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舌林黛玉》第5章 第五章 认领

作者:〖Yulu〗 · 约 7474 字 · 返回《毒舌林黛玉》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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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竹园 当日午后   黛玉在回廊上遇见宝玉之后,一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宁。   贾母房里请安时,王熙凤说了什么笑话,她没听进去。三春拉着她看新绣的花样,她看了三遍没记住图案。宝钗也在,坐在王夫人旁边,端庄稳重,笑容得体。黛玉看了她一眼,心里那股酸胀感又浮上来,但今天酸的成分不同。   今天酸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底气。   因为她兜里揣着一颗青梅。   就是昨天他送的那些。出门前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拿了一颗,用帕子包好,塞进袖口。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提神。但提神的方式很多,不一定需要青梅。她不愿往下想。   从贾母房里出来,她没回自己屋。   脚自己往西边走。   走到一半才意识到,这是去竹园的路。   她停住了。   站在甬道上,左边是回房的路,右边是竹园的路。风从右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她站了很久。   久到路过的丫鬟都开始侧目。   然后她选了右边。   不是我要去的。是风。风把我吹过去的。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竹园还是老样子。   石桌上的青梅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鸟叼走了。枯叶又多了一层。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比昨天更大,像是在提醒她:你昨天在这里做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她记得。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所以她选了离石桌最远的一个角落站着。背靠着一根最粗的竹子,面对着围墙。围墙上有一道裂缝,缝里长了一小丛青苔。她盯着青苔看。   然后脚步声来了。   她没有转身。   但她知道是谁。   他的脚步声和别人不一样。别人走路是脚掌落地,他是脚后跟先落,然后懒洋洋地把整个脚掌拍下去。所以他的脚步声永远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拖沓。像他没有要去的地方,只是随便走走。   随便走到她这里来了。   “你也在。”   宝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黛玉没有回头。   “什么叫‘也’。明明是我先来的。”   “那就是我‘也’来了。”   “你来做什么?”   “来坐坐。”   “今天不用读书?”   “今天先生病了。”   “什么病?”   “不知道。但他是先生,先生想病就能病。”   黛玉嘴角动了一下,马上又抿紧。   “你不去探望先生,反倒跑来这里躲懒。”   “探望过了。他看见我来,病得更重了。”   黛玉终于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石桌旁边,一只手搭在石桌上,歪着头看她。今天衣领总算没歪。但头发还是散的。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我对自己的评价一向不高。所以别人骂我,我都同意。”   “那我现在骂你。”   “骂吧。”   “不要脸。”   他笑了。   “这个骂过了。换一个。”   “无赖。”   “也用过了。”   “那你身上还有什么是没被骂过的?”   “有。”他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慢,“你还没骂过我别的。”   “什么意思。”   “你骂我的都是品性。不要脸,无赖,混世魔王。你从来没骂过我的长相。”   黛玉的呼吸停了一下。   因为他已经走得很近了。和昨天一样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你喝酒了?”   “一杯。先生病了,我跟同窗喝了半杯。”   “半杯就上脸?”   “不是上脸。是我看见你脸才红的。”   黛玉转过头去。   但转得不够快。他看到了。   “黛玉。你今天为什么来这里?”   “散步。”   “散步走到最角落的地方?”   “我喜欢角落。”   “你喜欢角落。你喜欢酸的。你喜欢竹子。你喜欢一个人待着。你喜欢不对别人说真话。这些我都知道。”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看着我。”   她不看。   然后他的手伸过来。   不是取竹叶。   是直接落在她的下巴上。   手指托着她的下巴,轻轻地把她的脸转过来。   黛玉全身的血液同时涌上了头顶。   他的手指是热的。比她的下巴热。热得她的皮肤开始发烫。她应该打开他的手。应该骂他。应该后退。但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你,”她的声音发抖,“你动手动脚做什么。”   “我在看你。”   “看什么。”   “看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没有不敢。”   “那你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的。她睁开眼。他的脸近在咫尺。不是画上那种端正的、精致的脸。是活的。皮肤上有细细的毛孔。嘴唇有一点点干。眼睛里的黑色很深,深得像井。   “你的眼睛里有东西。”   他说。   “……什么东西。”   “我。”   她猛地推开他。   推得毫无预兆。推得用了十成力。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在石桌上,稳住。   她转身就走。   步子很急。踩在枯竹叶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又撑住了。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她的袖子。   不是手腕。是袖子。   他说过不会碰她的袖子,但他还是拉了。   “放开。”   “不放。”   “你说话不算数。”   “不算数就不算数。”   “你放手。”   “我不放。”   她挣了一下。挣不脱。不是因为他力气大。是因为她没有真的用力。她的手在反抗,但她的脚钉在地上。   “黛玉。”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昨天在竹园,做的那个动作。那个把手放在脖子后面的动作。我今天想了一整天。”   她僵住了。   “昨晚我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你那个动作。越想越睡不着。后来我起来了,点灯,写了一首诗。”   他顿了一下。   “诗写得不好。但诗里有一句我想告诉你。”   她的手不挣了。   “什么。”   “山有木兮木有枝。”   她站在竹子前。背对着他。风穿过竹叶,沙沙地响。   她知道这一句。出自《越人歌》。下一句是“心悦君兮君不知”。   下一句不用他说出来。   她心里替他说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今天输的。是第一天就输了。从他歪着头看她,念她名字的时候。从他在满屋子人面前说“来看你”的时候。从他取她头发上那片竹叶的时候。从他把青梅放在石桌上的时候。   她的所有防线都是假的。是竹篱笆。他轻轻一推就倒了。   但她还是不敢转身。   转身等于承认。   承认等于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   她已经没有多少东西了。母亲走了。林家远在扬州。她在贾府是客,是寄,是孤女。她拥有的全部,就是这张嘴和这一身刺。   如果连这些也给他。   她就什么都不剩了。   可是。   可是如果她在转身之前就这么走了,她会后悔一辈子。   她已经后悔了太多次。   所以她转身了。   转得很慢。   像在跟自己的身体搏斗。   转过来之后,她仰头看他。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眼泪被锁眼睫后,不肯掉下来。   “宝玉。”   她的声音哑了。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从第一天开始,你叫我的名字,你说我头发上有竹叶,你说你只是想知道我喜欢什么。每一句都记住了。但是你告诉我。”   她顿了一下。嘴唇在发抖。   “你有没有对别人也说过一样的话?”   这句话,她在心里放了很久了。   从宝钗出现那天就在心里。在胃里。在肝里。在每一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里。   宝玉看着她。   然后摇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宝姐姐,和看我的时候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看她,是看一幅画。画得很好,没有毛病。”   “那我呢?”   他沉默了一下。   “我看你,是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是我自己。”   黛玉愣住了。   “什么意思。”   “宝姐姐好。好得没有缺点。但她的好跟我没有关系。你说你满身是刺,但你的刺刺到我,我会疼。因为疼了,我知道你也在疼。你刺我是因为你怕。”   他的手在她袖子上握紧了。   “你怕什么,我就怕什么。”   风吹过来。   竹叶飘落。   黛玉听了这句话之后,她的手抬了起来。   这一次是主动的。   不是赶人走。   不是虚张声势。   手指触到了他的脸。   很轻。   像他取竹叶那么轻。   他的脸是热的。皮肤下面有血液在跳。她的大拇指擦过他的眼角。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她以前没注意到。   “你这里有一颗痣。”   她说。   “嗯。”   “我以前没看到。”   “因为你以前没看我。”   她的手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但收到一半,他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捏手指。   是整只手包住。   他的手比她的大。比她热。比她有力。他的手心里有汗。微湿。但那种湿让她心里的某样东西化了。   “黛玉。”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我不想当你说的那个混世魔王了。”   “那你想当什么。”   “当你一个人的。”   这句话砸下来。   砸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砸得她整个胸腔都在震。砸得她嘴张开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胸口。他胸口的衣料是粗的。但衣料下面是心跳。很快。比她还快。原来他也紧张。原来他也在发抖。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公平了一些。   “你知不知道。”她闷在他胸口说,“我昨晚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一件很不要脸的事。”   “什么事。”   “不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提。”   “因为我要让你知道。”   她从他的胸口抬起脸。脸上有泪痕。什么时候哭的,她不知道。但没有声音。只是两道泪痕,从眼角延伸到下巴。   “我要让你知道,我比你想象的要不要脸得多。所以你不要以为你捡到的是一个什么好东西。”   他伸手。用大拇指擦她的泪痕。   “我不要好东西。”   他把沾着她眼泪的大拇指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咸的。   也是热的。   黛玉看着他这个动作,小腹深处那股酸胀感又涌上来了。不是夜里那种闷闷的。是尖锐的。是清晰的。是指向某个具体动作的。   她踮起脚尖。   往他的嘴唇靠近。   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然后她停住了。   停在离他嘴唇只差半寸的地方。不是不想。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她从来没做过。她只在书里读过。书里只写“亲了一下”,但没说怎么亲。角度。力道。嘴唇应该张开还是闭着。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会。”   她说。   声音小到几乎被竹叶声盖过。   他低下头。   然后他的嘴唇找到了她的。   不是撞。不是啃。不是书中写的那种“亲”。是比想象更轻。轻到只有嘴唇表面的触碰。但那种轻带来的震颤,比她昨晚手指摸到的地方更深。更深。深到骨头里。   那个吻很安静。   没有动。   只是两片嘴唇贴着。   互相确认温度。   她的下唇贴着他的上唇。她的嘴唇是干的。他的也是。但贴着贴着,就都不干了。湿润从缝隙里渗出,润开了嘴唇。   她的眼睑垂下来。手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料。抓得很紧。手指关节发白。   然后她推开他。   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喜欢到害怕。   害怕自己会把嘴唇张开。   害怕自己会伸出舌尖。   害怕自己会做出连名字都没有的事。   她低着头。呼吸急促。手还抓着他的衣服。   “够了吗。”   她说。   “够了。”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干净的、亮的声音。哑了。涩了。   然后他补了一句。   “不够。”   她抬头。   他低头。   第二次不一样。不再是测试。不再是确认。是动真格的。他的嘴唇压下来,不是贴着不动,是吮。是辗转。是把她整个下唇含进自己嘴唇之间,轻轻咬了一下。   她哼了一声。   不是拒绝。   是身体自己发出的。是一声极轻极软的哼。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没跟大脑商量。   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   不是有意识的。   是身体替她做了决定。   舌尖碰到的不是他的舌尖。是他的上唇。有一点点咸。是泪的残留。然后是微苦的。是青梅。   青梅?   她睁开眼睛。   “你吃了青梅。”   她说。嘴唇还贴着他的。   “来之前吃的。怕你万一。”   他没法把话说完。因为她忽然咬了一口他的下唇。不是狠的。是恰好的。是报复的。是那种让你知道她在生气但又舍不得咬疼你的力道。   然后她退后。   手还抓着他的衣料。   眼睛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藏的。”   “早上。”   “早上什么时候。”   “在你窗前经过的时候。青梅放在窗台上。我拿了一颗。”   “你偷我的青梅。”   “不是偷。是借。你不是说昨天的难吃吗。反正你不吃。”   “我说难吃是骗你的。”   “我知道。”他说,“你说的反话我都知道。”   她松了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竹竿。竹子晃了一下,竹叶纷纷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这次他没有帮她取。   因为他自己也满头竹叶。   两个人站在落下的竹叶里。隔着一步的距离。喘着气。看着对方。   “黛玉。”   “嗯。”   “你刚才说昨晚做了一件事。”   “不说了。”   “我想知道。”   “你知道做什么。”   “不是。”他摇头,“我想知道是谁让你做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你明知道是你。”   “我要听你说出来。”   “不说。”   “说出来。”   她的手指绞着裙带。   “……你。”   “我什么。”   “你让我。你让我做了不该做的事。”   “什么事。”   “梦里的事。”她的眼眶又红了,“梦里有你的事。梦醒了还停不下的事。”   这句话,是把自己剖开给他看了。   不是卸下刺。   是把皮翻开,露出最软的肉。   宝玉没有说话。他走上前一步。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两个人的额头贴着。   鼻子快要碰着。   呼吸混在一起。   “黛玉。”他说,“那不是我让你做的。那是你想我做。你没有分清。你想我的时候,是你自己的心想我。不是梦。不是幻觉。是你。”   她的睫毛扫在他的眼睑上。   痒。   但她没有眨眼。   她希望这个感觉永远不要停。   “可是我想你的时候。”她说,“我不知道你在想谁。”   这句话露出真正的问题了。   宝钗。   嫉妒。   害怕他不是独一份的。   宝玉没有说话。他退后一步。然后做了一件她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从脖子上取下了那块玉。   通灵宝玉。   他的命根子。   他把玉拿在手里。那玉温润光滑,还带着他的体温。然后他拉起她的手,把玉放在她手心里。   “你先拿着。”   “什么意思。”   “这块玉,从我生下来就戴着。老太太说它跟我的命绑在一起。我把它给你。不是送。是寄。你替我保管。哪天你觉得我不是真的,就把它扔到井里去。反正没了这块玉,我也不想活了。”   黛玉低头看着这块玉。   温热。   碧绿。   和他这个人一样。   “你疯了。”她说,“这是你的命。”   “我知道。所以才给你。我把命递到你的手里,你还担心什么。”   她说不出话。   把玉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攥得手心出汗。然后她把玉举起来。给他重新戴回脖子上。玉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料微微发光。   “我不要你的命。太重了。我拿不动。”   她仰头看着他。   “我要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   她踮起脚尖。   嘴唇贴在他的耳垂上。不是吻。是说话。说了三个字。   很轻。   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但他的眼睛听见了。   这三个字是:   “你也别给别人。”   这七个字。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属于你”。是“你也别给别人”。是把心里的每一个字都掀开给他看。   是认领。   是她对他唯一的、不讲道理的要求。   宝玉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里有竹叶的味道。有青梅的酸。还有她自己的、说不清的体香。   “不会给别人。”   他说。声音闷在头发里。   “什么都不会给别人。竹子不给别人。青梅不给别人。说话不给别人。头上的痣不给别人。每一个字都不给别人。”   然后他的手抬起来。不是取竹叶。是真正地。慢慢地。穿过她的头发。手指分开她的发丝。指腹贴着她的头皮。从头顶慢慢往下滑。   这一次她没有绷紧。   她闭上眼睛。   身体向后靠,靠在他手心里。全部重量都放在他手上。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脑。然后继续往下。滑到后颈。停在那里。   他摸到了那三根白头发。   很短。很细。藏得很好。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你在摸什么。”   她问。   “三根头发。白的。”   她僵了一下。   然后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恐惧。有羞耻。有不安。这三根白头发是她最不想让人发现的秘密。比她的毒舌更私密。比她的瘦更私密。   “你发现了。”   “嗯。”   “丑不丑。”   他没有回答。   他把她的头发拨开,露出左边耳后那个位置。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上去。不是亲。是吻。是带着力度的、虔诚的、持久的。嘴唇贴在那三根白头发上。闭着眼睛。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痒。   是因为他吻的地方是她最深的伤。不是美人尖。不是耳垂。不是锁骨。是那三根白头发。是她守了三年母亲病榻留下的印记。是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给任何人看的部分。是他用嘴唇认领了。   “你为什么要亲那里。”   她的声音发抖。   “因为是你。”   “因为是我什么。”   “因为是你受过的苦。”他说,“这世上没有人亲过你这里。我要当第一个。”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双手抓着他的衣领。不是抱。是攥。攥得很紧。嘴唇在发抖。肩膀在发抖。   但没有哭出声。   她的哭没有声音。只有抖。抖到竹叶也跟着她抖。   “这三年。”她说,“没有人知道我长了白头发。我连镜子都不想照。每次梳头的时候,我都让雪雁不要碰那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今天给你看。不是因为你求我。是因为你刚才吻的时候,我以为那三根头发变成新的了。”   他的手掌还在她后颈上。很暖。很稳。   “不是新的。”他说,“是你现在不用一个人藏着它们了。”   这句话破掉了她最后一道防线。   她的嘴唇主动找到了他的。   这次不是贴着不动。   是张开的。   是索取的。   是把自己整个嘴唇都交出去的。   舌尖相触。   她抖得更厉害了。   但她的手没有松开。她把他拉得更近。两个人中间没了缝隙。他的胸口压着她的胸口。她的心跳传进他的胸腔。他的心跳传进她的胸腔。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吻了很久。   久到鸟都不叫了。   久到日光从竹梢顶上挪到了竹竿中间。   她先停下来。嘴唇还贴着他的。两个人的嘴唇黏在一起,分开的时候,有一个细微的声响。是湿润的唇瓣分离的声音。   她喘着气。   眼睛里的雾气很重。   “我现在相信你了。”   她碰到了自己发间。   “这里,以后归我管。”   “好。”   “但心里。”   “都归你。”   风吹过来。   竹叶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个竹根杯子旁边。   她想起今天出门前带了一颗青梅。从袖子里摸出来。帕子已经湿了。青梅还是青的。   她把青梅放在他手心里。   “这是早上你偷的那颗。我没吃。给你。”   他把青梅放进嘴里。   酸得眯起了眼睛。   她看着他的表情。   笑了。   那种认不出来的笑。不是冷笑、嘲笑。是一种很浅、很颤的笑。像湖面被风轻轻碰了一下。   他看着她笑。   青梅的酸在嘴里化开。   然后回甘慢慢浮上来。   ---   两个人从竹园出来。   一前一后。隔着三步距离。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和来的时候一样。但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脖子上有几道极淡的红印。是他低头时蹭出来的。他衣领彻底歪了。是被她揪歪的。   两个人看上去都比平时更狼狈。   走到回廊拐角。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上老太太那边,你别坐我旁边。”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会在桌子底下拉你的手。”   说完她又快步走了。像那天他第一次拉她袖子时一样,步子很快。要甩掉什么东西。甩不掉。   他也停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从袖子里摸出昨天那张纸条。   “我等。”   他看了看这两个字。然后撕碎。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   等了的东西已经到了。   ---   傍晚。贾母房里用饭。   黛玉坐在迎春旁边。宝玉坐在贾母旁边。隔着半张桌子。   王熙凤又在讲笑话。贾母笑得直拍腿。三春在讨论新到的绸缎。   宝钗也在。她坐在王夫人旁边,端着茶盏,笑容温稳。   黛玉夹了一块醋溜鱼片。   宝玉也夹了一块。   同时。   筷子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只有他们两个人注意到。   她迅速收回筷子。他夹起鱼片放进嘴里。   然后她看见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低头吃饭。   但在桌子底下。   她的大拇指轻轻摸了摸另一个手指的指节。那里还残留着他嘴唇的余温。   然后她把手指藏进袖子里。   握紧。   像握住了一块看不见的玉。   ---   当晚。雪雁来铺床,发现姑娘已经自己铺好了。竹根杯子不在窗台上。在枕头旁边。杯口朝上。杯底那个“玉”字朝着枕头的方向。   雪雁正要问,发现姑娘已经睡着了。   嘴角有一点弯。   不是那种认不出来的笑了。   是睡着了还在笑。   黛玉做了一个梦。梦里不是竹园。是扬州。她母亲的房间里。母亲坐在窗前,阳光照在脸上。母亲在笑。   “颦儿,你头发白了。”   母亲说。   “没事。有人亲过那里了。”   她回答。   然后母亲就放心了。   转身走出了房间。   她在梦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没有追。   因为她知道。母亲看到她昨天的样子,就知道她不用一个人撑着了。   有人替她亲那些伤疤了。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枕边的竹根杯子上。杯子没有倒扣,口朝上,接着月光。   杯底的“玉”字,靠近她枕头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