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混觉醒内射就变强系统,一统地下王国的故事》第60章 第六十章 老鬼
【城东河边·砂石场·二楼办公室】【时间:次日清晨六点】
天亮之前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刚好把料堆上的河沙打湿一层皮,铲车铲斗里积了半斗水,在晨曦里泛着灰白色的光。老刁蹲在履带旁边用扳手紧螺栓,扳手每转一圈就抬头看一眼二楼办公室的窗户。窗户开着半扇,日光灯管没开,里面的人在暗处坐着。
周斌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白栊那封信和马六老房子里拿到的协议。信纸上的字迹在晨光里褪成了淡蓝色,协议上三个人的签名被昨晚的潮气润过,笔画边缘洇开了一圈极细微的墨晕。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白栊留的最后一句话:老鬼在城西废水泥厂,三楼,靠河那面墙。他手下还有七八个人,都有刀。你爸当年被推下河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老鬼的。电话内容是四个字:批文在你。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夹克内袋,拉开抽屉。五四手枪安静地躺在里面,枪身上的防锈油在晨光下泛着暗蓝色。他把枪拿起来,退出弹夹检查,七发满的,推回去,上膛。枪机拉回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了一下,很脆。然后把蝴蝶刀从兜里掏出来,刀刃弹开,在晨光下翻了一道白光。刀身上那些磨痕和豁牙那把匕首一样密,但没有豁口。他把刀折回去放在桌上,和五四并排。
楼梯上传来军靴踩钢板的声音。黑子推开门,脸上那道皮卡丘创可贴已经换成了一块新纱布,白色的,胶带边缘贴得很整齐,是阿珍早上给他换的。他腰间别着两把刀,一把是自己的弹簧刀,一把是豁牙那把刻着「豁牙」的匕首。这两个人现在共用一个刀鞘,弹簧刀在左边,豁牙匕首在右边,走起路来刀鞘偶尔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音。
「老鬼。本名李贵,湖南人,九几年来城东开水泥预制板厂,后来厂子倒闭了,改行收废铁。实际上他在城南废车场拆车,把还能用的零件卖给修车铺,不能用的熔了卖铁。手底下七八个人,都是湖南老乡,跟他一起从水泥厂出来的。」他把一张从派出所户籍窗口偷拍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废水泥厂门口吃盒饭,光头,脖子比脑袋粗,右手虎口上纹着一个已经褪色的「鬼」字,「他跟刘三刀不一样。刘三刀是给别人收租养家的,老鬼是自己攒的家底。这些年他一直没离开废水泥厂,因为他在等白栊死。白栊要是死了,当年抢砂石场的事就死无对证,他可以放心用他手底那批废铁换来的钱在老家盖房子了。」
周斌把照片拿起来。老鬼蹲在水泥厂门口吃盒饭的姿势和豁牙蹲在化粪池旁边吃馊饭时一模一样,都是膝盖并拢、背弓着、筷子攥得很低。但他右手虎口上那个「鬼」字比豁牙的豁牙更扎眼,不是纹身师傅纹的,是自己用针蘸墨水刺的,笔画歪歪扭扭,鬼字最后一捺拖得很长,拖进了手腕内侧那条被刀砍过的旧疤里。
「城西废水泥厂。昨天豁牙指认的那两个刘三刀废弃窝棚,水泥厂离它们多远。」
「隔一条排灌渠。」黑子从腰间拔出豁牙匕首,在桌上画了一条简易地形线,刀刃在木头桌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水泥厂三层,一楼是废铁堆,堆满了报废车壳子和锈穿的机床,只有中间一条窄道能过。二楼是工人睡觉的地方,窗户全部用水泥袋封死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光。三楼是老鬼自己住的,靠河那面墙被他砸开一个大洞,他说是为了通风。但那个洞正对着河,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跳下去。」
他把匕首插回刀鞘,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周斌。
「你打算带几个人去。」
「你和豁牙。够了。」
黑子沉默了片刻。他把军靴的鞋底在钢板地面上蹭了一下,蹭掉上面沾的湿泥。然后他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站在楼梯口朝下面喊了一声:「豁牙!把你膝盖上的棉垫揭了。今天去废水泥厂。你欠权哥的三个月,今天抵第一个月。」
楼下安保室里传来一声闷响,是豁牙从供桌前面站起来时膝盖撞在桌腿上。然后是棉垫被揭起来扔在椅子上的声音,然后是豁牙那把豁牙匕首被黑子腰间刀鞘吸过去似的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音。豁牙从安保室里探出头,光头上沾着刚才跪在供桌前磕头时蹭到的香灰,在晨光下白花花一片,和殡仪馆冷冻柜里日光灯的冷白光一样扎眼。
「水泥厂我知道。以前帮刘三刀收过老鬼手下一个小弟的赌债。他三楼那个墙洞旁边堆着一摞生锈的钢管,说是拆车剩下的废料,但我见过他把钢管拆成两截,管子里塞的是铁砂。不是防身用的。是用来打沉尸体的泥块的。河对岸那片芦苇荡,泥底下全是碎钢管。」
他把迷彩夹克穿上,把赵胖子给他新找的一双劳保鞋蹬上。鞋底是防滑橡胶,踩在碎石地上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滑进湿泥里。他站起来用手在光头上一抹,抹掉那层香灰,然后走到周斌面前站定。膝盖上那些旧伤已经结了完整的痂,跪了这些天之后痂皮边缘微微翘起来,但他走路的姿势比之前稳了,不再一瘸一拐。
周斌把五四插进腰带内侧,把蝴蝶刀装进兜里。然后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调度室。今天上午我不在砂石场。车队正常发车。如果有人来找,就说在城西办事,中午回来。」
对讲机里小周的声音隔了几秒才回过来。电流噪音有点大,但她的声音很稳:「收到。城西办事期间不用每半小时报一次平安。但如果你下午三点之前还没回来,我就让赵胖子开着货车去水泥厂门口堵。」周斌没有回这句。他把对讲机别回腰带上,推开办公室的门。钢板楼梯上还留着昨晚的露水,被三个人的脚步踩过之后变得很滑。食堂门口小琴正在往晾衣绳上挂工装,手里攥着秦雨给她新换的麻绳鞋带,看到三个人从楼梯上下来,她把麻绳咬在嘴里,用空出来的手把周斌夹克领口上沾的一根线头捻掉了。
「中午做阳春面。」她把麻绳从嘴里拿出来,在帆布鞋上比了一下长度,「腊肉切好了,蛋也备了,溏心的。你们几点回来。」
周斌跨上三蹦子,把化粪池铁皮箱子里那把土铳从车斗底下的暗格里抽出来,扔给后排的豁牙。这把土铳是上次高个子逃跑时落下的,豁牙把它修好了,铳管上锈迹被他用砂纸打磨过,枪托上钉的两块铁片重新加固了,击锤上换了新的弹簧,弹簧是老刁从铲车化油器上拆下来的,弹性刚好。豁牙接过土铳,把铳管朝上空扣了一下扳机,击锤撞在铳管后膛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属撞击音。
「中午之前。」周斌发动三蹦子,排气管突突突地喷出一团黑烟,把晾衣绳上刚挂好的工装吹得晃了晃。
城西废水泥厂离砂石场大概四十分钟车程,在城郊接合部的一片荒地里。荒地原本是农田,后来被水泥厂征了,水泥厂倒闭之后农田没人复垦,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芦苇。水泥厂的建筑还在,三层红砖楼,墙体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窗户全部被封死了,只有三楼靠河那面墙上破了一个大洞,从远处看像被炮弹炸过一样,洞口边缘的碎砖缝里塞着几团褪色的破布,是工人用旧衣服堵漏风用的。
三蹦子在荒地里熄了火,周斌把车停在芦苇丛里,三个人沿着排灌渠的碎石坡往水泥厂靠近。排灌渠里的水是黑的,水面上漂着一层机油,是从废车场流过来的。豁牙端着土铳走在前面,铳口朝下,军靴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刻意放轻了。他在刘三刀手下学了三年怎么摸黑踩点,脚底的碎石从大块到小块再到沙地,每一步都踩在声音最小的位置。走到水泥厂侧门时他在一扇锈透了的铁门前停住了,铁门上用铁丝挂着一个破旧的硬纸板,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闲人。
门没锁。周斌把蝴蝶刀弹开,刀刃在指缝间翻了一下变成反握,刀尖朝下贴着前臂内侧。他推开门,门轴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一声尖叫,比金碧辉煌暗房那扇铁门的声音更尖锐、更长。一楼废铁堆里扬起的灰尘在门缝透进来的晨光里翻涌成一团灰色的雾,雾里混着废机油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股更重的气味,水泥灰,多年不散的水泥灰被雨水浸过之后结成块,又被太阳晒干,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和砂石场料堆上踩碎石的声音相反,碎石踩下去是硬的,水泥灰踩下去是酥的,每一脚都陷下去半寸。
废铁堆里忽然响了一声。不是老鼠,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一个人从废车壳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半米长的钢管,钢管一头缠着布条,布条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他穿着水泥厂的旧工装,胸口印着「城西水泥」四个字,字体已经磨得只剩轮廓了,个子不高但手臂很粗,手腕上有烫伤的旧疤,和哑巴手指上那些裂口一样,都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看到黑子脸上的新伤和豁牙手里的土铳,他把钢管扛在肩上,歪着头往楼上喊了一声。
「鬼哥!有人找!」
二楼的水泥袋窗帘后面响了好几秒的杂乱脚步声,然后是金属在地面上拖行的声音,钢管和铁棍被从角落里拽出来,水泥灰被震得从天花板裂缝里簌簌往下掉,落在废车壳子上发出沙沙的细响。五个人从二楼冲下来,每个人手里都有钢管或铁棍,站在废铁堆里把中间那条窄道的出口堵死了。
三楼那个墙洞里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湖南口音,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和他在废车场拆车时用撬棍别轴承的节奏一样,一下,停半拍,再一下。
「让他上来。」
周斌把蝴蝶刀折回去装进兜里,沿着铁楼梯往上走。楼梯扶手锈断了半截,剩下一半焊在墙上,每上一级台阶整段楼梯就晃一下。三楼墙洞很大,能看见河对岸的芦苇荡。老鬼坐在墙洞旁边一把破藤椅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子里泡着浓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茶叶不是铁观音,是湖南老家寄来的茯砖,泡出来的水是酱红色的,和生锈的铁水一个颜色。他穿着水泥厂的旧工装,和楼下那几个人同款,但袖口多了一道红边,是用红漆涂的,漆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几小块还粘在布上。右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裹着一块发黄的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一小片淡黄色的组织液,他腿上那道旧伤在溃烂,腿压久了不活动,血液循环不畅,伤口无法愈合。他比户籍照片上老了十岁。光头,脖子比脑袋粗,右手虎口上那个自己用针蘸墨水刺的「鬼」字已经褪成了灰蓝色。
「周建国的儿子。白栊的信,你看到了。批文在你爸手里攥了十来年,最后是烂在暗房里还是带进了永乐河,我猜你比白栊清楚。」他把搪瓷缸放在地上,从藤椅扶手上拿起一根钢管,钢管一头锯掉了半边,断口磨得很锋利,像一把没有刀柄的匕首。他把钢管横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弹了一下管壁,钢管发出嗡嗡的余响,「你爸在电话里跟我说批文在你,意思是那份批文从马六手里转到我手里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砂石场的法人。他不知道马六已经把他的名字卖了,卖了三手,马六、白栊、我。我只是最后一个接盘的。白栊把砂石场转让给我,转让费是六万六。我用废铁抵了六万,差六千。白栊说差的那六千不用还了,条件是让我拿着批文消失。我消失了十来年,每天坐在这把藤椅上喝茯砖,透过这个墙洞看河对面的砂石场。看着铲车每天启动、熄火、装料、卸料。看着你杀了黄麻子,看着白栊把当铺的钥匙交给你,看着你在我家排灌渠下游的农机站化粪池里掏枪。你说的那个倒计时,白栊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太信,现在信了。」
他把卷到膝盖的裤腿放下来盖住小腿上那块溃烂的纱布,站起来时藤椅嘎吱了一声。钢管的锋利断口在墙洞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冷光,和他小腿伤口上渗出的组织液是同一种颜色。他身后那八个人已经全部站到了三楼楼梯口,钢管铁棍在晨光下反射着杂乱的白光,和他们眼睛里等待动手的兴奋一样亮。
「你来找我,是想把批文上我的名字抹掉,和白栊一样,和刘麻子一样。但我不签字。我不像白栊欠你一条命,也不像刘麻子欠你个交代。我欠你爸的是六万六废铁差价,你爸在电话里跟我说批文在你的时候他还没死,声音很稳,和他在工棚里签协议时一样稳。他不知道马六已经把他卖了。」他把钢管换到左手,右手从藤椅垫子底下摸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纸,展开,是当年砂石场转让协议的第三份副本,上面有白栊的签名和他的签名,落款日期是1996年7月,周建国死后三个月,「白栊让你来找我,不是让你杀我,是让我把这张纸给你。这上面签了三个名字:白栊、马六、李贵。马六跑了,白栊把它锁在老房子里,我把这份副本压在藤椅垫子底下,一压就是十来年。你拿到这份副本,砂石场就是你自己的了,不需要刘麻子当中间人,不需要白栊替你作保。我这十来年坐在这把藤椅上透过墙洞看河对面你的铲车每天装料卸料,从刘三刀装到你。我腿烂了,不是伤口。是坐烂的。今天你来了,我终于可以站起来把这份副本给你。」
他把那张泛黄的协议副本放在搪瓷缸旁边,然后把卷到膝盖的裤腿重新卷上去,露出小腿上那块溃烂的旧伤。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发黑了,但中心还有新鲜肉芽,在晨光下泛着淡粉色。他把裹在伤口上的纱布拆下来,纱布粘在溃烂的皮肤上,撕下来时带掉了一小块坏死的表皮,血珠子从新鲜肉芽上渗出来滴在藤椅扶手上。
然后他把那根锯掉半边断口磨得锋利的钢管放在地上,用脚踩住管尾,把钢管踩稳了,然后抬头看着周斌。
「你不是来找我拼命的。你手里有枪,有刀,外面那两个人的腿脚比我手下快。但我要你一句话,你爸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内容是四个字:批文在你。这十来年我每天坐在这把藤椅上想这四个字,想他为什么打给我而不是打给白栊,不是打给马六,不是打给刘麻子。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很稳。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问我要批文,还是把批文托付给我。你告诉我。」
周斌看着老鬼小腿上那块溃烂的旧伤。伤口边缘发黑的皮肤和中心新鲜肉芽之间的界限很清楚,和当铺里那张绝当品估价单上苏梅用红笔圈出来的「建议修复」标注一样,烂的和好的分界线被人用刀划开了,但划开之后底下的新肉还在长。
「他不是在问你要批文,也不完全是把批文托付给你。他在确认一件事。他签完协议第二天就知道自己被马六卖了,但他不跑,因为跑了他儿子就没有砂石场了。他那天傍晚去钓鱼之前给你打电话,说批文在你,意思是批文从今天起由你保管。语气不是托付,是通知。他让你替他保管批文,等他回不来的时候,把批文还给他儿子。你保管了十来年,现在他还活着,腿烂了但血还是热的。你不是最后一个接盘的,你是批文最久的保管人。我爸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个字不是批文,是你。他说批文在你,李贵。不是把批文给你,是批文放在你那里。因为马六和白栊都不可信,刘麻子太软,只有你会把批文压在藤椅垫子底下十来年不签字。他在河滩上没跟人说过这句话,但他把批文存放在一个用废铁抵债的人手里,因为废铁也能熔了再造,用湖南老家寄来的茯砖泡出来的酱红色铁水也能铸鼎。」
老鬼把踩在钢管上的脚挪开。然后他把那份泛黄的协议副本拿起来,用右手虎口上那个灰蓝色的「鬼」字按在纸面上,把纸推到周斌面前。
「你爸说批文在你。十来年后你来了。批文还你。」他把手从协议上移开,虎口上的墨渍在黄纸上印了很浅的一个「鬼」字,「我不签字。不是不认。是我签了十来年的字都没签成,今天也不想签。这份副本上少一行字,你爸当年应该在上面写一句:批文由李贵保管,待周斌成年后归还。他没写,因为他来不及了。你现在替他补上。」
周斌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沈曼的钢笔,拧开笔帽,在协议副本最下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迹和他签认领单时一样用力,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下压:批文由李贵保管,待周斌成年后归还。然后他把钢笔递给老鬼。
老鬼接过钢笔,手指关节粗大,握笔的姿势和握钢管一样吃力,但他在那行字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李贵,不是老鬼。签完之后把钢笔还给周斌,然后蹲下来把地上那根钢管捡起来,掂了掂。
「废铁抵了六万,差六千。白栊说不用还了。但不还,我这条腿烂得冤枉,十来年没有一天睡安稳过。今天把批文还你,六千我也不还了。但我用这条腿抵。」他把钢管举起来对着自己右腿小腿侧面,用锯掉的锋利断口对准那块溃烂的旧伤边缘。黑子在旁边往前踏了一步,军靴踩在水泥灰上发出嘎吱一声,手已经握住了腰间弹簧刀的刀柄。但老鬼没有把钢管砸下去,他用断口在溃烂皮肤边缘轻轻划了一圈,把发黑的坏死表皮剔掉了,露出底下新鲜肉芽。然后从搪瓷缸里蘸了一点茯砖茶水,涂在新肉上。茶水是酱红色的,和铁锈一个颜色,但碰到新肉时他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疼,是茯砖的涩味渗进新肉里,和当年他刚来城东时在工棚里煮的第一壶茯砖是同一种涩。
「不抵命,抵烂肉。把烂的剔掉,新肉才能长。你爸当年要是能把砂石场的烂账剔干净,他也不至于一个人去河边钓鱼。」他把钢管放在地上,站起来,小腿上那块新肉在晨光下泛着淡粉色,和豁牙眉骨上自己划的那道新伤、黑子脸上被皮卡丘创可贴盖住的刀口、周斌额角豁牙撞的旧痂一样,都是在同一条河边长出来的新肉。
周斌把协议副本折好放进夹克内袋,和蚯蚓盒、转让协议放在同一个位置。然后他把钢笔插回沈曼留在桌上的笔帽里,抬头看着老鬼:「水泥厂三楼这个墙洞你不用堵了。以后你继续住在这里喝茯砖看河,但看的不是砂石场,是永乐河。你右手虎口上那个字不用洗。我爸把你当人,你没有把批文卖给马六。鬼字不是坏的,鬼字下面是云,云上面有雨,雨落在永乐河里,河里的泥养蚯蚓。」
老鬼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那个已经褪色的「鬼」字。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茯砖,茶叶沫子沾在嘴角上,他用虎口蹭了一下,墨渍和茶叶混在一起,颜色分不清是墨水还是茶。然后把搪瓷缸往周斌面前一递:「你喝一口。湖南茯砖,用永乐河的水泡的。比你爸当年在工棚里喝的那壶浓多了。」
周斌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茯砖很涩,涩得舌根发麻,咽下去之后喉咙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回甘。他把搪瓷缸还给老鬼,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楼梯口那七八个人已经把钢管和铁棍放下了。其中一个人弯腰把老鬼刚才放在地上的钢管捡起来靠在墙边,断口朝下,和拆车剩下的废钢管堆在一起。他直起腰时看了周斌一眼,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楼梯口的通道。
黑子把弹簧刀折回去,走到老鬼面前站住。他从腰间拔出豁牙那把匕首,把刀刃翻过来给老鬼看刀身上磨过的划痕:「豁牙他爸用豁牙这把刀杀了三头猪,豁牙用这把刀杀了三个人。我今天把这把刀押在你这儿,不是让你保管,是让你修。三楼那个墙洞旁边的废钢管里有铁砂,你用铁砂和拆车剩下的弹簧钢重新给这把刀打一个刀刃,把豁牙的豁口磨平。下次我来取时如果刀刃还是豁的,我就把你那条腿上剩下的烂肉也剔了。」他把豁牙匕首放在搪瓷缸旁边。匕身还温着,在茯砖茶水的蒸汽里刃口慢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老鬼把匕首拿起来,手指在「豁牙」那两个字上蹭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站在黑子身后的豁牙。豁牙站在楼梯口没过来,手里还端着那把土铳,铳管搁在肩膀上,和他当年杀猪时扛扁担的姿势一样随意。老鬼看着他的光头上那些打架留下的旧疤,说:「你爸是霍屠户。永乐街菜市场卖猪肉的,骨灰盒还在殡仪馆存着。他那把杀猪刀我见过,刀身比这把宽,豁牙在刀尖上,他用那个豁口挑猪蹄筋。」豁牙把土铳从肩膀上放下来,铳托杵在地上,没有说话。但手指在铳管上按了一下,指腹上那道已经愈合的刀伤和铳管上新换的弹簧刚好对上位置。
黑子转身往楼下走时,从口袋里掏出童童昨晚贴在他纱布上的皮卡丘创可贴,已经没粘性了,但还是黄的。他路过豁牙身边时把创可贴往豁牙光头一拍,皮卡丘的尾巴翘在豁牙寸毛不生的头顶正中央。
「你也别笑,昨晚你跪着吃饺子的时候赵胖子把饺子喷在李虎身上的样子,比你现在更蠢。」
豁牙把创可贴从头上揭下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贴回去,这次贴在土铳的铳托上:「这个位置好。以后每次开枪都能看见皮卡丘。」他扛起土铳往楼下走,走到二楼楼梯转角时回头朝周斌喊了一声:「中午之前回去,小琴在等我们吃阳春面。我跟她说别放酱油,多放腊肉油,汤要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