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没有撩妹》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 傲娇退环境了

作者:一梦清风 · 约 8289 字 · 返回《我真的没有撩妹》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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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瘦瘦的小男孩跑过来,仰着脸问林天:“老大,你说闹鬼,我咋没有看见呢?”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大,黑漆漆的,盛满了失望。手电的光从他下巴下面照上来,把脸映得惨白,倒有几分像鬼了。 林天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说:“兴许我们人多,阳气重,它怕了,躲起来了呗。”小男孩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解释,又追问了一句:“那它还会出来吗?”林天站起来,环顾了一圈黑黢黢的林子,远处那种像猫叫的鸟鸣又响了一声,悠悠的,飘在夜风里。“不知道,”他说,“反正你们几个不许乱跑,一会儿跟我下去。”几个孩子“哦”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像是在敷衍大人。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来,弯弯的,像一把被人掰弯的镰刀。光很淡,照在树叶上,泛着一层灰白的颜色,落在地上的影子和黑夜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有喜鹊扑棱棱地从树梢飞起,翅膀拍打着空气,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拍被子。落了几片树叶,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掉在孩子们头上。 林扁蹲在地上研究一只甲虫,那虫子黑亮黑亮的,背上有花纹,他不认识,拿树枝去戳,虫子翻了个肚,六条腿在空中乱蹬。羊角辫小女孩在捡落叶,挑好看的往口袋里塞,已经塞了满满一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一团草。最小的那个男孩坐在倒伏的树干上,已经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动静是从林子深处传过来的。 起初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树叶,沙沙沙的,混在夜风和虫鸣里,分辨不清。但林天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眉头皱起来了。不是风。风的声音是散的,从四面八方来,又往四面八方去。这个声音不一样,是聚的,从同一个方向来,而且越来越近。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踩在落叶上,咯吱咯吱的,有轻有重,节奏不一。有人踩断了枯枝,“咔嚓”一声,脆生生的,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孩子们也听见了,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林扁的手停在半空,甲虫趁机翻过身来,飞快地钻进落叶堆里,不见了。 又一声响,这次不一样。不是脚步声,不是踩断树枝的声音,是那种——林天说不上来,像是有人在拍什么东西,又像是气筒打气的声音,噗、噗、噗,隔几秒一下。然后是一声鸟叫,尖的,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叫到一半就断了。又一声,更短。然后没了。 有几只鸟从树冠里飞起来,扑棱棱的,乱糟糟的,方向都不辨,有一只差点撞到林扁脑袋上,他“哎呦”一声,蹲下去抱头。 林天知道是什么了。 他见过村里人打鸟,就是用那种违法的气枪,装上铅弹,对准树枝上的麻雀,噗的一声,鸟就掉下来了。那声音他听过,和刚才听到的一模一样。有人在山里打鸟。他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走这条路。但不管怎样,不能让孩子们撞上。他转过头,看了李清漓一眼,她也正看着他,眼睛里有紧张,也有问询。他没有解释,只是做了个手势——手往下压了压,意思是别出声,跟我走。 他弯着腰,脚步放得很轻,往山下走。大黄跟在他脚边,狗爪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孩子们猫着腰,一个接一个地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林扁的脚踩到一根枯枝,他赶紧停住,等枯枝的断裂声散了,才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轻轻放下。羊角辫小女孩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手电的光在地上一晃一晃的,被林天回头瞪了一眼,她赶紧把手电扣在胸口,只漏出一点光。 李清漓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林扁,后面是羊角辫小女孩。她低着头看路,每一步都踩在前面的脚印上。地上全是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底下藏着枯枝和石头,一不小心就会绊倒。她刚想提醒前面的人慢一点,脚下一空——一根碗口粗的枯木横在路上,被落叶盖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见。 她摔了。 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磕在枯木上,手掌撑在落叶里,手机飞了出去,手电也掉了,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转啊转的,最后定在一片灌木丛上。她叫了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 林天脚步一顿,猛地转回头。 “嘶——”他倒吸了一口气,不是心疼,是烦躁。他知道这一声尖叫意味着什么。林子里的声音停了,脚步声停了,打气筒的声音也停了。那边安静了一瞬,像是有人在侧耳倾听。他没有时间犹豫,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来,弯腰一把拽住李清漓的胳膊,几乎是把她从地上拎起来的。“快走。”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关心,没有责备,只有不容置疑的催促。 她的膝盖疼,手掌也疼,掌心被落叶下面的碎石子硌破了,火辣辣的。她没吭声,咬着嘴唇,一瘸一拐地跟着他往下走。他的手没有松开,攥着她的手腕,指节发白,拽着她往前走,像拽一只不听话的羊。她踉跄了两步,差点又摔了,他侧过身,手臂环过她的腰,几乎是半抱着她往下走。她的身体贴着他,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隔着薄薄的T恤,烫得她心慌。 孩子们跑起来了。不知道是谁先跑的,大概是那个最小的男孩,他本来就走不动了,被这一吓,反而有了力气,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往山下冲。林扁跟在后面,胖乎乎的身体在黑暗里左摇右晃,像一只受惊的企鹅。羊角辫小女孩跑在最后,手电的光在地上乱晃,照出一路跌跌撞撞的影子。大黄跑在最前面,尾巴夹着,耳朵竖着,时不时回看一眼主人,确认方向。 身后的林子安静了一会儿,又有了动静。脚步声,比刚才更近,还有人在说话,声音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听着不像高兴的样子。林天加快了脚步,腰间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李清漓被他带着,脚不沾地似的往下飘,膝盖的疼已经顾不上了,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山下,村子的灯火从树影的缝隙里透过来,稀稀疏疏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孩子们跌跌撞撞地跑出林子,一个个气喘吁吁,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林扁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拿袖子擦了一把,手心全是灰。羊角辫小女孩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林天拽着李清漓走出林子的时候,松开了她的腰。她踉跄了一下,扶住路边的树干,弯着腰喘气。月光落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起皮,膝盖上破了一块皮,渗着血,裤腿上也沾了泥。 “没事吧?”他问。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恼怒,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说呢?”声音还是硬的,但尾音在发抖。 他没接话,蹲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膝盖。破皮了,不深,但面积不小,沙子嵌在伤口里,看着就疼。他皱了皱眉,站起来,对着还在喘气的孩子们说:“都别歇了,赶紧回去,到家之前不许说话。今晚的事,谁也不许跟大人提。谁要是说了,以后别跟我出来玩了。” 孩子们连连点头,一个个把嘴抿得紧紧的,像嘴里含了什么东西。林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压低声音问:“老大,那山上……真的有鬼啊?” 林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李清漓。 “有。”他说,“比鬼还可怕。” 林扁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了,小跑着跟上前面的人,消失在村道的拐角。月光照在他胖乎乎的背影上,像一团滚动的糯米糍。大黄跟在他后面跑了几步,又折回来,蹲在林天脚边,吐着舌头,喘着粗气。 李清漓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膝盖曲着,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刘海遮住了脸。她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林天在她旁边蹲下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手电,照着她的膝盖。光很亮,照见伤口里那些细碎的沙粒,一粒一粒的,嵌在皮肉里,像鱼鳞。 山下,村道两旁的稻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几个孩子一溜烟跑散了,像被风吹走的纸片,消失在巷子深处。林扁跑在最后,胖乎乎的背影拐进自家院门,还回头朝林天挥了挥手,嘴型说着“老大明天见”,然后门轻轻关上了。羊角辫小女孩进了屋,一边走一边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回味今晚的冒险。 村道上安静下来,只剩下虫鸣和远处池塘里偶尔的蛙叫。大黄蹲在路边,舌头伸着,喘着粗气,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李清漓靠在路边的树干上,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揉着脚踝。月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抿紧的嘴唇。她的膝盖破了一块皮,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还渗着一点透明的液体。脚踝肿了,不明显,但能看出来比另一只脚粗了一圈。 “真没用。”林天说。 她抬起头瞪他,梗着脖子,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都怪你,叫什么过来,鬼影子没见着,差点被枪打。” “你自己要来的,”他摊手,一脸无辜,“我可没请你。”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今晚这一趟,从大槐树集合到后山探险,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迈出去的,没人逼她。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看他了。 “疼吗?”他问。 “不疼。”她说。话音刚落,脚踝传来一阵钝痛,她咬着嘴唇,没出声,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龇牙咧嘴的,像吃了什么很酸的东西。 林天看着她这副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她瞪他,他收了笑,但嘴角还是弯着的。他弯下腰,背对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吧,大小姐,我背你回去,免得你蛐蛐我。”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的后背。那件白T恤上沾了泥,还有几片草叶,领口被汗浸湿了,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块。她哼了一声,偏过头,马尾甩了他一脸。“不要。我会走。” 她撑着树干站起来,刚迈出一步,膝盖弯了一下,脚踝使不上劲,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她赶紧扶住树干,稳住身子,又迈了一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左脚不敢沾地,只用右脚跳着走,姿势难看极了,像一只受伤的鹤,偏还要挺着脖子,做出优雅的样子。 林天跟在她后面,看着她那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模样,摇了摇头。“你这样走回去,伤势更重。明天肿得走不了路,你可别找我哭。”她没理他,继续往前蹦。他加快了脚步,追上去,也不等她同意,弯腰一把将她捞起来,托住她的腿弯,稳稳地背在背上。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他后背的温度隔着薄薄的T恤传过来,暖烘烘的,带着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她的脸贴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硬硬的,硌着脸颊。心跳慢了半拍,又快了半拍,乱七八糟的,像有人在胸口打鼓。 “放我下来。”她说,声音小了很多。 他没放,双手扣着她的腿弯,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一些。“别动,掉下去我可不负责。” 她不动了。手指攥着他的肩膀,攥得很紧,指甲陷进布料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她偏过头,把脸朝向另一边,不看他,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可没有让你背我。” 他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是是是,”他说,“是奴才心甘情愿。”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不大,像憋了很久终于没憋住。笑完又觉得丢人,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肯抬起来。他的后背在笑,一抖一抖的,她能感觉到,心里那点别扭散了一些,又生出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来。她想到小时候,她爸也这样背过她,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记不清了。后来她妈走了,她爸忙,再也没有人背过她。 “你挺轻的。”他说。 “废话,”她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闷闷的,“我又不胖。” “我说你轻,又没说你胖。” 她不说话了。他也不说了。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团,分不清谁是谁。大黄跟在脚边,尾巴摇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背上的李清漓,又低头继续走路。夜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甜丝丝的,混在露水的凉意里。 经过村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石碾子还在原地,月光照着,像一块搁浅的石头。村道两边的房子里亮着几盏灯,有人在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隔着墙壁传出来,嗡嗡嗡的,像蜜蜂在飞。 她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很稳,踩在土路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下面一小截脖颈,被月光照得发白。 “林天。”她叫他。 “嗯。” “你以后别带小孩去那种地方了。”她顿了顿,“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第八卷 第一百七十一章 校园诈骗 九月一号,太阳还是那么毒。林天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时候,看见教学楼门口挂着的横幅已经从“欢迎新同学”换成了“拼搏高三,圆梦六月”。那几个字红底白字,在晨光里刺眼得很,他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刘元在最后一排朝他挥手,桌上摊着一本崭新的辅导书,连塑料膜都没撕。林天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天哥,暑假作业写了没?”刘元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天翻了个白眼,“你说呢?”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刘元从桌肚里掏出一沓卷子,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我也没写,一会儿找叶瑜借来抄。”林天瞥了他一眼,“叶瑜那字你抄得明白?”刘元嘿嘿一笑,“抄不明白也得抄,不然老唐能饶了我?” 老唐踩着早读铃进来的。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扎进裤腰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他站在讲台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那眼神和去年不太一样,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多了的是严厉,少了的是温和。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发出的声响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高三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废话。说几件事。”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一周后换座位,我来定。谁跟谁坐,我说了算,有意见憋着。”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他目光扫过去,嘀咕声立刻消失。“第二,开学摸底测试,后天。考完讲卷子,一周内出成绩,排年级名次,贴公告栏。”教室里一片哀嚎,他充耳不闻,“第三,一轮复习月底收尾,争取开学三个月后开启二轮。从今天起,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没有春游秋游运动会。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学习。” 没人说话了。连刘元都不嘀咕了。林天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管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想,高三了,真的高三了。去年这个时候他还觉得高考遥遥无期,转眼间倒计时牌子就挂在了黑板旁边,上面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78天”。那数字是用红笔写的,粗粗的,像一道伤口。 摸底测试考得他头晕眼花。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空着,英语阅读理解连蒙带猜,理综的物理大题写了个“解”字就再也编不下去了。成绩出来那天,他排在年级中下游,比上学期期末还退了几名。刘元比他更惨,倒数十名以内,趴在桌上装死,谁来都不理。林天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也没什么学习动力。补课那两个月把基础捞回来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离考上大学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学,为谁学。顾芳舒说为了你自己,他说哦,心里想的是我自己就想躺平。 顾芳舒开始接送他了。 以前她从不接他下晚自习,说那么大个人了,自己走回来能怎样。现在她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出现在校门口,骑着小电驴,戴着头盔,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风衣,在路灯下等他。他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等了,不知道等了多久,但从不催他。他跨上后座,搂住她的腰,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一天的疲惫好像散了一点。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 “作业写完了?” “嗯。” 她知道他说谎。他的作业本上大片空白,有时候写了两行就停了,有时候干脆一个字不写。但她没拆穿,只是每天晚上等他洗漱完,坐在他书桌旁边,翻开自己的案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写作业,她看案卷,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都不说话。有时候他抬起头,看见她低着头,台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看得认真,眉头微微蹙着,指尖在纸页上划过。他看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写。虽然她看不懂他的理科作业,但她坐在那里,他就不好意思不写。 “妈,你不用陪我。”他说。 “我没陪你,”她头也没抬,“我看我的案卷。” 她确实在看案卷,但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看他一眼。那目光不重不轻,像一根细细的线,拴在他身上,不勒着,但让他知道她在。有时候他想偷懒,拿起手机想刷一会儿,对上她的目光,又默默放下了。他想去网吧,想打游戏,想和刘元去电玩城,想躺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干。但这些念头在顾芳舒坐在他书桌旁边之后就慢慢淡了,不是消失了,是不好意思了。 晚上十一点,她来接他。小电驴穿过昏黄的街道,风灌进校服里,凉飕飕的。她骑得不快,他在后座搂着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闭着眼睛。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暗交替,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路边的店铺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又很快消失在街角。 “妈。”他叫她。 “嗯。” “你说我考上大学了,能干嘛?”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干嘛就干嘛。” 她说。 他“哦”了一声,把脸往她背上埋了埋。风从耳边过去,呼呼的,像有人在叹气。他想,也许考个大学也不错。不是为了谁,就是为了让她不用每天晚上十一点还骑着小电驴在校门口等他。让她可以在家睡觉,或者在沙发上看电视,不用吹冷风。他把这个想法跟她说,她笑了,笑声被风撕成碎片,飘在身后。“那你可得好好学,”她说,“别嘴上说说。” 他“嗯”了一声,搂紧她的腰。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影子被拉得很长,又缩回去,又拉得很长。小电驴拐进小区,在楼下停好,她锁车,他等着。两个人上楼,开门,换鞋。林浅浅已经睡了,奶奶在客房也睡了。客厅的灯没开,只有走廊的夜灯亮着,昏昏黄黄的。 “去睡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他应了一声,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晚安。”他说。 她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弯了弯。“晚安。” 他关上房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 他想,高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至少晚上有人来接他,陪他写作业,跟他说晚安。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还要上课,还要写卷子。但那是明天的事。 可明天又不止是刷题听课复习这些小事。 早读结束,林天刚从厕所洗手回来,就听见刘元一脸苦兮兮的,压低声音向他抱怨自己被仙人跳了。 “仙人跳?你丫的又去吃外卖?”林天一脸鄙夷,把蓝色水杯放到桌子上,抽了旁边李清漓的餐巾纸擦手,动作熟练的不像话。 “什么嘛,这不是人之常情,天性使然吗!自从宿舍楼后面小树林的窝点被查了之后,我再也享受到极品妹妹的服务了,这不想着去快活快活嘛。”他顿了顿,靠在桌子边,继续小声说道,“于是我上周五晚上点了一个妹妹,时间地点价格都谈好了,嘿,你猜怎么着,到了点不见人进来,坑了我200大洋。” 林天笑了笑,一脸的无奈。“你踏马的不是老手吗?这么明显的坑你也往里跳啊。我服你。” 刘元叹口气,指了指自己的眼珠,道,“没办法,被被鸡啄了眼咯。”说着说着,他又聊到明泠泠,说以前她在的时候,把妹妹们管的多么多么好,简直是一代老鸨,他说到这词时,显然察觉到林天瞪了他一眼,于是乖乖住嘴。最后感慨了一句不同往日。后来二人聊到明泠泠的现状,刘元问她去哪里了,上次严查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见了。林天回应他也不清楚,兴许在哪躲风头吧。 说不清楚,其实也不是。他之前在微信上问过,明泠泠当时回应她有事,回老家了。还说谢谢他牵挂。只是林天觉得,她本身就是从事灰色乃至黑色的行当,没有必要向别人透露踪迹。 周三,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从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弹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林天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心里盘算着中午去周小娥那儿买瓶冰可乐。 拐过那条巷子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缩在墙根底下。 是个女的,蹲着,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领口开得很大,露出一截锁骨。 林天脚步慢下来。 那人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是明泠泠。 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要走。动作太急,手腕上的铃铛掉了下来,她弯腰捡,胳膊肘磕在墙上,闷哼一声,还是没停。 “泠泠。”林天喊她。 她站住了。 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抬起手挡了挡。林天这才看清她脸上有几道浅浅的擦伤,嘴角也破了一块,结了暗红色的痂。眼眶下面青了一片,粉底没盖住。 “你跑什么?”林天走过去。 明泠泠放下手,不看他。卫衣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胳膊上一块淤青。“没跑。就是没看见你。” “你脸上怎么了?” “没事。”她偏过头,马尾甩了一下,“摔的。” 林天没接话。阳光太刺眼了,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给她挡了半边。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车喇叭响了一声,又没了。 “你最近去哪了?”他问。 明泠泠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回答道。“回乡下待了一阵。我奶奶走了,带弟弟回去奔丧。” 林天看着她。她没抬头,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节哀。” 他说,然后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明泠泠没动。过了几秒,她“嗯”了一声。 巷口有人经过,骑着电动车,按了一下喇叭。明泠泠像是被那声喇叭惊醒,往后退了半步,把帆布袋子抱在怀里。 “你忙吧,我走了。” 她没多说,冲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得不快,脚步有点跛,右腿不太敢使劲。 林天站在原地看着她,直到她拐进另一条巷子。阳光还是那么刺眼,他抬起手遮了一下,转身往周小娥的便利店走去。那瓶冰可乐,他已经想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