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王雇佣军》第4章 第四章 河道
【湄公河·北榄段】
下午两点,素万那普机场后面的私人码头。不是游艇俱乐部那种刷白漆的栈桥,是货运码头边上一条被集装箱阴影盖住的窄水道。水面上漂着油花和塑料袋,木桩上拴着一排长尾船,船头的彩带被风吹日晒褪成了灰白色。
坎贝尔安排的那条船停在最末一个泊位。船身窄长,吃水不深,漆成暗绿色,引擎是改过的丰田柴油机,马力比看起来大得多。船夫是个老挝人,皮肤黑得像烤过的牛皮,嘴里常年嚼着槟榔,牙齿染成血红。他看见陈默扛着装备包走过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红牙,用生硬的英语说了句:“老板。”
陈默把装备包扔进船舱。两把步枪裹在防水布里,一把M4一把AKM,各配了消音器和六个弹匣。手枪他和玛圭各带随身。通讯设备装在一个防水壳里,急救包三个,压缩干粮够四天,净水药片一瓶。还有一箱手雷,两个烟雾弹和三个破片雷,坎贝尔从泰国军方仓库里顺出来的,标签还没撕干净。他把装备清点了一遍,对照清单一一打勾。
玛圭比他晚了四分钟到。不是迟到。码头的路不好走,她换了双登山靴,走在碎石上比高跟鞋稳当。她把帆布包换成了一个灰色的战术背包,原来那件白色短袖衬衫不见了,换了一件深绿色速干衣,袖口卷到手肘上面。索吞走在她身后半米,扛着一只长条尼龙包,里面是两把猎枪,一把雷明顿870霰弹枪,一把老式的毛瑟步枪,枪托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
“你的装备。”陈默把一把G19和一盒子弹递给她,“比你的G43重,但十五发弹匣,容错率高。”
玛圭接过枪,拉动套筒,检查枪膛,卸弹匣重新上弹,动作比上午在靶场时利落了。她把枪插进腰间的快拔枪套,外套下摆盖住枪柄,从外面看不出来。
“阿米尔的通讯记录。”坎贝尔从栈桥上跳下来,把一叠打印纸塞给陈默,“素帖失踪前后半个月,所有电话和加密信息。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陈默翻开通讯记录,快速扫了一遍。素帖在失踪前四天确实去了仰光,和玛圭见面,但他的电话记录上有一条加密信息是发往仰光另一个号码的,时间是他和玛圭见面之后两个小时。
“他见了两个人。”
“对。”坎贝尔点头,“一个是玛圭,买了情报。另一个是谁不知道,但这个号码是个一次性预付卡,登记信息是假的,买卡的地点就在玛圭办公的那条街上。”
陈默合上记录,看向玛圭。她坐在船舷上,腿上摊着一张地图,正用红色记号笔标邦东周边的路线。她感觉到陈默的目光,抬起头。
“素帖在仰光见了什么人?”陈默问。
玛圭的笔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回忆。
“我不知道。那天他来找我,拿了报告就走了。他说他还要赶回妙瓦底。如果他见了别人,他没告诉我。”
陈默没有追问。他把通讯记录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点了支烟。索吞坐在船尾,把毛瑟步枪拆开擦枪膛,每拆一个部件就对着光看看有没有锈迹,动作很慢,像一个修理钟表的工匠。
这个男人不是普通的瘸腿司机。他拆枪的方式是部队里教的。先拆枪机,再拆击针,最后拆弹仓。顺序分毫不差。他的手指虽然粗,但捏那些小零件的时候很稳。
“你哥以前在克伦民族联盟是干什么的?”陈默问玛圭。
“侦察兵。第十营。”玛圭没有抬头,继续在地图上划线,“他们营的任务是渗透缅甸政府军后方,破坏补给线。他干了七年。那次伏击之前,他的营已经渗透到了若开邦腹地,差一点就能切断仰光到实兑的公路。”
“那次伏击是谁设的?”
“不知道。”玛圭的笔终于停了。她把笔帽盖上,喀的一声很轻,“全营四十七个人,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他被救出来的时候腿上的伤口已经生了蛆,三天没吃东西,靠喝自己的尿活着。他在野战医院躺了两个月,拆了两次钢板。出院之后他再也没提过那次伏击的细节。一个字都不肯说。但我知道他在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走路的姿势很直的人。”
陈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玛圭在靶场给他看的那张照片,河谷里的陌生人,中等身材,便装,但站姿很直,受过训练。玛圭说素帖看了照片很久,然后半夜骑车出门。她没有说实话。不是素帖想查那个人。是玛圭自己。她查了三年,终于查到了邦东的河谷。
“你给你的报告里放了什么让素帖半夜跑出去的东西?”陈默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玛圭抬起头。河风吹过来,把她齐刘海吹散了,露出眉毛底下那道极细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告诉素帖,那个河谷里的人可能和一起三年前的伏击案有关。我说我有证据表明那批人在邦东附近有安全屋。我说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去河谷看一看。”
“你说谎了。”
“我没有说谎。”玛圭把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我只是没告诉他全部真相。真正想查那个人的人是我,不是他。但我给他的情报是真的。那个河谷里确实有人,素帖也确实去了。”
“所以你利用他当探路石。”
“他利用我的情报,我利用他的行动。我们是情报商和客户的关系。”玛圭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躲闪,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我不知道他会自己一个人去。我以为他会带着他那组人一起。阿米尔的人虽然不怎么样,但至少有六条枪。我没想到他会半夜一个人骑摩托出村。”
陈默把烟头弹进水里。烟头在油花上飘了两秒,沉下去了。
“你欠他一条命。”
“我知道。”
船尾的引擎突然吼了一声,老挝船夫把缆绳解开,长尾船离开了木桩,在油污和塑料瓶之间调了一个头,驶向河道中央。船尾的螺旋桨搅起泥黄色的水花,码头越退越远,集装箱的阴影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排灰色方块。
湄公河在这一段很宽,两岸是冲积平原,种满了甘蔗和水稻。水牛在田埂上站着,白色的水鸟停在牛背上。放学的孩子骑着自行车沿河堤跑,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河面上偶尔经过一艘货船,船头堆着沙子和水泥袋,船工光着膀子蹲在船舷上抽烟。
天色从蓝色变成橙色,又从橙色变成暗红。太阳沉进西岸的甘蔗地里,余晖把水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铜色。
陈默坐在船舱边缘,把阿米尔的通讯记录重新翻了一遍。素帖失踪当天,凌晨一点十七分,他发了一条加密信息给邦东村外的一个号码。那个号码在坎贝尔的记录里标注为“未知”,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号码的区号是仰光的,和素帖在仰光见的神秘人用的是一次性预付卡,但这两个号码的基站轨迹有重叠。素帖从仰光回妙瓦底之后,那个仰光号码也跟着移动了。
有人在跟踪素帖。或者说,有人在跟着他。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玛圭。玛圭接过记录看了三遍,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个人在素帖回妙瓦底之前就盯上他了。他见完我之后去见了那个人,那个人可能威胁了他,或者给了他什么信息,让他觉得自己必须立刻去邦东。”玛圭的手指在打印纸上划着,“然后那个人跟着他到了邦东,提前进了河谷。”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陈默说,“素帖失踪不是意外。是被设了套。有人利用你的情报,把素帖引到河谷,然后抓了他。”
玛圭没说话。她看着水面,河风把她后颈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还有一种可能。”陈默说。
“什么?”
“抓他的人本来要抓的是你。你查那个人查了三年,终于查到了邦东。你找人拍了河谷的照片,你的表舅在村里当眼线。如果那个人也在查你,他会知道你所有的动作。他知道谁在追查他。他发现你找到了邦东,于是他先一步到了那里。他要截住所有知道你情报的人。先是素帖。”
“然后是我。”
陈默没说话。玛圭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船舱的木板上。
索吞在船尾擦完了毛瑟步枪,把枪重新组装好,拉了一下枪机,检查击发。弹簧声音干脆利落。他把枪放在膝盖上,看向玛圭,用克伦语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沉,像河底的石头。
“他说什么?”
玛圭沉默了两秒才翻译:“他说,这一次他不会跑。”
船在夜色里继续往北。两岸的灯光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渔火,在水面上晃来晃去。星星亮起来了,南半球的星座和北半球的不太一样,银河斜跨过头顶,又厚又密。
老挝船夫在一处废弃的渡口停了船。这里离邦东还有大概四十公里,再往前走水路变窄,不适合夜航。渡口已经荒了,水泥栈桥塌了一半,钢筋从断口里戳出来,草丛里长着一棵菩提树,气根垂到水面上。
“今晚在这里歇。”陈默跳上岸,用手电照了一圈。渡口后面是一片橡胶林,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只有一条土路通往内陆。他选了离水边十五米的一块高地,地面干燥,三面有树遮挡,一面面朝河道,如果有人从陆路靠近,至少要在橡胶林里走一百米才能到他们的位置。
玛圭帮他把帐篷支起来。两个人一个帐篷,索吞睡在船舱里。陈默没点篝火,只挂了一盏低亮度的LED灯,用外套遮住半边光线,从远处看不见。
晚饭是压缩饼干和鱼罐头。玛圭把姜黄粉撒在鱼上面,又挤了半颗青柠,递给陈默一块。她在野外吃饭的方式不像情报商,像一个士兵,吃得快,不浪费,吃完用湿纸巾把手指擦干净,垃圾全部收进密封袋。她在野外待过,而且不是一两天。若开邦暴乱的时候她在前线当翻译,一个女情报商在交火区跑了三年,这需要一种和士兵不同的勇气。士兵有枪,她只有信息。
“你在若开邦待了多久?”陈默问。
“断断续续两年多。从一五年到一七年。”玛圭把罐头盒收进垃圾袋,“一开始给联合国难民署做翻译,后来发现他们能做的事情太少了,有些村子他们根本进不去。我就自己单干,把情报卖给需要的人。缅甸政府军要,克伦民族联盟也要,若开军也要。我不挑客户,只挑情报的质量。”
“你哥是在那段时间受伤的?”
玛圭点了下头。她的手指摸到左耳上那只带弹痕的银耳环,来回搓了两下。
“一六年十一月。若开邦北部,靠近孟加拉边境。他那营人接到的命令是切断一条运武器的走私通道。情报是我给的,那条路线我跑了三个月,确认了运输周期和护卫数量。我以为情报很准。”她的手指停下来了,“但那次他们只运了很少的武器,护卫人数是平时的三倍。是个陷阱。有人知道他们会去,提前布置好了。”
“谁?”
“这就是我找了三年的人。设陷阱的人不是若开军,也不是政府军,是一批我那时候完全没听说过的外来者。索吞在野战医院里发过一次烧,烧到迷迷糊糊的时候说了一个名字,但我听不清,只能听到他说'那个人不是缅甸人'。”
“不是缅甸人。”
“对。后来我查了所有在那段时间进出若开邦的外国人。雇佣兵、安全顾问、NGO、记者、传教士,筛了上千条记录,找到了一个可疑的。一个叫维塔利的人,白俄罗斯籍,据说是来缅甸做石油勘探的。他的签证记录显示他进了若开邦三次,时间都和那批武器运输的时间吻合。但他从来没有提交过任何勘探报告,他的公司在白俄罗斯注册了两个星期就被注销了。”
陈默伸出手:“照片。”
玛圭从背包夹层里掏出一张彩色打印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大概四十多岁,头发很短,高颧骨,眼窝深陷,嘴巴很薄。穿的不是军装,而是灰色POLO衫和卡其裤子,但站姿出卖了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胸膛挺着。这种姿势不是自己能练出来的,是在队列里被教官吼了两年才能形成肌肉记忆。前苏联体系的军人。
“这张照片和你在靶场给我看的那张不一样。”陈默把照片举到LED灯下面对比。靶场那张是手机拍的,模糊,逆光,只能看轮廓。这张白俄罗斯人的照片是证件照翻拍的,细节清晰。但两个人的站姿几乎一模一样。同一种训练体系出来的。
“你觉得维塔利和河谷里那个人是同一批人?”
“至少是同一类人。”玛圭说,“素帖看了照片之后,我觉得他终于相信我的情报是真的。因为他告诉我,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人。不是缅甸人,不是泰国人,不是本地的。他们的动作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本地武装。”
“然后你就利用他?”
“我们刚才已经讨论过这个了。”玛圭的声音收紧了一点。
陈默把两张照片叠在一起,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天黑之后你不要出帐篷。我去橡胶林那边转一圈。”
“你不信任这个渡口?”
“在任何地方我都不信任。”
他拿起M4,把消音器拧上,又从装备包里拿了一副夜视仪。索吞在船舱里已经裹着毯子躺下了,但眼睛还睁着,手边放着那把毛瑟步枪。他和陈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不需要说话。一个老兵看另一个老兵,看的是对方在临战前的状态。陈默看见索吞放在枪上的手指松而不懈。索吞看见陈默检查枪械的次序和手指触碰每个关键部件的习惯。足够了。
橡胶林里没有风,割胶碗挂在树干上,里面的胶液已经凝固成奶白色的块状。陈默的脚步很轻,每走一步都在落脚之前用脚尖试探地面,避开干枯的树枝和落叶。夜视仪把橡胶林染成绿色的,树干上割胶的刀痕像一排排肋骨。
他花了二十分钟把渡口周边五百米搜了一遍。没有人,没有车辙,没有新鲜脚印。只有一只野狗在垃圾堆旁边翻东西,看见他转头跑了。
他回到营地的时候玛圭已经钻进了帐篷。帐篷门帘没拉严,灯光从缝里漏出来一条,她的轮廓在尼龙布上晃动。她好像在写东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细。
陈默在帐篷外面坐下,把M4横放在膝盖上,点了今晚最后一支烟。河面上起了薄雾,月亮被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亮斑。对岸的缅甸腹地在黑暗里展开,那里面藏着邦东,藏着河谷,藏着一个失踪的通讯官,藏着玛圭追查了三年的白俄罗斯人,藏着索吞不肯说出口的伏击真相。
明天早上天亮之前他们会继续往北。
那片黑暗里有什么,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把烟抽完,灭了烟头,拉开帐篷门帘钻进去。玛圭侧躺在睡袋上,手上拿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笔还没放下。LED灯光调暗了,只够看见她脸上的轮廓。卸了枪套放在睡袋旁边,G19的枪柄朝外,伸手就能够到。
“写完没?”
“写完了。”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背包侧袋,关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躺在各自的睡袋里,帐篷顶上传来夜鸟飞过的振翅声,很快被河水的流动盖过去了。玛圭的呼吸声在安静里越来越清晰,节奏不像睡着了。她翻了个身,睡袋摩擦尼龙布发出沙沙的声音。
“陈默。”
“嗯。”
“你觉得素帖还活着吗?”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黑暗中他能感觉到玛圭在等他的回答,身体绷着,呼吸停在喉咙里。他可以说一个概率。根据失踪时间、对方专业程度、地形条件和以往经验,人质活过十天以上的概率不超过三成。但概率不是玛圭需要的答案。
“如果抓他的人要灭口,不会拖这么久。如果要审他,他会受苦,但会活着。”陈默顿了顿,“你信不信我?”
“刚认识你一天半。”
“那就先试着信。”
黑暗中玛圭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鼻子呼出一口气。
“索吞说你很可怕。”
“你呢?”
“我也觉得你很可怕。”她说,“但不是怕你会害我。是怕你这种人,答应了什么就会做到什么。一个人如果太把承诺当回事,会死得很快。”
“我还没死。”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河上的雾更厚了,月光几乎被完全吃掉。黑暗中玛圭的睡袋窸窣响了一阵,她的手在黑暗中碰到了陈默的手臂,指尖冰凉的,在他手腕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去了。不是试探,不是挑逗,是一个女人在黑暗中确认身边的人还在。仅此而已。但她的指尖留下的温度在陈默皮肤上多停留了几秒,像她白天打的枪声一样,干脆,但不冷。
陈默把手放在M4的枪身上,闭着眼睛,没睡着。他习惯了在行动前夜半睡半醒的状态,意识和听觉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觉。河水的流动声、橡胶林里割胶碗偶尔碰撞的声响、远处野狗的一声低吠。玛圭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睡着了。帐篷外面,索吞在船舱里翻了一个身,他的毛瑟步枪在木船板上磕了一下,声音闷钝。
河谷里的陌生人在等什么。
明天他们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