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邪修,我用采补女修变强》第81章 第81章 故地
【并州旧城·河滩】正午
并州的天是灰的。
不是阴天,是旧城废墟上飘了百余年的石粉,被风从断墙残垣上刮下来掺进日光里,把整片天染成了旧纱布的颜色。河还在流。并水从北面山脊淌下来,在旧城南边拐了个弯,弯道内侧就是凌黛小时候练剑的河滩。
赤渊蛟在云层之上悬停,龙翼鼓荡的气流吹开河面一层浮灰,露出底下还在流动的活水。周小邪站在龙颈上往下看,河滩上的鹅卵石还在,只是比百余年前少了很多。下游的废矿道入口塌了大半,从高处看像一个被砸扁的眼眶。
“旧城遗址在河滩上游三里。废弃矿道从旧城底部一直通到河滩下方的暗河,入口在河边那棵枯柳下面。”凌黛的声音很稳,但握剑柄的手指捏得比平时紧。第二十七号剑已在手中,旧铜钱剑挂在腰间没拔。回到并州她没有拔那把剑。不是不敢,是不急。
“七块碎片的位置。”苏晚闭上眼,冰灵潮从高空铺下去,覆盖了方圆百里的河滩、旧城废墟、废弃矿道和周边散修村落。片刻后睁开眼,瞳孔里冰蓝色的灵光还未完全消退,“四块小的在旧城废墟表层,指甲盖大小,分布在城西、城东、城南和城中心。两块中等大小的在废弃矿道深处,位置重叠,可能被人捡了。最大的那块,超过拳头大,在河滩下方暗河里。暗河水流在动,碎片也在移动,不是被水流冲的,是自己动的。”
“自己能动的碎片,说明里面的食天记忆已经醒了。”周小邪扛着烈阳剑,剑脊上食天星环的水印在灰白色日光下若隐若现,“先收小的。四块指甲盖碎片,四人一人一块。苏晚定位,赤渊蛟在空中策应。碎片会往灵力浓度最高的地方粘,我身上有食天星环,碎片会主动往我这跑,你们捡的时候用灵力包裹手掌别让它碰到皮肤。我负责那块大的,那块能动说明已经有基础的趋利避害本能,会躲。”
凰漓摊开手掌,火凤真火在掌心凝成四颗极小的金红色火珠分给每人一颗。“火凤真火可以暂时封住碎片的吞噬活性。捡到之后把碎片封进火珠里,带回来统一净化。别逞强。”
四块指甲盖碎片分布在旧城废墟四个方向,互相之间没有感应。食天死后吐出的碎片不具备协作能力,每一块都是独立的,只遵循最原始的趋利本能:往灵力浓度最高的地方跑。此刻旧城废墟里灵力浓度最高的东西,是被废墟压了百余年的并州旧城灵脉残余。城废了,灵脉没死,埋在瓦砾深处仍在缓慢释放极淡的灵气。
凌黛去了城西。那是她小时候住过的方向。整条街只剩地基,碎瓦片和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摞在一起。她在废墟里找到了一块被压在碎瓦下的门匾,上面刻着“凌宅”两个字。字是用剑刻的,她爹的剑。她的手指在“凌”字最后一钩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从门匾下方抓出一块正往地底钻的紫色碎片。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在她掌心拼命挣扎,紫光烫得她皮肤发红但被她用灵力裹住压进火珠,封死。
“第一块。”她把火珠举过头顶对天空晃了晃。赤渊蛟在高空甩了一下龙尾表示收到。她没急着走,弯腰从碎瓦下抽出那块门匾。剑刻的“凌宅”二字在废墟里埋了百余年,字迹还是清清楚楚。
苏晚在城东找到第二块。碎片藏在半截坍塌的炼丹炉里,炉壁上还残留着百年未散的药渣焦香。她没用冰灵潮直接抓,而是用冰笼隔着三寸距离将它罩住连同炉壁上的焦味一起冻成冰珠。动作快且精准。
凰漓的第三块在城南。那里曾是并州旧城的坊市中心,如今只剩几根烧焦的柱子。碎片钻在一根柱子底部的炭化层里。她用凤翼扇了一道热浪将它逼出炭层,火珠在空中接住。
周小邪在城中心第四块碎片的位置前面遇到了一个散修。
那人蹲在城中心唯一还立着的半堵石墙下面,手里托着一块正不断挣扎的紫色碎片,碎片上的紫光已经渗进他的手指,沿着经脉往手腕蔓延。他在跟碎片说话,语气很平静,像跟老朋友聊天,“你说天阶灵根持有者都会死。我爹不是天阶灵根,他只是个种地的,怎么也死了。”
那散修三十来岁,筑基后期,穿着并州本地常见的粗布短衣,腰间别着一把品相极差的飞剑,剑刃上好几个豁口。他转过头来的瞬间,周小邪看清了他的眼睛,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紫线,和癸水长老当年被食天法则侵蚀时的眼瞳一模一样。碎片中的记忆片段已经开始侵入他的识海。碎片里的“记忆”并非主动攻击,只是被食天生前吞噬的某个修士的因果残片,在这筑基散修体内被唤醒,和他自己的记忆发生了重叠。
“你爹怎么死的。”周小邪在他面前蹲下,手按在烈阳剑上。
“正道联盟灭口天阶灵根的时候路过并州,顺手杀了一批‘可疑散修’。我爹只是种地的,那天进城卖菜,身上带了把锈菜刀。菜刀被当成凶器,人被当成暗桩。”他低头看手里那块还在挣扎的碎片,“它说它能让我爹活过来。只要我把它放在心口,它就能用吞噬法则把过去那段因果吞掉。”
“它骗你的。”周小邪伸手。五指穿过碎片外溢的紫光稳稳扣住那块指甲盖碎片,碎片在他掌心里挣扎的力度比在散修手里时大三倍,食天星环对同源碎片的吸引力让它又兴奋又恐惧。他将紫光从散修手腕上逼退回碎片核心再压进火珠。“食天吞不掉因果。它只能吞灵力。你爹死了,因果还在你身上。你留着这个因果比留着这块碎片重。”
散修愣住。“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道侣的爹跟你爹死在同一个月。同一个理由。同一批人。她刚在废墟里找到她家的门匾。”他把火珠收好站起来,“你要是想替你爹报仇,跟上。走不走得动。”
散修站起来。手腕上的紫光退了,眼睛瞳孔边缘那圈紫线还在但变淡了。“我叫宋田。没有田的田。”
【并州·河滩枯柳下】午后
四块小的收完。苏晚的冰灵潮重新扫描了一遍旧城废墟确认没有遗漏。赤渊蛟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龙翼上凝结的水汽被日光蒸成细碎的白雾,用龙语传讯说外围有五六道陌生的灵力波动正在靠近,修为不高,筑基到金丹初期之间,方向来自散修村落。应该是监测阵的动静太大,周边散修也察觉到了碎片降落。
周小邪带着宋田回到河滩跟其他人会合。凌黛抱着那块刻有“凌宅”二字的门匾站在枯柳下,旧铜钱剑仍挂在腰间未拔。她看到宋田时目光在他腰间那把豁口飞剑上停留了一瞬。“你是并州宋家村的人。那把剑是宋老伯的,他以前在并州城外种灵谷,每年秋天挑一担谷子进城卖。”
“他是我爹。那把菜刀被当成凶器的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爹死的那天,并州城外死了十一个人。每个人的名字我都记得。凌震,宋大有,赵水根,孙巧娘……”她一个一个念。念到第九个时宋田蹲在地上拿手捂住脸,手指缝里往外渗水。
凰漓展开凤翼挡了一下正午最烈的日光,在河滩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阴影。“先收废旧矿道里那两块中等的。大碎片在暗河里还在移动,等那两块收完再集中对付它。至于外围靠近的散修,赤渊蛟拦得住。”
废弃矿道的入口在枯柳正下方。一条斜着往下延伸的矿道,百余年前是用来采并州特有的紫铜矿的,矿脉枯了之后就成了散修们藏身的地方,再后来朱雀宗来这里搜寻凌震踪迹,把整个矿道炸塌了一半。另一半被凌黛小时候当成捉迷藏的地方,每一条岔路都踩过无数遍。
她在前带路。矿道里没有火把,她也不用火把,紫霄雷体自身的雷光足够照亮。矿道深处岔路口左侧洞壁上有个歪歪扭扭的箭头刻痕,是她七岁用旧铜钱剑刻的。箭头旁边还有一行字:“凌黛在此。”字迹是小孩子特有的撇捺翘到天上去的那种。
她在刻痕上摸了一把继续往前走。矿道尽头是一处坍塌的矿洞,洞底有两块碎片正嵌在同一处岩石裂缝中互相碰撞,每撞一下紫光就亮一分,裂缝旁边的岩石已经被吞噬法则侵蚀成了蜂窝状。两块碎片加起来约莫鸡蛋大小,中等规格,互相碰撞的原因是它们在争抢裂缝深处残留的紫铜矿灵气。
“它们在内斗。”周小邪拔出烈阳剑。剑脊上食天星环的水印在靠近两块中等碎片时忽然亮了一下,那股淡淡的灰白色光从剑脊上照出去,两块正在打架的碎片同时停住,像两只抢食的老鼠忽然闻到了猫的味道。
“食天星环对同源碎片有压制。它们不敢动了。”周小邪走过去,剑脊上的食天星环在靠近两块碎片时散发出极其明显的法则压制,碎片在他的星环威压面前缩成了两团不再动弹的紫色软泥。他没用剑劈,也不用火珠封,他直接把星环的过滤功能打开。
食天星环在他丹田内加速旋转,一股无形的法则之力从剑脊延伸出去裹住两块碎片,将碎片中的吞噬紫光一层一层剥开。紫光被剥离后露出内部最纯净的无属性能量,那是食天生前吞噬的天地灵气,在食天死后没有被法则污染的部分。这些无属性能量沿着剑脊被吸入星环,再通过星环的过滤反哺进灵液池。
灵液池381滴→387滴→392滴。满盈溢出,溢出来的灵液自动凝结成两颗晶化度100%的新灵液珠悬浮在水府中。星环融合度从88%缓慢推向90%。
两块碎片净化完成之后只剩两小撮淡灰色的粉末从剑尖簌簌落在地上。苏晚用指尖拈起一点粉末,冰灵潮探进去扫了一圈:“完全净化。连记忆碎片都被拆干净了。食天星环的过滤能力比在封印里时强了三成。”
“融合度90%了。冲到100%以后过滤速度能翻十倍。现在过滤两块中等碎片用了半炷香,翻十倍之后只需要盏茶。”周小邪把剑扛回肩上,“出去会会那些散修。”
矿道外,五个散修围在枯柳下。修为最高的金丹初期,是个四十来岁的疤脸汉子。其余四人筑基中后期,手里拿着品质参差不齐的法器,有飞剑有短刀甚至有柄锄头改装的法铲。他们身后的赤渊蛟打着响鼻,龙尾百无聊赖地在河滩上画圈。刚才它确实拦了,但没动手,只用龙威压了一下,五个散修就乖乖站在枯柳下不敢动。
周小邪从矿道出来,裤腿上还沾着紫铜矿粉。“谁让你们来的。”
疤脸汉子抱拳。“天机阁法则碎片监测阵的灵光扫到并州时我们也看到了。这里的碎片降下来的动静方圆几百里都能感觉到。我们也想捡一两块。”
“你们要法则碎片干什么,吞噬碎片对修炼没好处。拿来也只会被它吞灵力。”
疤脸汉子犹豫了一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株被紫光侵蚀了一半的灵草。灵草的叶脉间泛着和碎片同源的淡紫色,根部已经萎缩成焦黑色。
“这是我村口灵田里的回春草。前些天从旧城方向飘过来几缕紫气落在灵田上,整片田的回春草都在枯。我们用灵力驱过,驱不散。后来发现紫气只有碰到吞噬法则碎片才会自动散开,所以想来捡几块碎回去净化灵田。我们不是来抢的,只想驱散紫气,救那片田。田里种的回春草是我们村唯一能跟外宗换灵石的东西。草枯了整个村都过不了冬。”
苏晚上前接过那株回春草,冰灵潮探进叶脉,片刻后说:“紫气是前十次翻身时溢出的白息残余,落在灵田上后和回春草的木属灵气产生了排斥反应。紫气的成分跟指甲盖碎片不同,不能用整块碎片驱,得用净化后的碎片粉末按比例兑水浇灌。你们只要药,那好办。”
她把周小邪刚才在矿道里净化两片碎片后剩下的淡灰色粉末收进冰珠中递给疤脸汉子。“粉末兑水浇灌,一亩地用半钱粉末,三天后紫气会散。粉末有毒,浇的时候带鹿皮手套。”
疤脸汉子接过冰珠用袖子裹了好几层才收进怀里。“多谢。这粉末能救我们村里的灵田,各位道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们村虽然穷,但河滩下游一直到暗河入口这片地形没人比我们更熟。”
凌黛忽然开口。“暗河入口是不是有七个弯,弯道之间有暗礁,水性再好也会撞上去。”
“是。以前叫七拐弯,后来有个小女孩在河滩上练剑之余整天往暗河里游,把七拐弯的暗礁全摸透了,在每块暗礁上都用剑刻了顺序号。从一到七,刻得歪歪扭扭。现在村里人下暗河采紫铜矿还靠那几个剑刻的编号认水道。”疤脸汉子说。
凌黛沉默了一瞬,把怀里那块门匾翻过来,背面刻的“凌宅”二字和暗河里暗礁上的编号是同一个手劲。她小时候在暗河里刻编号的时候爹已经不在了,一个人在暗河里游,一个弯一个弯刻过去,刻完第七块暗礁浮上来天已经全黑。河滩上没有人等她。
“‘那个小女孩’是我。”
疤脸汉子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暗河入口在河滩下游两里处,并水在这里分叉进地底,一条岔流灌进溶洞形成地下暗河。溶洞口很小,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进去之后豁然开朗,高五丈宽七丈的天然溶洞,洞壁上遍布发光的钟乳石,绿莹莹的光把整条洞壁都照得清清楚楚。暗河在溶洞底部缓缓流淌,水色偏暗。
“大碎片在移动的轨迹是从上游往下游走,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它在往暗河深处走。暗河深处有旧城灵脉的核心,一颗还没枯死的灵眼。碎片在被食天星环吓退了之后,本能地要去投靠现成的能量源补充自己。若不取出,碎片贴到灵眼上会反吸灵脉,不出七日并州方圆百里的散修村落全数灵田都会枯死。”苏晚说。
凌黛已经脱了外袍和鞋袜,赤足踩在水边礁石上,旧铜钱剑终于拔了出来。剑脊上“凌震”二字被洞壁钟乳石映成冷冷的绿,剑穗在水中漂起来像一根细细的海草。她对苏晚说七个弯的顺序她还记得,第一弯左拐,第二弯右拐,三到七全在左岸,暗礁上的编号是她用旧铜钱剑刻的,若还在她闭着眼也能走。又对周小邪说她带路,大碎片既然会躲,必须有人从下游第五弯抄近道堵,第五弯和第七弯之间有一条只有她知道的小岔道是小时候捉迷藏时无意中发现的,大人钻不进去,小孩刚好能穿。再对凰漓说岔道极窄,火凤翼不能张开,让她留在暗河外兜底,如果大碎片调头逃跑她就在入口堵住。
“这就直接进去了。”周小邪把她拉住,手指按在她眉心的雷瞳印上,“你家。你小时候捉迷藏的地方。你爹死的那条河。你不等我们商量战术就往下跳。”
“战术就是我在前带路,你在第五弯岔道堵它,苏晚从上游封退路。”凌黛用剑尖在水中划出七拐弯的地形简图,“我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回故乡哭一场。是想告诉那个在这里被杀掉的七岁小女孩:你爹没扔下你,你长大了,你已经金丹。你替他把剑穗编好了,替他刻完了名字,替他收回了旧穗。这里是故乡,但不再是你一个人来。有人陪你跳暗河,有人替你堵碎片。”
她把外袍叠好放在礁石上,赤足踩进暗河。水温冰凉,水流很急,但她的脚踝在水中稳得像踩在剑坪上,一步一步往深处走。周小邪跟在她身后一步踏入暗河,烈阳剑剑脊上的食天星环在水下散发出一圈灰白色的光晕,照亮前方七拐弯的第一道弯口。
第一弯左拐。暗礁上有个歪歪扭扭的“一”字,刻痕被暗河水冲刷了百余年反而更深,当年剑尖撬开的石缝被水流反复打磨磨成了光滑的凹槽。凌黛经过时指尖划过那道旧剑痕继续往前。
第二弯右拐。“二”字刻在暗礁右侧,旁边多了个画得极丑的小人,两条腿一长一短,是小时候自己画的自画像。她看了一眼没停。
第三弯、第四弯,编号全在左岸。第五弯岔道口窄得只有肩宽。凌黛侧身挤进去回头看了周小邪一眼。两把剑在水中交错,旧铜钱剑剑脊上的“凌震”和烈阳剑剑脊上的“凌黛”隔着这道窄窄的岔道对望。
“第五弯岔道出去之后往下一沉就是第七弯。大碎片应该在第六弯附近徘徊,它怕被星环感应到,一直在躲。我从第六弯的右侧逼近,把它往第七弯方向赶。你在岔道口等我信号,旧铜钱剑剑脊上的‘震’字亮两下,你就从岔道冲出去堵在第七弯。它无路可走只能上浮,苏晚在上面用冰灵潮封死退路。”凌黛交代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周小邪从岔道缝隙里伸手拉住她手腕。水下暗流把两个人往不同方向扯,他用力把她拉回到岔道口,低头在她眉心那道雷瞳印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她眉心时微麻的雷灵力从唇缝渗进来。
“这是你小时候捉迷藏的地方。七岁的你藏在这些岔道里没人找得到。现在有人找到了。”他松手退回到岔道阴影处,食天星环的光在水下收敛到只剩针尖大的一点。
凌黛转身冲进第六弯。眉心雷瞳印在水下炸开一圈紫光,信号。旧铜钱剑剑脊上的“震”字闪了两次,紫光穿透暗河水撞在溶洞壁上反射到岔道口。
周小邪从岔道里冲出去,烈阳剑在水下拉出一道四色弧光。大碎片在第六弯拐角处正被凌黛的雷瞳印逼得往后缩,那团拳头大的深紫色蠕动体比指甲盖碎片完整得多,表面不断幻化出食天生前吞噬过的修士面孔,那些面孔在尖叫但没有声音。碎片感应到食天星环的气息后猛地掉头往第七弯方向逃窜,速度比暗河水快三倍。
星环已提前在第七弯布置,灰白色光晕从剑尖扩散死死罩住整个第七弯水域。碎片撞进光晕边缘时剧烈挣扎,紫色蠕动体拉伸又收缩、收缩又拉伸,反复变幻着那些被吞噬者的面容妄图吓退捕猎者。
周小邪把星环的过滤功能开到最大。丹田内半透明水晶色星环以极限速度旋转,过滤之力沿着剑脊灌入碎片核心。拳头大的碎片在缩小,从拳头缩到鸡蛋,从鸡蛋缩到指甲盖。剥离下来的紫色吞噬法则碎屑被星环烧成无害的淡灰色粉末散入暗河水,核心残留的无属性能量则顺着剑脊源源不断灌进灵液池。
但碎片被完全净化前做了最后一件事:释放了核心深处那段完整记忆。不是攻击,是溢散。像被压爆的橘子往外溅果汁,食天生前吞噬过的某个修士的完整一生化作无数记忆碎片喷涌出来,灌进离它最近的两个人识海,周小邪和凌黛同时陷入了那段记忆的漩涡。
记忆是食天的视角,但又保留着那位被吞噬修士的全部感知。修士是远古时代一个专修某种上古剑道的剑客,道号已不可考,只残留一个被反复咀嚼过的名字片段,云游剑。食天吞噬他的方式并非正面交战,而是在他渡飞升劫时从劫云背后偷袭,连人带劫一口吞下。这段记忆是食天一生最得意的捕猎,也是最危险的,飞升劫的威力在食天体内炸了好几年,把食天的胃壁炸了个窟窿。
坠落,无尽的坠落。剑客被吞后在食天食道里一路滑落,手中剑疯狂劈砍紫色肉壁却砍一道生一道、越砍越厚。他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活着出去了,转为将所有残余灵力灌进剑身,趁自己在食天胃里被消化前把剑从食天食道反刺出去。那把剑带着他的道号穿破食天喉咙飞出体外落入人间,后来被一个姓凌的年轻剑修在河边捡到。剑铭上刻着:云游。年轻剑修把剑铭拓在自家门匾上,给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取名叫凌黛,凌字取自家门匾,黛字取剑铭上的云游二字谐音:云游→游→悠悠→幽→黛。剑客的剑名变作了一个女孩的名字,这个女孩千年后站在了食天已死的心脏面前。
凌黛在记忆里看到了那个姓凌的年轻剑修,那是她的先祖。凌家的剑脉不是从凌震开始的,是从那个在河边捡到云游剑的年轻人开始的。食天吞掉云游剑客,那把剑客的剑却选中了凌家;食天后来吐出的碎片又害死了凌家的后代,因果轮回转过千余年,在暗河水下闭合了。
记忆的最后是云游剑客在食天食道里滑落时仰头看着越来越远的食天喉咙口,那圈亮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他把剑举过头顶大吼了一声:“剑名云游,替吾传名!”
那把剑穿破了食天喉咙。飞了千余年。落在并州河边。被一个姓凌的年轻人捡起。铭文拓在门匾上。门匾上的字被凌震用剑刻深了几分。凌震死后门匾压在废墟下百余年,今天被他的女儿从碎瓦中抽出。门匾的背面,她还不知道那里藏着一行小字。
记忆碎裂消散的瞬间,暗河水重新变得冰凉。大碎片已经彻底净化,只剩一小撮无害粉末沉入暗河淤泥。凌黛浮在水中一动不动,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混进暗河水,但表情不是悲伤,而是某种被岁月本身的重量压过之后才会出现的平静,像剑客最后看到的那圈越来越小的亮光,虽然小,但未灭。
她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拿起旧铜钱剑翻到剑格内侧。那个“震”字旁边,剑格内侧更深处,有一行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刻痕,是千年前第一位姓凌的剑修刻的。不是剑痕,是手指在未干的铸剑泥范上按下的指纹,指纹里藏着两个字:“云游。”
凌黛抱着剑在水面上站了很久。她爹留给她的不只是一把剑,也不只是一个名字。凌家的剑脉从千年前那位在河边捡剑的剑修开始,传到她爹,传到她。旧铜钱剑的第一任主人不是凌震,是那个把剑名刻在门匾上的无名先祖。
凰漓从暗河外跳下来落在溶洞礁石上,苏晚从上游收回冰灵潮,周小邪从第七弯游回第六弯。他湿淋淋地爬上礁石,烈阳剑上还在往下淌暗河水,剑脊上“凌黛”二字旁那道雷愈纹路在水光中泛着淡淡的紫金。
“大碎片净化完成。食天星环融合度92%,那段完整记忆被星环过滤之后也转化成了融合能量。你刚才在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我名字的来由。一千年前,食天吞了一个剑客,剑客在被吞之前把佩剑从食天喉咙里刺了出去。那把剑名叫‘云游’,被凌家先祖在并州河边捡到。剑铭上的字拆开来,游字谐音变成了我的名字。凌黛,凌家的凌,云游的游。”她把旧铜钱剑翻过来,剑格内侧那枚指纹般的刻痕在水下钟乳石的光照下显现出两个微小的古字,“这不是我爹刻的,是第一个捡到这把剑的凌家先祖封在剑格里的。剑铭云游,替我传名。他传了千余年,传到了我。”她抬起旧铜钱剑剑尖朝天,“他是你的剑客,也是我的先祖。从今往后我继承你的剑铭。云游剑传名千余年未断,你的名字我接着传。”
旧铜钱剑剑格内侧那枚封存千余年的指纹忽然破碎,不是毁了,是指纹化作了两道极细的光丝,一道盘绕在剑穗上,一道渗进凌黛眉心那道雷瞳印里。雷瞳印的边缘多了一圈极淡的云白色纹路,那是云游剑客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丝意志。他等了千年,不是为了让人替他报仇,是让人替他传名。现在名传到了。
暗河深处的灵眼浮在不远处洞底,一颗拳头大的天然灵晶正缓缓旋转,散发出并州旧城最后的灵脉余温。大碎片净化后残余的粉末已对灵眼无害,凌家的因果也对上了。千年。
周小邪坐在灵眼旁的石头上用剑尖漫无目的地划着水面。烈阳剑剑脊上的食天星环水印在净化大碎片后颜色又淡了一层,从灰白变成半透明,融合度92%。灵液池里溢出的新灵液珠已经攒了四颗,悬浮在水府中像四颗小月亮。
苏晚踏水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问在想什么。他说在想虚空草。上任殿主手札里说只长在吞噬法则碎片密集之地,并州有七块碎片规模已够,但找遍都没见草的影子。苏晚顿了顿,指向灵眼旁石壁上几株极不起眼的灰色细草,叶片极小茎秆近乎透明,长在石缝里被灵眼微光完全掩盖。刚才大碎片在第六弯徘徊时一直没靠近第七弯,不是怕星环,是在躲虚空草,碎片和虚空草是相克的。
周小邪拔出烈阳剑靠近石壁,剑脊上食天星环的灰白光碰到虚空草叶片,那几株细草立刻从灰色转成淡银色,茎秆微微膨胀将石壁表面那层极薄的吞噬法则残留吸食进去。虚空草的生存方式就是吸食微量吞噬法则残留,大碎片散逸在暗河水中的紫气被这几株草无声无息地吃了六成。他小心翼翼采下一株,按手札所述用灵力包裹根部保存药性,剩下的几株留给苏晚用冰灵潮封存在石壁上让它继续生长。虚空草不是一次性药材,是活的,根系完整就能继续繁殖。并州暗河底下这处灵眼就是天然育种基地。
他当场将采下的那株虚空草用灵力揉碎敷在胸口心脏上方苏晚留的冰花投影位置。碎草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极淡的银灰色凉意渗进皮下,精准地找到心脏周围被冰膜冻住的食天残留碎片,将它裹住、软化、溶解,在微血管里碎成无害粉末融入血液。他全身灵力运转骤然加快,灵液池里所有晶化灵液同时亮了一瞬又恢复平静。
苏晚手指按在他胸口感应了片刻:“碎片开始溶了。残余量五成,照这个代谢速度,不需要半年,一个月就能排完。”
就在这时凌黛湿淋淋地爬上礁石。目光落在石壁上那几株虚空草上:“这个草我小时候在暗河里见过很多。那时候不知道它叫虚空草,只觉得它好丑,叶子灰灰的茎又细,每次游过都绕开。早知它能帮你排碎片,我小时候就该帮你拔。”
“你小时候我还没穿越,帮谁拔。”周小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不知道。反正就是该拔。”她把湿透的头发拧成一股,别到自己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