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王雇佣军》第3章 第三章 靶场
【曼谷·北榄府】
靶场在曼谷东郊一片废弃的采石场后面。陈默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的云被初升的太阳烧成铁锈色,采石场裸露的岩壁上蹲着一排乌鸦,叫得像生锈的铁门在合页上刮。
坎贝尔安排的靶场不是商业射击场,是泰国皇家陆军一个报废的训练基地,被铁砧租下来改成了承包商评估点。靶道尽头堆着沙袋和报废的军用卡车,弹痕密得像麻子脸。地面的碎石子里混着年月久远的弹壳,踩上去咔嚓响。
玛圭比他早到。
她站在射击位上,背对他,正在调试一把格洛克19。动作不快,但很流畅。卸弹匣、拉套筒检查枪膛、上弹匣、复位,一套做完了才把枪放在台面上,转过身看他。她今天穿的深灰色T恤和战术裤,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上那三只银耳环。
“你迟到了两分钟。”她说。
“巷口堵车。”陈默把背包放在射击台旁边的长凳上,从里面掏出一副降噪耳罩和两盒九毫米子弹,“你用过什么枪?”
“格洛克17、19,CZ75,勃朗宁大威力。”玛圭顿了一下,“AKM也用过,但打得不准。冲锋枪用过UMP9和MP5。”
“步枪呢?”
“打过二十发M4,索吞教的。”
陈默看了一眼站在靶场边缘的索吞。跛腿男人靠在铁丝网围栏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睛没看他们,在看采石场岩壁上的乌鸦。
“先打十发。”陈默把子弹盒推到她面前,“七米,胸靶。”
玛圭拿起格洛克,装弹,举枪。
她的站姿不算标准。右脚过于朝前,肩膀没有完全正对目标,左手握枪托的方式偏松。但她举枪的速度很快,从枪口低垂到瞄准完成,不到一秒。这说明她经常在近距离突然需要出枪的环境里待过。情报商的工作,有时候和一线作战人员的差距没那么大。
第一枪响了。
弹着点在靶心左上方四厘米。
她不急不躁,调整了一下左手握力,打出第二枪。更靠近靶心了。然后第三枪、第四枪,越来越稳,到第十枪的时候,八发在九环以内,两发在八环。
陈默没说话,走过去把靶纸撕下来,换了一张新的。
“十五米。头靶。”
玛圭重新装弹。这次她调整了站姿,右脚往后收了半步,肩膀微微下沉。枪口举到与眼睛平齐,停了一秒,然后扣下扳机。
第一枪脱靶。弹头打在靶纸右侧的白边上。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手腕压了半度,连续扣扳机。剩下九发全部上靶,六发命中头部轮廓,三发在脖子和锁骨位置。
“你的左手在抖。”陈默站在她侧后方,声音不大,“不是紧张。是你握枪太早,枪还没完全抬起来左手就开始发力。手臂肌肉绷久了自然会抖。”
玛圭转过来看他,眼睛里有被纠正之后的不服气,但没反驳。
“再试一次。枪口低垂开始,举枪的过程里左手不要提前握死,等枪口对准目标了再加力。”
她又打了一组。
好多了。十发头靶,全部在头部范围内,三发正中眉心位置。
“你平时带枪吗?”陈默问。
“带。一把G43,放在包里,去缅甸的时候随身。”玛圭卸下弹匣,把枪放在台面上,“但大部分时候我的武器不是枪。”
“是什么?”
“我说了算的信息。”
陈默点了支烟,把格洛克拿起来检查了一遍枪膛,重新装弹。
“打一发给索吞。”
玛圭眨了一下眼睛:“什么意思?”
“他不是你哥吗?让他站到靶道边上。”
玛圭的嘴唇抿紧了。她看了一眼铁丝网边的索吞,又转回来看着陈默,眼睛里那层商业情报商的壳子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更硬的东西。
“你他妈在开玩笑。”
“你看我像开玩笑?”
玛圭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转向索吞,用克伦语喊了一句什么。索吞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衬衫口袋,一瘸一拐地走到十五米靶道的沙袋堆旁边,侧身靠着沙袋,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他妹妹叫他站在弹道旁边,和叫他去倒杯水差不多。
“打五发。”陈默指着十五米处的头靶,“靶子在索吞左侧四十厘米。你的子弹不允许偏离靶心超过十五厘米。”
玛圭拿起枪。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胸口的起伏在深灰色T恤下面能看见。但她的手没抖。她把枪举起来,枪口对准靶纸,索吞就在靶纸右边不到半米的位置,能清楚地看见他衬衫上的扣子。
第一枪。
弹孔出现在靶心右上角,离边缘还有距离。
第二枪、第三枪。越来越稳。最后两枪打在最内圈里,弹孔叠在一起,几乎看不清是两发。
五发打完,她把枪放在台面上,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里,指节发白。
“可以了。”陈默说。
玛圭没动。她站在射击位上,呼吸慢慢平下来,转头看向索吞。索吞从沙袋旁边走回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走到他妹妹面前,用克伦语说了一句很轻的话。玛圭听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扭头瞪了陈默一眼。
“他说什么?”
“他说,”玛圭把格洛克的弹匣卸下来,枪膛清空,放回台面上,“你找的这个中国人不是疯子就是很靠谱。他还没想好是哪个。”
陈默把烟灰弹掉:“两个都对。”
他把自己的背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把HK45,检查了一遍,装上弹匣,走到射击位。二十五米,钢靶,五个靶位分布在不同的高度和角度,模拟街区环境。他把枪举起来的第一枪打在最近的一个靶上,钢靶翻倒,发出哐的一声。然后他横向移动,连续射击,四枪,四个钢靶全部翻倒,最后一个靶藏在报废卡车的引擎盖后面,他只露了半秒钟的射击窗口,抓住了。
五发五中。从第一枪到最后一枪,不到四秒。
他把枪放下,退弹匣,清枪膛。玛圭站在他身后,眼睛从他手上的枪移到他脸上。
“你刚才让我对着我哥开枪。”她说。
“嗯。”
“如果我打偏了呢?”
“你不会。你打二十发M4都记得,说明你把每一次开枪都当回事。能把开枪当回事的人,有家人在枪口边上,只会打得更准。”
玛圭安静了两秒。风吹过来,靶场边上的草丛倒向一侧,采石场岩壁上的乌鸦飞起来了,在天上绕了一个圈,又落回去。
“你这个人,”她说,“比看起来要细。”
“你也是。”
玛圭转过身去收拾射击台上的弹壳,把它们一颗颗捡起来放进铜壳回收桶里。陈默把HK45擦干净装进枪套,余光扫到索吞在看他。跛腿男人的眼神不像刚才那么空了,里面有了东西,像是某种评估。
坎贝尔从靶场入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袋冰咖啡和一塑料袋烤肉串。他把咖啡递给陈默和玛圭,往嘴里塞了一口烤肉,嚼着说:“老将军那边来消息了。”
“什么消息?”
“邦东南面的河谷,昨天半夜有人在湄公河对岸看见了三辆没牌照的越野车,往邦东方向去了。”
“什么时候?”
“凌晨两点左右。目击者是个打鱼的,说车灯全关着,只用夜视仪开。”
陈默拧开冰咖啡的盖子,喝了一口。三辆越野车,夜视驾驶,往邦东方向。如果是克伦边防军或者民地武,不需要关车灯。缅甸政府军更不需要遮牌照。
“还有别的吗?”
“有。”坎贝尔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今天早上,玛圭的表舅传来消息。邦东村来了一个陌生人,住在村长的房子里。克钦口音,但穿的不是当地衣服。带了两只大箱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玛圭放下手里的弹壳,直起腰来:“村长的房子是邦东唯一一栋有水泥围墙的房子,外人不可能住进去,除非村长主动接待。苏吞那个老东西连克伦边防军的军官来了都安排在民兵哨所住,这个人住他家里?”
“所以这个陌生人不是一般的外人。”陈默说。
他把冰咖啡放在台面上,从背包里掏出地图铺开。邦东北面是克伦边防军的控制区,南面河谷对岸是湄公河,再往南就是泰缅边境。越野车从湄公河对岸过来,意味着这些人有跨境能力。越野车、夜视仪、关灯行驶、直接住进村长家。这些不是偷渡客。
“我们要提前出发。”陈默把地图上的河谷位置用记号笔圈出来,“今天下午就走。不能再等三天。”
“装备呢?”坎贝尔问。
“你先把阿米尔的通讯记录发给我,我在路上看。装备带基本的:两把步枪,一把M4一把AK,配消音器。手枪我和玛圭自己带。通讯设备要卫星电话和加密对讲机各一套。夜视仪两副。急救包带三个,多配止血粉。”
坎贝尔掏出手机记。玛圭走到地图前面,弯腰看着陈默画的那个圈。她的齐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一只眼睛,她用食指把头发推到耳后,指尖在河谷的位置上敲了敲。
“从这里到邦东要走多久?”
“如果从湄公河坐船上,到河谷大概四小时。从河谷步行到邦东,走山路,大约六小时。不算侦查和绕路的时间。”
“你对那边的地形很熟。”
“不熟。但我看了一晚上的卫星图。”
玛圭直起腰,侧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很黑,黑到瞳孔和虹膜的边界几乎看不清,但现在有光打在上面,能看见一层极薄的反光,像湿的瓷器。
“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来缅甸?”
陈默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背包的侧袋。
“因为有钱。”
“你在撒谎。”
陈默拉上背包拉链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他继续拉到底,把背包甩上肩膀。
“下午两点出发。素万那普机场后面有个私人码头,坎贝尔会安排船。你带你哥。带上所有邦东的情报,包括阿米尔以前的行动报告。”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陈默从她旁边走过去,往靶场出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没回头,声音不高。
“你也不是只为了钱。你哥的腿,是在若开邦的伏击里伤的,对不对?”
玛圭没说话。
“你在查的那个河谷里的陌生人,”陈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掐灭了烟头的火星,“可能和你哥的伤有关系。你接这个活,不是因为老将军的钱。你接这个活,是因为素帖看了你给他的照片之后,主动去了那个河谷。你想知道他去见谁。你想知道那个人和你哥的伏击有没有关联。”
靶场里安静了几秒。远处的乌鸦又叫了,声音在采石场的岩壁之间来回撞。
“你怎么猜到的?”玛圭的声音变了,少了商业情报商的壳,多了别的东西。
“因为你给我看那张照片的时候,手在发抖。”陈默把掐灭的烟头扔进垃圾桶,“不是怕。是想起了什么东西。三年前的弹痕在耳环上,你哥的腿也是在若开邦伤的。那个河谷里的陌生人,站姿是受过训练的。素帖看了照片就半夜骑车出门。你说你接这个活是因为素帖最后一个找的人是你。你撒谎的水平太差。”
他推开靶场的铁丝网门,外面的阳光已经打上来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午两点。别迟到。这次迟到就不是堵车的问题了。”
他走了。
玛圭站在射击位上,手里还捏着刚才捡起来的一枚空弹壳。索吞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用克伦语问了一句什么。玛圭摇摇头,把那枚弹壳扔进回收桶,金属撞击塑料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靶场里响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