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邪修,我用采补女修变强》第80章 第80章 审判
【天剑宗·剑坪】次日正午
天剑宗的山门是倒插在悬崖上的。
不是建在悬崖上,是倒插。整座山门从悬崖顶端往下延伸,门楣朝下,门柱朝上,像一把被巨人倒提着插入大地的剑。来访者必须御剑从悬崖底部垂直往上飞,穿过门楣才算正式踏入山门。天剑宗的规矩:剑修进门不走平路,不御剑者非剑修,非剑修不得入内。
周小邪一行人到的时候正午的日头正好卡在倒插山门的门楣正中央。赤渊蛟在悬崖外围收了龙翼,它进不去,山门的禁制只认剑气,不认龙族。它哼了一声在悬崖边上盘成一团晒太阳,龙尾垂在云海里无聊地甩来甩去。
周小邪御剑而起。烈阳剑托着他从悬崖底部笔直上升,穿过门楣的瞬间剑脊上四色烙印被山门禁制扫过,禁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不是排斥,是剑灵之间的打招呼。天剑宗的山门禁制本身也是一把古剑的剑灵在守,一把在这里守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剑。
剑坪在天剑宗主峰顶端。说是坪,其实是历代天剑宗剑修在峰顶削出来的一个巨大平台,方圆百丈,地面不是石材,是剑痕。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剑痕纵横交错,每一道都代表一位天剑宗剑修的证道之剑。最老的那道剑痕在主位下方三尺,深不过半寸,是创派祖师的证道剑。最新的一道在平台边缘,还泛着新茬的光,是韩铁衣七天前留下的。
审判席设在剑坪正中。
天剑宗掌门韩立坐在主位。元婴中期的剑修,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布剑袍,腰间挂着一把无鞘铁剑。他的剑从来不装鞘,装了鞘就会延迟拔剑的十分之一息,对剑修来说十分之一息就是生死。他旁边坐着天阶长老会派来的两位监察长老,都是推演师,负责记录审判全程并上报天机阁。
剑坪两侧坐满了天剑宗弟子。前排是金丹以上的核心弟子,后排是筑基和炼气期的普通弟子。人数不多,两百余人,但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剑。天剑宗收徒的规矩只有一条:入门前先拔剑,拔不出剑的人不收。所以这两百多人全是能在任何情况下拔剑的人。
剑无极站在审判席正中央。
没有绑铁链,没有被废修为。天剑宗审判同门不用刑具,只用剑。如果审判结果是死罪,行刑的方式就是一把剑,要么自己拔剑自裁,要么掌门亲自执剑。剑无极身上的罪不是畏罪潜逃的罪,是欺师灭祖的罪。他偷了“杨玄”这个名字,在正道联盟灭口天阶灵根持有者的三百年间,用这个名字间接参与了对凌震的身份调查。虽然他真正的目的是保护凌震,但情报是他交上去的,名字是他签的。这条因果链不会因为他的主观善意而断裂。
他的右肩还缠着旧绷带,朱雀子那一掌拍碎的肩胛骨在癸水仙府原初禁制里又裂了一回,伤上加伤。左手按在腰间剑柄上,他没有拔剑的资格,但天剑宗审判期间所有受审者仍可佩剑。这是祖训:剑修至死身上都要有剑。
周小邪在剑坪东侧的观礼席落座。凌黛坐在他左边,旧铜钱剑横在膝上,右手无意识地摸着剑穗。苏晚坐在他右手边,冰灵潮没有扩散,但指尖凝着一层极薄的霜。凰漓站在他身后,凤翼收在背后,本命珠稳在十分之一刻度上的灵力波动偶尔会溢出几丝金红色的光。
破劫真君坐在观礼席最前排,位置正对着剑无极。旧铜钱剑插在身侧地面上,剑脊上那个“震”字正对剑无极。凌续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钨钢刻刀,他在天机阁的炼器炉上做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的设计稿此刻被摞在膝上。
韩立站起来。没有开场白,天剑宗的审判不读罪状。罪状在每个人心里。他只是把腰间无鞘铁剑拔出来插在审判席正中央的地面上,剑尖入石三寸。这是天剑宗审判的起手式:“剑已出鞘,有话说话。”
剑无极开口。嗓音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片。“三宗大罪。第一,偷名。三百年前,破劫真君杨玄失陷于癸水仙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剑无极在朱雀宗山下挡了朱雀子之后,确认真杨玄无法归来,遂将本名‘杨玄’私相授受于一名炼器师,对外声称‘杨玄已死’。此举欺瞒天机阁、欺瞒天剑宗、欺瞒凌震之女,触犯天剑宗门规第三条欺师之罪。”
韩立点头。“第二。”
“第二,情报。本人化名‘杨玄’期间,奉正道联盟调令调查并州散修凌震是否系天阶灵根持有者。本人呈交情报一份,确认凌震身具天阶雷属灵根。该情报作为正道联盟灭口凌震的依据之一,本人间接参与了对凌震的追杀链条。触碰天剑宗门规第一条残害同门之罪。”
韩立沉默了一息。“同门。你认定的同门是谁。”
“凌震。他虽非天剑宗弟子,但他是真杨玄的师兄。破劫真君是我天剑宗名誉长老,他的师兄便是天剑宗编外同门。”剑无极说完这句,左膝跪地。肩胛骨旧伤在跪下时崩了一角,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把灰布剑袍染出一小块深色,但他没吭。
“第三。”
“第三,”剑无极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停顿。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第三个罪状和凌黛有关。他抬起头看向观礼席东侧,凌黛正抱着旧铜钱剑,眉心的雷瞳印在午后日光下静静亮着。“本人将‘杨玄’之名传给姓凌的炼器师后,从未告知凌震之女她的父亲是被何人收尸、葬于何地、遗物由谁保管。凌黛在并州流落百余年,以为父亲遗弃了她。此罪不在门规,在人心。我欠她一句话,欠了百余年没还。”
凌黛把旧铜钱剑从膝上拿起来。
所有人都在看她。天剑宗的审判虽不设原告席,但她坐的位置就是原告席。剑无极的三宗大罪里有一宗专门对她,她必须回应。
“你欠我的不是一句话。是这把剑剑穗上的血指印。”她把旧铜钱剑翻过来,剑穗在日光下泛着头发编的深黑色光泽,“你替我爹收尸的时候看到他用手指从剑穗上滑过去,在穗子上留了一道血指印。你用那道血指印认出了他的身份。你收了他的尸,埋了他,把他的遗物交给了那个后来改名叫凌续的炼器师。但你没告诉我他死前想过我。你也没告诉我剑穗上那道血指印是他手指滑过去时留下的最后一道痕迹。”
剑无极跪在地上,头低着。
“凌震死前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名字。他只说了两个字。”
“什么字。”
“‘剑穗。’他让我把剑穗带给他女儿。”剑无极从怀里取出一根被血浸透又干涸后又浸透再干涸无数次的三股麻绳,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清了,只有被血染成的深褐色。那是凌震剑穗上被换下来的旧穗,手指滑过的那一根。他一直贴身放了百余年。
凌黛伸手接过旧穗。手在发抖,但剑穗被她握进掌心时旧铜钱剑剑格内侧的“震”字忽然亮了一瞬。旧穗和新穗在剑柄两端的同一位置隔空产生了雷灵力的轻微共鸣,一道从父亲手指上流出的血留下的,一道从女儿头发上扯下编成的,共鸣时剑柄上的麻绳被微微震松了一圈又自动收紧。
整个剑坪的剑修都感应到了那道共鸣。不是雷修的雷,是血亲之间的雷。
凌黛握住旧穗说:“你替我爹收尸,你替他留了剑穗百余年,你被朱雀子拍碎肩胛骨的时候剑穗就贴在你心口。我欠你一句谢。但你的罪不在情报。你调查我爹是被正道联盟所迫不调查别人也会查。你的罪是把‘杨玄’这个名字给了凌续之后,没有告诉他这个名字的真正含义。他用了五年假名字,真杨玄在仙府底下压了三百年。你让两个人都活在一个谎里。”
韩立等了片刻后开口。“剑无极,三宗罪状自述属实,你可有补充。”
“没有。”
“可有辩解。”
“没有。”
韩立拔出插在地上的无鞘铁剑走向剑坪中央。掌门执剑行刑是天剑宗最高规格的处刑方式,不是羞辱,是尊重。但他在剑无极面前三步处停了下来,将无鞘铁剑横过来剑柄朝外。
“天剑宗门规第七条:凡犯欺师之罪者,废修为逐出师门。门规第十三条:凡残害同门罪者,偿命。两条罪状之间有一道例外条款。祖训第五条:若罪人于行刑前完成一件对宗门或天地苍生有不可替代贡献之事,可由掌门酌情减刑。剑无极,你在癸水仙府原初禁制里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那里,代表天剑宗历代参与过封印之战的先祖意志,站进食天的因果链。食天读取了你的记忆中的天剑宗长老会投票记录,被那份记录里包含的十七票全票通过灭口天阶灵根持有者的耻辱激发了愤怒。愤怒使它心脏跳频紊乱,修复阵纹趁机完成了最后一道水纹的修复。没有你站在那里食天心脏的修复阵纹不会在最后一次翻身前完成。三块封印修复成功,有一块是你用天剑宗的耻辱替它挡了一剑。”
剑坪两侧天剑宗弟子一片沉默。他们只知道剑无极偷了名字、交了情报、间接害死了凌震,不知道他在原初禁制里做了一件什么东西。
剑无极抬头。“那不算贡献。只是站在那里而已。”
韩立摇头。“站在那里就是贡献。祖师爷说过,剑修最高的境界不是出剑,是站在那里让敌人不敢出剑。你在食天心脏里站了一炷香,食天没敢吞你。你是天剑宗三百年唯一一个进入食天体内活着出来的人。减刑一级。废修为改修为禁锢,不得离开天剑宗山门半步。幽禁期不限。你服不服。”
剑无极沉默良久,伸出双手握住韩立递过来的剑柄,将无鞘铁剑剑锋抵在自己丹田上。
“服。”
剑锋刺入半寸,血从丹田位置涌出来沿着剑锋淌到韩立手上。没有惨叫没有任何声音。剑无极的修为从金丹后期开始崩塌,一层一层往下掉,金丹中期、金丹初期、筑基圆满、筑基后期,掉到筑基初期时韩立拔剑。剑锋拔出来的瞬间带出一缕金丹碎裂的残余灵光,灵光在剑坪上空散成一圈淡淡的金色薄雾。
剑无极还跪在原地没有倒。修为禁锢不是废修为,是封印。他的金丹被封在丹田最深处没法再用,筑基初期的肉身底子还在,但从此不能再施展任何金丹期的剑术。这就是天剑宗的减刑方式,留你一条命但不让你再用剑。
韩立把染血的剑收回腰间剑鞘,转身对天阶长老会两位监察长老说:“天剑宗审判完毕。剑无极三宗罪状成立,已受修为禁锢之刑,终身幽禁天剑宗后山剑冢。审判记录呈报天机阁备案。”
破劫真君从观礼席站起来。旧铜钱剑在他手里反提着,走向还跪在原地的剑无极。剑无极抬起头。两个人隔了三百年对望,一个是真杨玄,一个是假杨玄。假杨玄替真杨玄挡了朱雀子,替他的师兄收了尸,替他守了“杨玄”这个名字百余年。真杨玄在仙府底下压了三百年,出来后第一件事是替师兄刻名,第二件事是来看假杨玄受审。
“你的肩胛骨,”破劫真君说,“朱雀子拍碎的。”
“是。”
“疼吗。”
“疼了一百多年。每次变天都疼。原初禁制里又裂了,现在也在疼。”
破劫真君再问:“剑修的肩膀碎了怎么练剑。”
“碎的是左肩。练的是右手。”
“以后不能练了。”
“我知道。”
破劫真君把旧铜钱剑横过来剑脊朝上,“剑无极,你用我的名字做了太多事。挡朱雀子是用我的名字收尸是用我的名字把名字传给那个炼器师也是用我的名字。你欠我的名字该还了。还的方式不是把名字还给我,而是你以后守剑冢,每天用这把剑在剑冢石碑上刻一道新剑痕。刻到你死为止。”
剑无极双手接过旧铜钱剑。手在发抖,比刚才丹田挨剑时抖得更厉害。剑修废修为不哭,但接过一把还能摸到的剑时会哭。他没哭出声,只是眼眶红了一圈。
“剑冢有石壁上历代天剑宗剑修留下的剑痕。每一道剑痕都是一个剑修的名字。你刻在最后面。刻‘杨玄’两个字,旁边注一行小字:替名者剑无极代真杨玄刻于天剑宗后山剑冢。”他将旧铜钱剑放在剑无极膝上,“我的名字没丢过。是你替我保管了好多年。现在还,我不收,你继续用。旧铜钱剑给你,凌震的剑穗也在里面。我师兄的遗物和我的名字,你一并守着。”
剑无极低下头。额头抵在旧铜钱剑剑脊上。“师兄”两个字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是叫凌震,是叫杨玄。三百年前他叫杨玄师兄的,那时候还不存在偷名字这件事,他只是天剑宗一个普通的剑修弟子,杨玄是他同门师兄。
韩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后上前一步对破劫真君说:“天剑宗欠你一个名誉长老席位。三百年前欠的。”
“上次在天机坪首席老推演师已经还过了。”
“那是天机阁的天阶长老席位。天剑宗的还没还。”韩立从自己剑柄上解下剑穗。他的剑没鞘但有穗,一根深青色三股绳,是天剑宗掌门的信物之一。他把剑穗递给破劫真君,“名誉长老剑穗。跟掌门剑穗同款不同色。掌门的是青,名誉长老的是白。白的没染过,三百年前就染好了等给你。”韩铁衣从后排递上来一根素白剑穗,和剑无极手里旧铜钱剑上那根系了百余年的旧穗放在一起,一白一褐并排搁在旧铜钱剑剑脊上。
剑坪东侧,凌续忽然站起来。
瘸腿在石板上走得一高一低,但步子快得不像平时那个只知道埋头炼器的人。他走到剑无极面前停住。这两个人之间的账最绕:剑无极把“杨玄”这个名字给了凌续,凌续用这个名字做了五年炼器师,给凌黛打了第二十七号剑,在图纸落款写了“杨玄续”,最后在破劫真君面前改姓凌。
“你当年把名字给我,没说原来的主人还活着。我用了五年,以为自己是杨玄。后来真杨玄回来了,我改了姓,叫凌续。我这辈子欠你一个名字,也欠你一个交代,还欠你一个新肩膀。”他把手里攥了很久的钨钢刻刀放在剑无极手边,又展开膝上那摞图纸最上面一张,“你肩胛骨碎了练不了剑。我设计了一副外骨骼肩甲,用天机阁那口七百年没开过的炼器炉锻造雷纹钨钢,三根液压连杆替肩胛骨承力,不影响右手拔剑。图纸已经画好,三天后开始锻造。你守剑冢如果用右手刻不了剑痕,就用左手扶着右腕。”
剑无极低头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尺寸、受力分析、关节活动角度,一个炼器师三天三夜没合眼的心血。他抬头看凌续,再看看自己跪在地上的右膝和压在膝下那把再也拔不出来的旧铜钱剑。
“你以前叫杨玄续。”
“是。”
“现在叫凌续。”
“是。”
“那我这个假杨玄,是不是也该改个名。”
破劫真君在旁边替凌续回答:“不改。你叫剑无极用剑无极这个名字在剑冢刻字。刻到最后一道剑痕,旁边注:此人用过杨玄之名,名归真主,剑归剑冢。”
【天剑宗后山·剑冢】黄昏
剑冢不是坟场。是天剑宗历代剑修飞升或陨落后留下的剑魂归处。方圆三十丈的山洞里密密麻麻插满了剑,有的锈成一截铁棒,有的还保持着出鞘时的锋芒反光。剑与剑之间没有任何间隔,一把挨着一把从洞底插到洞顶。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剑油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种极淡的灵光,那是剑魂残余的意识碎片在洞中飘荡。
最深处有一面石壁,上面刻满了历代剑修的名字。最老的刻痕已经在潮湿的洞气中风化模糊,最新的还能看到刻刀走峰的毛刺。
剑无极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杖站在石壁前。他左手扶着右腕将旧铜钱剑剑尖抵在石壁最末尾的空白处开始刻。一笔一画极慢,剑痕却极深。修为禁锢后体力大不如前,刻一个字就得停下来喘息,喘气时右肩伤口在绷带下隐隐渗血。凌续站在旁边帮他扶着右手手腕。两个人一起在石壁上刻完了“杨玄”两个字,旁边再注一行小字:“替名者剑无极代真杨玄刻于天剑宗后山剑冢。”
刻完后剑无极问凌续:“你欠我一个名字。现在你还了。”
“还了。”
“你也欠凌震一个名字。”
“凌续这个名字就是还凌震的。”
“那你欠自己一个名字。”
凌续把他重新扶稳站好,抓起他右手,看那只肩胛骨碎了百余年却仍能握剑的手,说:“我欠自己一个称号。以前叫杨玄续,现在叫凌续。以后你叫我‘补炉的’。天机阁那口七百年没开过的炉子我三天后去补,补完了炼你的肩甲。”凌续的瘸腿忽然站直了一下,不是真好了,是炼器师在说起炼器时身体会本能地忽略所有伤残。
【剑坪·暮色中】
审判结束后韩立在偏殿设了简席。天剑宗的宴席和名门正派不同,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三样东西:白水煮剑鱼、粗盐、一壶老酒。剑鱼是天剑宗山门前剑潭里养的,鱼肉里的细刺长得像剑锋,吃的时候必须用牙齿顺着刺的方向咬,横着咬会扎嘴。天剑宗历代掌门都说吃剑鱼就是练剑。
周小邪咬了一口被扎了三次。凌黛坐旁边看着他第三次从舌头上拔出一根细刺,伸手把他面前那盘剑鱼拉到自己那边,用筷子顺着鱼刺的方向一根一根把肉剥好推回去。“剑鱼不是横着咬的。顺着刺咬。亏你还是剑修。”
“我是邪修。邪修吃东西不讲究剑法。”嘴里这么说手已经去拿剥好的鱼肉。
凌续坐在角落捧着一碗白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脑子里还在算肩甲的液压连杆承力系数。韩铁衣坐在他对面问他肩甲的钨钢从哪来。凌续说天机阁那口老炉子底下压着一块陨星钨钢七百年前天机阁以为炼废了就一直压在炉底当填料。他三天前打开炉子看到那块钨钢的成色比他这辈子用过的所有钨钢都好,七百年的炉灰淬出来的冷韧度刚好做肩甲轴承。韩铁衣沉默片刻掏出自己的御剑先锋令牌放在桌上,“天剑宗兵器库有一批雷击木。肩甲的内衬用雷击木比用普通衬料轻三分,减重不减韧。”
“雷击木是天剑宗兵器库的战略储备。掌门能批?”
“掌门欠破劫真君一个名誉长老席位,我欠凌震前辈一把剑。当年正道联盟调查凌震的时候我还没成为御剑先锋,但我师父是当时的调查组成员之一。我师父在调查会上说过一句话:此人是剑修,不该杀。调查组没人听。后来凌震被杀我师父三天没吃饭。临死前让我替他给凌震上一炷香。”韩铁衣把令牌推过桌面,“这不算还债,一块雷击木不算还债。但你用雷击木替剑无极做肩甲,我师父在地底下能多吃一顿饭。”
凌续接过令牌放进怀里。然后低头把白饭吃了。
宴席散时天已黑透。破劫真君和剑无极在剑冢里还在一把一把看那些插在石壁上的古剑。剑无极拄着木杖指着一把锈成褐色的断剑说是天剑宗第六代掌门的证道剑,当年斩过一条天阶蛟龙。破劫真君凑近看了片刻,说那天那条蛟龙的后代现在就盘在你们山门外头晒太阳。赤渊蛟在外面打了个喷嚏,悬崖上的碎石被震落了好几块。
凌黛一个人站在剑坪边缘看着倒插山门外面的云海。旧铜钱剑挂在腰间,旧穗和新人发编的穗子并排系在剑柄两端。她从怀里取出那片鹅卵石,石头上那道旧铜钱剑劈出来的剑痕在月光下像一道陈年旧疤。她把石头贴在旧铜钱剑剑格上,两件父亲碰过的东西隔了数百年重新贴在一起。
凰漓走过来站旁边。“在想什么。”
“在想并州河滩。我小时候每天在河滩上用这把剑劈水花。剑比我人还高,两只手握剑柄才能举起来。劈了一下午,一剑都没偏。后来有人看到我在劈水花,写了情报,杀了我爹。”她把鹅卵石收进怀里,“那个人就是剑无极。他今天跪在我面前还了剑穗。我不知道该怎么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原谅他。”
“你不用恨他也不用原谅他。他替你爹收了尸,替他师兄挡了朱雀子,替他自己的罪挨了一剑。他已经还完了。你把你爹的剑穗收好,把旧穗编进新穗里,以后这把剑上有你爹的血、有你的头发、有剑无极替他收尸时的温度。这把剑比任何一把剑都重。但不是仇的重量,是人的重量。”
凌黛嗯了一声,人没动,手把鹅卵石贴着剑格又按紧了一些。
周小邪坐在偏殿屋顶上。
烈阳剑横在膝上,剑脊上“凌黛”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光泽。旁边那道雷愈纹路已经彻底长合,手指摸上去感觉不到缝隙,只能感觉到一道比旁边剑脊微凸的细线。突破后灵液池388滴全满,食天星环融合度88%稳定运转,三属纹路均衡。苏晚坐他旁边,冰灵潮收在体内没外放。
“下一件事是什么。”苏晚问。
“烈阳殿加固封印已加固完。碧云宫癸水长老在那边校验封印应该也快了。这三块封印稳住之后食天不会再翻身。天机闭环的事彻底结了,正道联盟清算还剩最后几宗。但食天临死前把吞噬法则回归天地,这件事不算完。”他把烈阳剑翻过来,剑脊上第五道水印,食天星环的颜色,在月光下像一层极薄的灰白色雾气在剑脊内部缓缓流动,“吞噬法则回归天地后会有无数修士去争。烈阳殿上任殿主留下的手札里提到吞噬法则的碎片会主动寻找灵力浓度最高的区域附着。现在天地间灵力浓度最高的区域无外乎三个地方:天机阁的天机柱、各大宗门的灵脉、以及元婴以上修士的丹田。天机阁那边首席老推演师已经启动了法则碎片监测阵。宗门和散修那边,没人管。”
“你想管。”
“不想。但食天星环是吞噬法则最后的战利品。碎片会往我身上粘,我不去找它们,它们也会来找我。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把散落各处的碎片收回来。收回来的碎片净化后可以喂给食天星环,加快融合度。冲到100%之后食天星环会开启第三功能:过滤杂质的同时还能反向输出净化后的纯净灵力给周围道侣。效率是现在过滤速度的十倍。”
“从88%冲到100%需要多少碎片。”
“不知道。但至少还需要一次类似食天第十次翻身当量的法则冲击。”
苏晚沉默,冰灵潮在体内微微震荡了一下。“烈阳殿上任殿主的手札里还写了什么。”
“还写了一份吞噬丹的配方,用食天残骸炼制的丹药,服之可在元婴期吞噬异种灵力时不受反噬。配方里列了十三种材料,其中三种已经绝迹。我不打算炼这个,但配方里提了一种叫‘虚空草’的材料,用来中和吞噬法则的侵蚀副作用。这东西可以帮我排体内的食天残留碎片。照他的记载,虚空草只长在吞噬法则碎片密集的地方。也就是说,”
“你要去主动找碎片,找到碎片密集的地方就能找到虚空草,找到虚空草就能排出碎片。是一条因果链。”
“对。而且碎片密集的地方,大概率也是其他修士争抢最激烈的地方。去那里不光要收碎片找药材,还要跟人打架。我现在金丹中期灵液满盈,剑意大成接近圆满,四属融合技能洞穿元婴中期护体灵光。打架不怕。但跟人抢东西不是每次都必须杀。有些人对吞噬法则的欲望不是出于邪恶,是出于需要。给他们一条退路比杀他们更省事。”
他把手札翻到最后几页。上任殿主的字迹在最后几页忽然从剑痕变成了极细的推演灵线纹路。不是烈炎山写的,是癸水长老补的。他借阅过这份手札,在最后补了一段:“吞噬法则碎片不单是能量残渣,还附着食天生前的记忆片段。不同碎片携带不同记忆,越小越好净化。若碎片体积超过拳头大,则其中必含食天某一世完整记忆,净化时需以元婴修为护住识海,否则会被食天记忆覆盖。建议金丹期只收指甲盖以下的碎片。”署名是癸水长老,天机阁癸水属推演师。旁边又有一行新墨,一看就是最近才补上去的:“吾徒若看到此处,这行字是为师留给你的。推演师手指断了还能长,别怕疼。”这笔字出自癸水长老,行文却和碧云宫方向推演灵线末端传来的校验报告同一笔迹。
周小邪合上手札。苏晚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他左手手腕,冰灵潮从指尖渗进去在他经脉里转了一圈。“体内碎片还在冻着。虚空草的事不急。但如果你决定去找碎片,带上我。碎片密集的地方灵气浓度极高,我的冰灵潮可以帮你定位碎片位置。”她把按在心脏上方冰花投影的手移开,那片皮肤下隐隐透出冰蓝色微光,“源根木髓的加持还有半年。半年内把碎片排干净,你就能彻底摆脱食天。不然三个月后冰膜开始消融,碎片渗透进丹田,食天星环会从88%跳到百分之百,附带百分之一二的残余意识。到时候你说不定会变成一个只想吞噬一切的疯子。”
“疯了你会怎样。”
“用冰墙把你封在源根洞天里,每天喂你灵液,等你清醒。”
“清醒要多久。”
“按食天翻身的频率,大概是七百年。”
他从屋顶站起来把烈阳剑扛上肩。“那还是去找虚空草。七百年太久,我等不了。反正吞噬法则碎片会自动往我身上粘,第一站就去天机阁监测阵显示碎片密度最高的地方。明天一早出发。”
偏殿外传来脚步声。韩铁衣快步走上屋顶脸色不太对。“天机阁传讯。沈天玑用推演灵线发来的两个字:‘来了。’然后灵线断了重连后传过来一段断断续续的监测数据。天机阁的法则碎片监测阵在你突破的时候捕捉到了第一块吞噬法则碎片的位置。碎片不在天机坪,不在三大封印,也不在烈阳殿碧云宫玄水宫。在并州。”
周小邪瞳孔微缩。“并州。凌黛的家乡。”
“是。而且不是一块碎片。监测阵扫出了至少七块碎片集中降落在并州旧城遗址方圆百里内,其中最大的一块体积超过了癸水长老警告的拳头大标准。如果他说得对,这块大碎片里会携带食天某一世的完整记忆。任何人吸收了这块碎片都会被食天神智反噬。并州旧城虽然已经荒废多年,但周边还有散修村落和几个小宗门的历练据点。如果有人先捡到那块大的后果不好说。”
凌黛在剑坪尽头听到了韩铁衣的话,转身大步走过来。旧铜钱剑已拔在手中,眉心雷瞳印在夜色中亮得刺眼。“并州是我的家乡。旧城遗址是我小时候练剑的河滩所在。没人比我更熟那片地形。河滩上游有散修村落,下游有废弃矿道可以通到旧城底部。如果碎片被散修捡了,他们大概率会藏在矿道里。矿道地形我可以闭着眼走。”她把第二十七号剑也拔出来,双剑在手剑芒互映,“剑无极的审判结束了。我爹的剑穗编好了。我爹死的那座城现在掉下来一块食天的碎片。它不是故意的,但它选错地方了。并州不是它能碰的。”
凰漓张开凤翼,新生的淡金色羽片上一道凤羽纹刚好对应火凤宫某位先祖的名讳,说:“并州旧城里有火凤宫一处物品寄存点,当年灭门之前师尊将一部分火凤宫秘宝存放在了并州旧城一位散修那里。那个人后来死了,秘境至今未启。如果碎片掉在寄存点附近,刚好一并处理。带上我。”
周小邪扛着剑站在屋顶,剑脊上的“凌黛”二字在夜色里发着极淡的紫金光芒。回头看苏晚,苏晚已站起来,冰灵潮在身后凝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冰雾。
“并州。你第一次遇到凌黛的地方。”苏晚说。
“并州。我被旧铜钱剑差点削掉耳朵的地方。”周小邪咧嘴一笑,后槽牙的缺口灌进夜风,“走吧。回去睡觉。明天天亮出发。这次不用打食天,但要跟散修抢碎片。散修不讲规矩,谁捡到就是谁的。比食天难缠。”
凌黛跟在后面把双剑插回腰间。路过他身边时忽然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也不轻,刚好和当年在并州河边用剑拍他脑袋的力道一模一样。
“这次在并州不许再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第一次见面你说你不是邪修。第二次见面你承认了。那个算骗。”
“那叫战略延迟真相披露。”他揉了揉后脑勺往客院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