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混觉醒内射就变强系统,一统地下王国的故事》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豆腐
【城东河边·砂石场→城东菜市场】【时间:次日凌晨三点半】
从建华建材回来之后,周斌在砂石场睡了几个小时。行军床上的帆布还残留着沈曼上次加班算账时留下的体温,但枕头上那根长头发是小琴的,今天中午她在他肩膀上趴着喘气时掉的。他把头发捡起来放在蚯蚓盒曾经压过的那块桌面上,然后拉开抽屉,把五四手枪的弹夹退出来检查。七发,满的。推进去,上膛。然后把蝴蝶刀从兜里掏出来,刀刃弹开,在月光下翻了一道白光。刀刃上那些磨痕在夜里看不清,但他用拇指摸了一遍,和摸小琴指甲缝里那些洗了七年没洗干净的河泥时一样,每一道划痕的位置都记得。
小周昨晚在调度日志上给他留了一张纸条,纸条压在计算器下面,上面是她用铅笔写的三行字,字迹和她报出车单时一样利索:菜市场凌晨四点开市。豆腐摊在东南角,靠水产区。老板娘姓白,天天一个人支摊,豆腐自己磨,三轮车自己蹬。她爸以前给马六开车,出过车祸瘸了一条腿,现在在家躺着。纸条最下面还有一行被橡皮擦掉的字,擦得不够干净,凑近了还能看出是:凌晨骑车冷,穿那件厚夹克,别穿当铺那件薄的。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把厚夹克从门后面的挂钩上摘下来。这件夹克是哑巴去年冬天给他缝的,领口内侧加了一层薄棉,袖口上磨破的地方被阿珍用灰线补好了,针脚细密。他把夹克穿上,领口蹭过后颈时闻到一股极淡的樟脑丸味,是苏梅从当铺带过来的,混着食堂灶台上的腊肉油烟,和他自己身上那层河边的铁锈味搅在一起。
三蹦子发动时排气管的破洞没响,黑子下午用铁皮补过了,从水泥厂老鬼那里拿了一块废车皮,用老虎钳折了两折卡在破洞上。铁皮在排气管上还没吃紧,发动机一抖它就嗡嗡响,和老刁那把射钉枪哑火前的最后一口气一样。食堂的灯全灭了,哑巴和老刁的小屋窗帘透着一线极暗的暖光,灶台上扣着给老鬼留的那盒腊肉,铝饭盒盖上凝了一层蒸汽凝成的水珠。秦雨房间的窗户开了半扇,晾在窗台上的一双布鞋被夜露打湿了一小片。二楼调度室的窗户黑着,小周大概刚睡下,对讲机屏幕上的绿灯还在闪。
绕过料堆时铲车铲斗里的雨水被夜风一吹滴在履带上,溅起一小片水花落在三蹦子后轮胎上,轮胎上赵胖子用粉笔画的胎纹检查标记被水洇糊了。他挂上三档往城东菜市场方向开。
城东菜市场在永乐街东头,和麻将馆隔了三条巷子。这个点永乐街上只有麻将馆还亮着灯,麻姑那扇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洗牌的声音和几句压低了嗓门的争吵,大概是哪个牌友又欠了账。麻将馆隔壁的寿衣店纸人全收进去了,铁架子空着,但架子上挂着一盏防雾灯,灯泡上积的灰被灯光烤热之后发出极细微的焦味。
菜市场的铁皮大棚在凌晨三点半已经亮了灯。市场门口卸货的三轮车排成一排,车上堆着带泥的萝卜、捆成扎的芹菜、用湿布盖着的豆腐板。空气里弥漫着杀鱼摊上漂白粉混着鱼腥的味道,和蔬菜区烂菜叶被踩烂之后发酵的微酸。卖猪肉的霍屠户以前就在这个市场,他的摊位现在空着,铁钩子上只挂着一盏没开的防雾灯。豁牙他爸死了三年,摊位没人接,市场上的熟客路过时还会习惯性地往那里看一眼,然后低头继续走。
豆腐摊在东南角,靠水产区。水产区的增氧泵整夜开着,嗡嗡声和当铺日光灯管的电流声频率差不多。增氧管在水箱里冒泡,偶尔冒出一个大的,噗一声炸开,把水箱边缘溅湿一片。空气里飘着的豆腥味被水产区的鱼腥和增氧泵打出来的水雾裹着,反而比干闻更显清甜。
白小娥正在支摊。
她把三轮车停在摊位后面,车厢里的豆腐板一块一块搬到摊位上。豆腐板是木头的,边角被水泡得发黑,上面盖着湿纱布。掀开纱布时热气冒出来,在防雾灯下白蒙蒙一团。她穿着白色的围裙,围裙上印着「城南豆坊」四个红字,红字已经洗褪成淡粉,围裙系带在腰上绕一圈再系到前面,打的是活结。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很白,白到在菜市场的防雾灯下几乎反光,不是苏红那种精油养出来的滑腻,是天天在豆浆蒸汽里泡出来的白,白得透亮。手上戴着橡胶手套,手套也是白的,但指腹位置已经被热豆腐烫出了好几个焦黄色的硬斑。
她把豆腐板码好之后,从三轮车底下拎出一个铁皮水桶,桶里是泡着水的嫩豆腐。用手捞豆腐时动作又快又轻,豆腐从桶里出水时颤了一下但没碎,被她托在掌心里放在案板上。然后拿起一把铜片刀,刀刃很薄,薄到能透光。她切豆腐的方式和小琴切白菜不一样,小琴是刀起刀落节奏密集,她是先把刀尖对准位置,然后一刀到底不带犹豫,刀锋压下去时豆腐不碎不裂,每一块的边长都差不多。
周斌把三蹦子停在菜市场门口,走到豆腐摊前面。她没有抬头,手里还在切豆腐,铜片刀在案板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和砂石场料堆上铲车铲斗刮过碎石地面的声音完全相反,铲斗是粗粝的,铜片刀是细腻的。
「豆花还没好。要等十分钟。」她的声音很清,不像沈曼那种报表念多了磨出来的沙哑,也不像小琴那种在灶膛前被烟熏了七年之后的低沉。她的声音像她从三轮车上搬下来那桶豆浆,清得透底,尾音往上飘一点就落回来。
「不等豆花。等别的。」
她把铜片刀放下,抬头。她的脸和她切出来的豆腐一样干净,没有化妆,眉毛很淡,睫毛也不长,但眼睛很亮,是那种每天凌晨两点起来磨豆子,豆浆蒸汽把脸蒸了三年之后养出来的亮。鼻子旁边有一颗很小的黑痣,和她切豆腐时不小心溅在围裙上的豆渣一样,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粒芝麻。她大概二十七八岁,但看人的眼神比实际年龄更老练,是在菜市场卖了七年豆腐,每天面对形形色色顾客挑挑拣拣练出来的从容。
「你姓周。砂石场的。我认识你的三蹦子。上次停在永乐街麻将馆门口,把麻姑门口那条野狗吓得钻进了寿衣店纸人底下。」她把手套上沾的豆腐渣在水桶里涮了一下,然后摘下一只手套,把手伸出来,「我叫白小娥。豆腐摊的。」
周斌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刚从泡豆腐的水桶里抽出来,指腹上有一层被豆浆泡久之后的薄皱,和苏梅常年握钢笔磨出的茧不一样,和沈曼搬砖留下的裂口也不一样。她的茧在掌心正中间,是推石磨磨出来的,圆形的,位置刚好和蚯蚓盒盖内侧那个刻字的圆圈差不多大。掌心那道茧和他爸在农资站柜台上刻坏三个盒子才刻好的斌字,都是圆圈。
「城南豆坊是你自己开的。」他把手松开靠在豆腐摊的铁架子上,旁边是一筐刚出锅的油豆腐,油豆腐表面还冒着细密的小泡,豆腥味混着菜籽油的焦香直往鼻孔里钻。摊位上那把铜片刀压在嫩豆腐旁边,刃口在防雾灯下反着银白色的光。
「我爸开的。他瘸了之后我接手。以前他给马六开车,那辆黑色桑塔纳的座椅套是我妈缝的。后来车被马六卖了,座椅套拆下来洗干净,改成了豆腐摊的盖布。」她指了指摊位上盖着的那块深蓝色棉布,布角上还残留着一小块缝上去的皮标,上面印着桑塔纳的车标,已经褪色了,「我爸出车祸瘸了右腿。马六给了三万安家费,说以后不用来上班了,好好养伤。我爸前脚收钱后脚去找白栊,让白栊把这三万记在马六的私吞账上。白栊当时没理,我爸就记在自己本子上了。那个本子现在还锁在家里床头柜里,里面记着马六跑路之前最后几天的行程。马六最后一天没让任何人跟着,但他晚上回了一趟金碧辉煌暗房,又去永乐河边待了半小时,然后去城西农机站。他当时已经把转让协议补签的人选从刘麻子换成了别人,因为他怕刘麻子太软扛不住白栊。」她把油豆腐翻了个面,让另一面也均匀地沾上油,「那个人是你爸。你爸已经死了,他怎么换?所以他跑路了。走之前跟我爸说,如果有一天砂石场的新老板来找你,你就问他一件事,上次在工棚里用衬衫袖子给人包扎的事记住没有。记住就代表他真是周建国的儿子。」
她拿起铜片刀,刀尖精准地压进豆腐边角,一刀到底,豆腐在刀锋下颤了一下便分开,端端正正地落在案板上,断口平整不带碎渣。她把刀放下,用手指把切好的那块豆腐轻轻推到案板边缘,抬头看着他。「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我爸包扎的是一个小姑娘的手腕。那个小姑娘后来成了白栊的会计,前些天把发簪押在我当铺里。」他把夹克拉链拉开,从内袋里掏出那份老鬼签了名的协议副本,摊在豆腐摊旁边,手指点在老鬼签名下面那行小字上,「这个就是批文。你爸本子里记的行程,最后一个是城西农机站。老鬼在那里等了十来年。现在批文回来了,行程不差最后一站,我要你爸那个本子。」
白小娥把铜片刀放在案板上。然后把手套全部摘下来放在桶沿上,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转身走到三轮车旁边,从车座底下的工具箱里翻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笔记本。塑料袋子扎得紧紧的,防潮,里面的笔记本封皮是人造革,边角已经磨破了,上面的烫金字体已经全部脱落,只留下几个凹痕。她把笔记本放在豆腐摊上,用刚切过豆腐的手指翻了几页。纸张泛黄,字迹是圆珠笔写的,很潦草,每一行都标注了日期、时间和地点。
「马六跑路前一天晚上。晚上八点进金碧辉煌暗房,待了半小时,出来时手里拿了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装的不是钱,是当铺里所有活当的当票存根,怕留在当铺被你抄了。九点在永乐河边下车,在芦苇荡前面站了十分钟,不是等人,是把那把沾了权哥血的匕首从车后备箱拿出来扔进河里。后来那把匕首被他自己捞回来了,锁在城南老房子的铁皮柜里,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捞回来?因为那把刀上的血不全是权哥的,还有他自己的。他在同一天晚上在同一个位置被豁牙捅了一刀,血和权哥的血在永乐河里稀释了,分不清是谁的。后来半夜一点,他在城西农机站找老鬼,给老鬼塞了两万块钱,说砂石场暂时转到你名下。然后凌晨三点,骑车往城南方向走了,临走前最后一次加油是在永乐桥口那个加油站,加油站老板是麻姑的邻居。也就是说,马六跑路之前最后见的人不是刘麻子,不是白栊,是老鬼。他把砂石场转给老鬼,是为了不让白栊拿砂石场威胁刘麻子。他知道刘麻子一旦被威胁就会和盘托出,而刘麻子知道的秘密不光是转让协议签字的事,他和你爸去农资站买蚯蚓的路上说了什么,他也知道。马六怕这段对话被你挖出来。」
她说完合上笔记本,把本子推到周斌面前。塑料袋上沾的豆腐水在封面淌成一道细细的湿痕。「这个本子给你。你不用还。我爸记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有一天马六死了,有人能知道他是怎么跑的、为什么跑。你是第一个来问这些的人,也是最后一个。拿走吧。」她把围裙上沾的豆渣拍掉,从三轮车上搬下一桶新磨的豆浆,豆浆还很烫,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蒸汽水珠。她用铁勺搅了两下,豆浆表面凝的那层豆皮被她舀起来放在旁边的碗里,「要不要喝一碗豆浆?刚磨的,比你那杯麻姑的普洱浓,她泡茶不洗第一道,我磨豆浆不滤豆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