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下部)》第2章 第2章 讲台上的秘密

作者:狩猎 · 约 5379 字 · 返回《狩猎(下部)》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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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珊没有理会郭云飞。 不是不想,是不敢。 走廊里那小子在耳边留下的热气还没散尽,耳朵尖上仿佛还粘着一层湿漉漉的触感。徐珊踩着平底鞋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半个节拍,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密集得像擂鼓。她没回头,但后脖颈那一片皮肤像长了眼睛似的,能清清楚楚感知到郭云飞就跟在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小子什么都算得精准。 教室门口到了,徐珊伸手推门的一瞬间,指尖在金属把手上打了滑。她不动声色地收紧指节,把门推开。高二一班的喧闹声在门开的瞬间像被刀切断了似的,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徐珊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场,刚才走廊里那个被一句话搅得心神不宁的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徐老师。 严师徐老师。 “这节考试。” 四个字扔下去,底下一片哀嚎。 徐珊没理会那些拖长了尾音的“啊”声,从讲义夹里抽出一沓试卷,在讲台上磕了磕对齐边缘。纸张磕在木制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动,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前排几个还在小声嘀咕的学生,定在郭云飞身上。 “郭云飞,把卷子发下去。” 郭云飞走上前来。接过试卷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不是碰,是擦。那一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像静电似的顺着血管一路窜到手腕。徐珊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接过试卷时手指收得比平时慢了那么一拍。 卷子分发下去,教室里安静下来。 考试期间的安静和课间的安静是两种东西。课间的安静是空的,随时会被打破。考试期间的安静是满的,填满了笔尖和纸张的摩擦声,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偶尔有人翻卷子,纸张掀起的声响在这个安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有一根灯管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靠窗那排学生的影子斜斜落在试卷上,有人抬手遮光,有人把头往旁边偏了偏,这些都是考试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徐珊站在讲台上。 居高临下的视角把整个教室尽收眼底。第三排靠窗的女生在偷偷扳手指算什么东西,第五排后面的男生把橡皮切成小块堆在桌角。这些她都看在眼里,但没有开口。考试自有考试的规矩,她只需要站在这里,就是所有人心头的压力。 目光在教室里游移,最后落回了郭云飞所在的位子。 最后一排靠门。 这个位置是他自己挑的。当时排座位的时候,他选了最后一排,理由是“个子高,坐前面挡人”。徐珊知道他个子高是事实,但更知道这小子坐最后一排是图个自在。现在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似的,收不回来。 郭云飞正在低头答卷。 他的握笔姿势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是拇指食指中指三指握笔,他是四指包着笔杆,手腕压在桌面上,写出来的字却意外地工整好看。这会儿他的笔在卷面上快速移动,几乎没有停顿。徐珊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目光顺着他的手腕爬到小臂,又从小臂攀上肩膀,最后落在他的侧脸上。 下颌线很清晰。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专注的时候是这个表情,和那天在办公室里贴近她耳边说话时的样子判若两人。判若两人。 徐珊的呼吸慢了半拍。 她突然想起办公室里那次。郭云飞站在她身后,近得她可以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那时候他的嘴唇几乎贴着耳廓,呼出的气息打在她的耳垂上。叫了一声干妈。就一声。 徐珊垂下眼。 睫毛遮住了视线,但挡不住脑子里那些翻滚的东西。她盯着讲台桌面,桌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去年搬桌子时留下的。这道划痕她看过无数次,但此刻盯着它看,却觉得那道痕迹像是一条河流,把不该有的念头都顺着它冲刷干净。 冲刷不干净。 她抬起眼。 目光再次落回郭云飞身上,这一次没能移开。看他在卷子上写字,看他的手指扣着笔杆的样子,看他偶尔停下笔思考时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这些细节被无限放大,占满了整个视野。教室里其他人的存在变成了虚化的背景,只有他是清晰的,只有他的动作是真—— 郭云飞举手了。 那只举起来的手打破了徐珊的注视。她回过神来的瞬间感觉眼皮发酸,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盯着他看了多久。 “徐老师,我写完了。” 他的声音在整个安静的教室里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底下没有骚动。没有人抬头看,没有人窃窃私语,甚至连翻卷子的声音都没有停顿。只有一个坐在前排的新转来的学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但很快在周围人见怪不怪的目光中转了回去。 全班的反应平静得反常。 但这恰恰是最正常的事。 郭云飞的考试时间从来没有超过规定时间的一半。最初还有人惊呼,有人不敢相信,有人偷偷问“真的假的”。但一次,两次,三次,每次都这样。惊呼变成了习以为常,习以为常变成了麻木。现在全班只剩下一个共识。 郭云飞是变态。 学霸这两个字都不够用,必须用变态来形容。年级第一永远是他,毫无悬念,毫无惊喜。开始还有人试图追赶,后来发现连他的尾灯都看不见,也就不追了。这家伙强得离谱,而且不是一般的离谱,是让人觉得“算了反正他是郭云飞”的那种离谱。一如聚网的强,这句话是上学期数学老师在办公室里说的,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学生中间,成了对郭云飞最精准的评价。 徐珊自己也是见怪不怪。 她见过郭云飞太多不讲道理的时候了。作业永远第一个交,答案永远全对。提问永远能答,答法永远比标准答案更简洁。作文永远有独到的角度,阅读量大到让人怀疑他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这家伙的能力她心里清楚。 每一寸都清楚。 “把卷子拿上来,我现在批改。” 徐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冷静,克制,公事公办。但她站在讲台上,双手撑在讲桌边缘,指尖微微陷入掌心。这动作很隐蔽,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郭云飞起身。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在这个安静的教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他拿着试卷穿过教室走道,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不紧不慢。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埋头苦干,有人根本没抬眼。 郭云飞把试卷放在讲台上。 徐珊拿起红笔。 她改卷子的速度很快,这是多年教语文练出来的本事。红笔在卷面上快速移动,在正确的地方打勾,在需要扣分的地方标注。她站着改卷子,郭云飞站在她身边看着。 两人的距离很近。 站在讲台上的角度,底下的人只能看见徐老师站着批改卷子,郭云飞站在旁边。但站在讲台上的徐珊自己知道,这个距离近得过分。郭云飞站在她的右手边,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他校服布料擦过她手臂的触感,若有若无,像羽毛尖儿扫过皮肤。 考场里依然安静。 后排有人翻过卷子继续写反面。前排有人咬笔头思考。日光灯管还在滋滋响。粉笔灰在光束里缓缓飘浮。这些细碎的声音和画面都还在,但在徐珊的感知里变成了一层底色,像电视调到最小音量的背景音。 她能感觉到郭云飞在看。 不是看卷子,是看她。 郭云飞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目光有温度,像冬天晒在窗台上的阳光。徐珊的红笔继续在卷面上移动,打勾,标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但她的手背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那热意从颧骨慢慢蔓延到耳廓,把整个耳朵都烧得通红。 97分。 红笔在卷首写下一个鲜红的分数。徐珊看着批完的试卷,微微点了点头。选择题全对,阅读理解全对,文言文翻译全对。作文扣了三分,不是写得不好,是写得太过简洁,在抒情部分留白太多。但这种留白恰恰是极聪明的写法,阅卷老师必须扣几分,但扣得心服口服。 她很满意。 不光是对这张卷子满意。 “郭云飞同学考了97分,作文扣了3分。” 徐珊把卷子放在讲台边上,看向底下还在奋笔疾书的学生。她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教室里响起,带着语文老师特有的清晰吐字。 “你们注意审题,特别是作文。” 底下总算有了一阵骚动。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是这个分数”。还有人干脆把笔放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仿佛在问老天爷为什么让这种变态和他们同一个考场。但这些声音很快都安静下来。 习惯了。 不服也得服。 郭云飞这变态强得离谱,而且次次都这样,连羡慕都羡慕不起来,只剩下“算了反正是他”的认命感。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之间的分差,从来都是两位数打底。第二名的位置倒是争得你死我活,第一名的位置从来没人肖想过。 徐珊把卷子放回讲台上。 原以为批完郭云飞就该回去坐好等着下课了。以前每次都是这样。他考完,她当场批改,分数出来,他回座位。有时候趴桌子睡觉,有时候翻课外书,有时候就那样坐着发呆。其他老师对这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成绩摆在那里,管也管不出什么花来。 但这次郭云飞没有动。 他站在讲台边上,站在徐珊右手边,没有要回座位的意思。徐珊也没有说让他回去。两个人都没开口,就这样站着,看着底下还在奋笔疾书的同学们。 底下的人对此毫无察觉。 他们埋头在卷子上,有人正在写作文最后一段,有人还在纠结阅读理解第三题的C选项到底对不对。没有人注意到讲台上的异常。或者说,就算注意到也不会觉得异常。郭云飞站在讲台上等分数,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正常的表象下藏着不正常的东西。 郭云飞拿起了一支笔。 不是他的笔,是讲台上徐珊用来做记录的黑笔。他拿起来,在刚批完的试卷边角空白处写字。笔尖在纸张上划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被教室里翻卷子和写字的声响完全盖住。 他写到。 干妈。 然后换行,继续写。 今天干爹在家吗。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手指在试卷边缘敲了敲,示意徐珊看。那动作随意得像在告诉同桌“你帮我看看这道题”。 徐珊低下头。 目光落在卷子边角那几个字上。 她的睫毛抖了一下。 那两个字。干妈。然后是那句话。今天干爹在家吗。字迹很随意,但笔锋还是看得出的好看。徐珊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抬起眼,扫了一遍底下还在做题的学生们。 所有人都在埋头写卷子。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注意到讲台上这场无声的交流。 徐珊伸手拿起那支黑笔。 她弯下腰,在试卷边角写字。她的字比郭云飞的小一号,方正工整,是多年板书练出来的字体。但此刻这只握笔的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发抖。 两个字。 不在。 写完她把笔放回原处,站直了身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在批注学生作业一样自然。她重新看向台下的学生,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郭云飞重新拿起笔。 他低头在卷子边角继续写。这一次写的内容更长一些。 那干妈今天放学我去你家下面给你吃好嘛。 徐珊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下面给你吃。这五个字平平无奇地排列在那里,但你偏偏知道它的意思不是那个意思。又或者说,它就是那个意思,只是被包装成了另一种意思。 一语双关。 这个王八蛋。 徐珊的脸腾地红了。不是那种含蓄的微微泛红,是刷一下涌上来的潮红色,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廓,连眼角那颗泪痣周围的皮肤都泛起了淡淡的粉。她瞥了一眼底下,确认没人注意到之后,伸手抢过郭云飞手里的笔。 笔杆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弯下腰,在试卷边角快速写下两个字。 不好。 那个“好”字的最后一横拖得有点长,力透纸背,几乎要把纸张划破。写完她把笔搁下,抬起眼看着郭云飞,那道目光如果能转化成物理力量,大概足够把人推出教室。 郭云飞迎着这道目光,若无其事地再次拿起笔。 他写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只有徐珊能看到。笔尖在纸张上划过,又是一个短句。 那干妈你下面给我吃好嘛。 又来了。 这次换了个说法,你下面,给我吃。主语变了,意思又拐了一道弯。但核心的东西没变,还是那个一语双关的“下面”,还是那个明知道是什么意思却要装作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字眼。 徐珊盯着那行字。 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个混蛋在讲台上,当着全班五十多个学生的面,用文字调戏自己的班主任。在卷子边角写这些混账话,神态自若得像在讨论一道文言文翻译。而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支被他握热的黑笔,脸烧得像着了火。 呼吸变急促了。 胸腔里的起伏隔着衬衫都能看出来。徐珊下意识用手压了一下衣领,但很快就意识到这个动作此地无银三百两,又把手放下来。她的目光在郭云飞的脸和底下的学生之间来回切换,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郭云飞脸上还是那副表情。 学霸的标准表情。淡定,从容,带一点点让人恨不起来的傲气。但在那双眼睛里,有另外一种东西。是笃定。是算计。是知道此刻这个站在讲台上的女人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徐珊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又气又急。气的是这小子居然敢在这种场合玩这种文字游戏。急的是她发现自己确实拿他没办法。当着全班学生的面,她能怎么办?发火?骂他?事情闹大? 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站在那里,红着脸,听自己的心跳声敲在耳膜上。无奈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对这个小冤家,她是一点办法没有。从头到尾,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没办法。 郭云飞又拿起了笔。 他在试卷边角继续写。这次写的内容更缠绵,更得寸进尺。每个字都在撩拨她的神经,每个词都掐在最敏感的地方。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和底下学生们写卷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徐珊感觉自己站不住了。 她伸手按在讲台上,指尖用力到关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郭云飞在试卷边角写下的那些字,那些混账得要死却偏偏推不开的字。 终于。 她拿起笔。 在那个越写越小的空白角落,写下了一个字。 好。 这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像徐老师的字。倒像是一个普通女人在无法抵挡之后写下的缴械投降。 郭云飞放下笔。 他侧过头,看了徐珊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烫人得要命。徐珊偏过头去,盯着台下的学生,假装在监考。 底下五十多个学生还在埋头写卷子。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日光灯管滋滋地亮着。有人把橡皮屑吹到地上,有人把写完的卷子翻面。一切如常,一切都正常。 他们不知道。 讲台上那个严厉的班主任,每分钟都板着脸的徐老师,就在刚才,在自己的试卷边角,被自己的学生用文字调戏到缴械投降。脸红到耳根,呼吸乱得不成样子,笔都差点拿不稳。 这事就算让他们想破脑袋,也绝对想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