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王雇佣军》第5章 第五章 河谷

作者:Yulu · 约 4983 字 · 返回《兵王雇佣军》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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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北·邦东以南】   凌晨四点半,陈默把所有人叫醒。   雾还没散。湄公河上的水汽凝成一堵灰白色的墙,从河面一直漫到橡胶林的树冠。头灯照出去只能看到三米内的东西,再远就是一片浑浊的白。老挝船夫蹲在船头喝糯米酒,看见陈默扛着装备包走过来,把酒瓶递给他。陈默摇头,问了句河道能不能走。船夫用酒瓶口指了指北面,说了句老挝话,大意是雾太大,至少等到天亮。   “等不了。”陈默把一叠泰铢塞进船夫的上衣口袋,“你现在往回走。如果有人问你去过哪里,说你只是带客人看水上市场。”   船夫看了看口袋里的钱,笑了,满口红牙在雾气里像一排没擦干净的血迹。他发动引擎,长尾船倒退着离开坍塌的栈桥,在雾里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然后被吞掉了。   索吞已经把装备分好了。每个人背自己的水、干粮、弹药和急救包,共用装备分开装,不放在一个人身上。他把雷明顿870背在瘸腿那一侧,用腿的重量来平衡枪的重量。   “从这里到河谷入口大约三公里。”玛圭蹲在地上,地图铺在手电光下,“河谷两侧是山,中间是一条干涸的河道,雨季有水,这个季节是干的。河道里全是鹅卵石和碎石,走路会出声。如果有人在里面,他们会听见我们进去。”   “不进河道。”陈默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另一条线,“从北侧的山脊翻过去。坡陡,但植被密,能遮住移动。到了河谷最窄的地方再往下切。”   “那边没有路。”   “所以才走那边。”   玛圭看了他两秒,把地图叠起来塞进腿袋:“你是老板。”   四个人在雾里往北走。陈默打头,玛圭跟在他身后五步,索吞走第三,坎贝尔断后。坎贝尔是昨晚最后一刻决定加入的,他说老将军加了三成佣金,条件是必须有一个铁砧的正式人员在现场。陈默没有拒绝,坎贝尔虽然不如一线作战人员利索,但他的战场判断力不差,而且多一条枪在丛林里意味着多一个射击角度。   橡胶林在雾里变了形。割胶的碗挂在树干上,像一只只张开的白色耳朵。脚下的腐殖土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把脚步声吃掉了大半。偶尔有一只早起的鸟从树冠上飞起来,翅膀在雾里扑腾出模糊的轮廓。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橡胶林开始变稀,地势抬升。进入山区的时候陈默停下来等了一分钟,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移动中自己调整。索吞的瘸腿在上坡时跛得更明显,右脚每踩一步都要往外撇一下,但他的速度没有慢。他的毛瑟步枪横跨在背后,枪托在背包上撞出有规律的节奏。   雾开始散了。不是被太阳晒散的,是海拔升高之后雾层变薄。树从橡胶变成了柚木和硬木,树冠密得看不到天。藤蔓从枝干上垂下来,缠成绿色的网。地上的蕨类植物长到膝盖那么高,叶片上挂着露水,走过去裤子就湿透了。   陈默把M4举到低姿准备,枪口朝下四十五度,保险打开。他的眼睛一直在扫。不是看风景。是在看地上的痕迹、树上的刻痕、蕨类植物的倒伏方向、空气里有没有不该有的气味。丛林里如果有人的话,最先出卖他们的不是声音和形状,是气味。香烟、肥皂、驱蚊液、枪油、金属。这些不属于丛林的味道在潮湿空气里会飘很远。   没有异常。但他没有放松。   六点刚过,他们翻上了山脊。雾气彻底散了。站在山脊上能看到整个河谷的全貌,两条山脉夹着一条干涸的河道,从脚下往西北方向延伸,像一道被劈开的伤口。河道的鹅卵石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邦东村在北面约四公里,看不见村子本身,但能看见几缕炊烟。   “那个碉堡在哪里?”陈默问玛圭。   玛圭拿望远镜扫了一遍河谷,然后指向河谷中段一个山脚的凹陷处:“那边。日据时期的机枪碉堡,据说已经废弃了。但我表舅说两个月前有人在碉堡附近看到了篝火的痕迹。”   从山脊上看过去,那个碉堡藏在两块突出的岩壁之间,位置很刁。正面朝向河谷最窄处的弯道,射界覆盖约两百米的河道。选这个地方建碉堡的人懂机枪战术。   “走。”陈默收起望远镜,“从这边切下去,沿山脚的灌木走,不要暴露在河道中央。到了碉堡附近先观察,不许任何人进去,等我命令。”   下山比上山快,但也更危险。碎石坡上的石头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滑得像冰。索吞的腿在这种地形上吃了力,陈默让他跟在玛圭后面,万一滑倒玛圭能拉他一把。   到了山脚,他们沿着灌木丛往碉堡方向推进。灌木丛里的蚊虫多得吓人,一巴掌拍下去有七八只。玛圭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柠檬草油,涂在脖子和手腕上,又递给陈默。他没要,蚊虫叮咬在丛林里是最小的麻烦。   走了约四十分钟,碉堡出现在前方大约六十米的位置。陈默举起右拳,全队停下,各自找掩体蹲下。   碉堡不大,大概四米见方,用混凝土浇筑的,表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正面的射击孔被碎石堵了一半,顶部长了一棵小榕树,气根从混凝土裂缝里钻进去又伸出来。铁门半开着,门上的铁锈厚得能刮下来一层。   但门前的碎石地面上有脚印。   不止一组。有几组脚印叠在一起,最新的一组鞋底花纹清晰,没有积水和灰尘,说明是不久前留下的。陈默用望远镜扫了遍碉堡外围,注意到铁门的合页上涂了一层新的机油。有人维护过这扇门,最近的事。   “坎贝尔,你留在外面,找高处架枪。索吞,你去左边那块岩石后面,霰弹枪上膛,如果有人从碉堡里冲出来,近距离开火。玛圭,跟着我,保持十米距离。我进碉堡,你在门口掩护。”   坎贝尔点点头,抱着M4往右边山坡上爬。索吞一瘸一拐地走到左侧的岩石后面,把雷明顿870的枪托抵在肩上。他的动作不快,但每走一步都在观察脚下,选择不会发出声响的落脚点。这个男人在丛林里活下来不是靠运气。   陈默压低身形,从灌木丛绕到碉堡侧面。铁门的合页上确实有新机油,手指摸上去滑腻的,还散发着淡淡的矿物油气味。他侧身贴在门边的混凝土墙上,用枪口把铁门推开一条更大的缝。阳光从射击孔里漏进来几缕,照出碉堡内部的地面。泥土地面上铺了一层防潮帆布,帆布上扔着三个空烟盒和几个矿泉水瓶。烟盒是缅甸本地品牌,红宝石。角落里有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人。但不久前有人。   他回身对玛圭比了个“掩护”的手势,然后闪身进入碉堡。碉堡内部的墙上有日据时期留下的汉字涂鸦,已经模糊不清。防潮帆布的边缘压着一支圆珠笔,笔帽上印着仰光一家酒店的标志。他捡起来闻了一下,笔芯里有墨,没有干透。   玛圭跟了进来,看到那支笔,接过去看了两秒:“这家酒店在仰光河边上,不贵,三百块人民币一晚。素帖去仰光找我那次就住这。”   陈默把笔装进腿袋。他蹲下来检查帆布上的烟盒,烟盒下面压着一小片撕开的纸,上面用泰文写了一行字,墨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玛圭凑过来看,她的呼吸在陈默耳边停了一秒。   “'他要来了。河谷。'就是这句话。”   “没有署名?”   “没有。但这是素帖的字。我见过他的笔迹。他的泰文写得很丑,字母拼错是常态。”   所以素帖在这里待过。在这个碉堡里,他写了这张纸条。写给谁?他不是被抓后被关在这里,他是主动来到碉堡的。也许在等人,也许在躲人,也许是约好了在这里见面,然后设局的人来了。   碉堡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声音不大,像有人踢到了一颗石子。陈默的M4瞬间抬起,枪管对准铁门的缝隙。   “陈。”坎贝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压得极低,“河谷入口,九点钟方向,三个人。便装,但带了步枪。正在往你们那边走。距离大约三百米,速度不快。”   “看到脸了吗?”   “太远。但他们走路的姿势……操。不是本地人。”   陈默从射击孔往外看。碉堡的射击孔视角有限,只能看到河谷的一部分。但他能听到脚步声了。不是丛林里的脚步声,而是靴底在碎石上碾过的声音,节奏均匀,不藏。他们不怕被发现,或者不在乎被发现。   “玛圭,把你包里那张白俄罗斯人的照片给我。”   玛圭把照片递过来,陈默举到射击孔旁边的光线里看了一遍。维塔利。高颧骨,薄嘴唇,站姿很直。他把照片还给玛圭。   “如果是他,你就留在碉堡里。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   “如果他杀了我哥的人,”   “如果他杀了你哥的人,你一个人拿把格洛克冲上去只会死得更快。”   他按住玛圭的肩膀把她推到碉堡最里面的角落,用帆布盖在她身上,然后把她的G19放在帆布下面她自己够得到的位置。做完这些他转身对索吞打了个手势,索吞从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雷明顿870的枪口低垂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个人。分成两组。两个走在前面,一个走在后面十米。前面两个每人一把AKM,枪口朝下但没关保险。后面那个什么都没拿,空着手。空手的人往往比拿枪的更危险,因为他不依赖武器。   他们从河谷的弯道转过来,进入碉堡的正面视野。走在前面的两个确实是白人,穿着便装,深色T恤和战术裤,脸上涂了浅色的丛林迷彩。皮肤被东南亚的太阳晒成了深红色,手臂上的汗毛是金色的。东欧人。走在后面的那个还没转过来,但他的步伐和前面两个不一样,更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   然后他转过来了。   高颧骨。薄嘴唇。头发比照片上更短,鬓角白了。但确实是维塔利。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没扣,袖口卷到手腕以上。没有武器,但腰间皮带上挂着一个对讲机,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黑色的战术手表。他的眼睛在河谷里扫了一圈,停在碉堡的铁门上。   陈默的食指贴在扳机护圈上。距离四十五米。没有风,湿度适中,M4在这个距离上的弹道几乎不需要修正。消音器会把枪声压到一声闷响。他可以现在就开枪,先打维塔利的腿,再解决另外两个。但他不能确定维塔利在河谷里的人手只有这三个。如果枪声暴露了位置,隐藏的狙击手可以在三秒内锁定碉堡。   维塔利停下了脚步,离碉堡大约三十五米。他抬起右手,用俄语喊了一句话。腔调很平,像是在叫人。   陈默听不懂俄语。但趴在岩石后面的索吞听得懂。   索吞的呼吸变了。不是加快,是变深。那种受过训练的战士在开火前强行压住肾上腺素往身体深处按下去的方式。陈默看到了索吞放在扳机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血色退去,然后又松开。控制住了,但差一点点没控制住。能让一个克伦老兵差一点失控的声音,不是陌生人的声音。   维塔利又喊了一句。这次的语气多了什么,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熟悉的问候,对着碉堡说的,好像他知道里面有人。   然后索吞从岩石后面站了起来。不是快速的战术动作,不是翻滚出掩体举枪瞄准。就是一瘸一拐地站起来,右腿拖在后面,站姿不标准,重心全压在左腿,那把雷明顿870的枪口缓缓抬起,指向维塔利。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个名字,没有用对讲机,没有喊,声音低得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   但维塔利听到了。   因为维塔利笑了。   那是一种很淡的笑,嘴唇几乎没动,只是眼角挤出了两道细纹。他把右手收回来,插进裤袋里,歪了歪头看着索吞,说了句俄语,语气平和,像两个老熟人打招呼。   索吞没有开枪。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意志和意志在拔河。一个声音说开枪,一个声音说要先问清楚。他的嘴唇在动,不是俄语,是克伦语。玛圭在碉堡里听到她哥的声音,掀开帆布想站起来,被陈默一把按住。   维塔利又往前走了两步。他身后两个人已经把AKM抬起来了,枪口对着索吞,但他伸出一只手,示意他们别开枪。他走到离索吞约二十米的位置停下,依然插着裤袋,说了第三句俄语。   索吞用克伦语回了一句。他的声音沙了,像是三年没说过的话从肺底往上挤,把声带磨破了。   维塔利点点头。   然后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战术手表,对身后两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两个东欧人放下枪,转身就往回走。维塔利跟在最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索吞一眼,不是看敌人的眼神,也不是看朋友。某种更复杂的眼神。   三个人消失在河谷弯道后面。   全过程不到三分钟。索吞一直端着那把霰弹枪站在原地,枪口对准空气,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放下。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僵住了,一根根掰开,指节发出咔咔的声音。   陈默站起来,走出碉堡。他走过索吞身边,索吞低着头站在原地,手里那把雷明顿870的枪口垂着一动不动。这个男人刚才和害死自己全营队员的人面对面站了五分钟,没有开枪。   玛圭从碉堡里跑出来,一把抓住她哥的手臂,用克伦语急促地问着什么。索吞不回答,嘴唇闭着,眼神还在维塔利消失的方向。玛圭的声音从急促变成颤抖,从颤抖变成沉默。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回头问陈默:“他对索吞说了什么?”   陈默看着索吞。索吞终于把脸转过来,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沉的东西。   “他说维克托。”   玛圭的身体定住了。不是维塔利。索吞在野战医院里发高烧喃喃自语的名字,她三年里一直在查的名字。她以为索吞说的是维塔利,但索吞一直说的是维克托。   “维塔利是他弟弟,”索吞的声音很粗,每个英文单词都在嘴里磕绊,但意思很清楚,“维克托是伏击的指挥官。维塔利说维克托要来了。他在等。”   “等什么?”   索吞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刚才被他丢在地上的毛瑟步枪,开始擦枪管上的灰,擦枪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慢,像在擦一件再也不想用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