看起来是一个正常的创业者,在为一个正常的下午做正常的决策。没有人看到玻璃后面那张脸的眼睛里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四点半。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沈吟枝发的:“晚上六点,我订了餐厅,别迟到。”
下面还有一个亲亲的表情。
江砚看着那个表情,想起了今天早上她靠在门框上冲他摇手的画面。那件他宽大的衬衫挂在她身上,锁骨露出来,头发有点乱。她的表情是柔软的。是那种只对一个男人展示的柔软。
前世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那种柔软。
后来他知道了,人可以同时向两个人展示柔软。沈吟枝尤其擅长。
他回复:“准时到。”
按灭屏幕,拿起外套。经过前台的时候,行政叫住他,“江总,明天上午十点有个面试,市场经理岗位,三个候选人,您要参加吗?”
前世他参加了。录用了一个看起来最有经验的人,那个人后来被证明是顾衍舟推荐过来安插在市场部的眼线。
“推掉。”江砚说,“让HR先筛选一轮,把面试记录发我。”
“好的江总。”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这次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数字开始往下跳。七,六,五,四。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沈吟枝的催饭消息。
不是。
是顾衍舟发的消息。
“今晚和吟枝吃饭?那边餐厅的甜品不错,以前带客户去过,推荐提拉米苏。”
江砚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顾衍舟知道他们今晚要去哪家餐厅。
沈吟枝告诉他的。
前世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开始私聊了。不是出轨,没有越界,只是“正常的社交”。沈吟枝会把婚礼筹备的细节分享给顾衍舟,听听“更有经验的人”的建议。顾衍舟会恰到好处地给出一些体贴的建议,不会太多,不会太明显,只是刚好让她觉得“这个人比江砚更成熟”。
江砚想起前世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他甚至感谢过顾衍舟“帮吟枝筹备婚礼”。
电梯到一楼。江砚走出去。
他没有回顾衍舟的消息。
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关上门。
“去金茂北座。”
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是五月的傍晚,天色还没暗,路灯已经开始亮了。这座城市前世他看了二十多年,从大学看到创业,从创业看到入狱,从狱中看到出狱,最后看到的是一条不知名的街角的天空。那天的夕阳和现在差不多,橘色的,很暖。他倒在地上,血从胸口往外涌,比想象中热,也比想象中快。
有人在他身边走过。
没有人停下来。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一家市值十几个亿的公司的创始人。
没有人知道他是被妻子的情人捅死的。
胸口又在疼了。那个位置,第四和第五根肋骨之间。
江砚把手按在胸口上。皮肤是完整的。
下面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洞一直在。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后视镜的角度调了一下。
江砚低头看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几个字:
“陆知行。阻止入职。”
然后删掉。重新打:
“陆知行。让他入职。但不是顾衍舟的人。是我的人。”
保存。
红灯变绿。车继续往前开。金茂北座的轮廓在前方的高楼间一闪而过。
他的未婚妻在那里等他。
他要去赴一场表演。
而他刚刚才意识到,有一场比预想中更复杂的仗需要打赢。因为顾衍舟不仅仅是一个藏在暗处的对手,他已经在沈吟枝身边落子了,用最温和的方式,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已经开始了。
江砚深吸一口气。
然后缓缓呼出。
表情恢复成温和的、可信的、没有任何破绽的样子。
车到了。
他推开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