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舌林黛玉》第5章 第五章 认领
🏯荣国府·竹园 当日午后
黛玉在回廊上遇见宝玉之后,一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宁。
贾母房里请安时,王熙凤说了什么笑话,她没听进去。三春拉着她看新绣的花样,她看了三遍没记住图案。宝钗也在,坐在王夫人旁边,端庄稳重,笑容得体。黛玉看了她一眼,心里那股酸胀感又浮上来,但今天酸的成分不同。
今天酸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底气。
因为她兜里揣着一颗青梅。
就是昨天他送的那些。出门前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拿了一颗,用帕子包好,塞进袖口。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提神。但提神的方式很多,不一定需要青梅。她不愿往下想。
从贾母房里出来,她没回自己屋。
脚自己往西边走。
走到一半才意识到,这是去竹园的路。
她停住了。
站在甬道上,左边是回房的路,右边是竹园的路。风从右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她站了很久。
久到路过的丫鬟都开始侧目。
然后她选了右边。
不是我要去的。是风。风把我吹过去的。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竹园还是老样子。
石桌上的青梅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鸟叼走了。枯叶又多了一层。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比昨天更大,像是在提醒她:你昨天在这里做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她记得。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所以她选了离石桌最远的一个角落站着。背靠着一根最粗的竹子,面对着围墙。围墙上有一道裂缝,缝里长了一小丛青苔。她盯着青苔看。
然后脚步声来了。
她没有转身。
但她知道是谁。
他的脚步声和别人不一样。别人走路是脚掌落地,他是脚后跟先落,然后懒洋洋地把整个脚掌拍下去。所以他的脚步声永远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拖沓。像他没有要去的地方,只是随便走走。
随便走到她这里来了。
“你也在。”
宝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黛玉没有回头。
“什么叫‘也’。明明是我先来的。”
“那就是我‘也’来了。”
“你来做什么?”
“来坐坐。”
“今天不用读书?”
“今天先生病了。”
“什么病?”
“不知道。但他是先生,先生想病就能病。”
黛玉嘴角动了一下,马上又抿紧。
“你不去探望先生,反倒跑来这里躲懒。”
“探望过了。他看见我来,病得更重了。”
黛玉终于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石桌旁边,一只手搭在石桌上,歪着头看她。今天衣领总算没歪。但头发还是散的。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我对自己的评价一向不高。所以别人骂我,我都同意。”
“那我现在骂你。”
“骂吧。”
“不要脸。”
他笑了。
“这个骂过了。换一个。”
“无赖。”
“也用过了。”
“那你身上还有什么是没被骂过的?”
“有。”他走过来,一步一步,很慢,“你还没骂过我别的。”
“什么意思。”
“你骂我的都是品性。不要脸,无赖,混世魔王。你从来没骂过我的长相。”
黛玉的呼吸停了一下。
因为他已经走得很近了。和昨天一样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你喝酒了?”
“一杯。先生病了,我跟同窗喝了半杯。”
“半杯就上脸?”
“不是上脸。是我看见你脸才红的。”
黛玉转过头去。
但转得不够快。他看到了。
“黛玉。你今天为什么来这里?”
“散步。”
“散步走到最角落的地方?”
“我喜欢角落。”
“你喜欢角落。你喜欢酸的。你喜欢竹子。你喜欢一个人待着。你喜欢不对别人说真话。这些我都知道。”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看着我。”
她不看。
然后他的手伸过来。
不是取竹叶。
是直接落在她的下巴上。
手指托着她的下巴,轻轻地把她的脸转过来。
黛玉全身的血液同时涌上了头顶。
他的手指是热的。比她的下巴热。热得她的皮肤开始发烫。她应该打开他的手。应该骂他。应该后退。但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你,”她的声音发抖,“你动手动脚做什么。”
“我在看你。”
“看什么。”
“看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没有不敢。”
“那你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的。她睁开眼。他的脸近在咫尺。不是画上那种端正的、精致的脸。是活的。皮肤上有细细的毛孔。嘴唇有一点点干。眼睛里的黑色很深,深得像井。
“你的眼睛里有东西。”
他说。
“……什么东西。”
“我。”
她猛地推开他。
推得毫无预兆。推得用了十成力。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在石桌上,稳住。
她转身就走。
步子很急。踩在枯竹叶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又撑住了。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她的袖子。
不是手腕。是袖子。
他说过不会碰她的袖子,但他还是拉了。
“放开。”
“不放。”
“你说话不算数。”
“不算数就不算数。”
“你放手。”
“我不放。”
她挣了一下。挣不脱。不是因为他力气大。是因为她没有真的用力。她的手在反抗,但她的脚钉在地上。
“黛玉。”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昨天在竹园,做的那个动作。那个把手放在脖子后面的动作。我今天想了一整天。”
她僵住了。
“昨晚我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你那个动作。越想越睡不着。后来我起来了,点灯,写了一首诗。”
他顿了一下。
“诗写得不好。但诗里有一句我想告诉你。”
她的手不挣了。
“什么。”
“山有木兮木有枝。”
她站在竹子前。背对着他。风穿过竹叶,沙沙地响。
她知道这一句。出自《越人歌》。下一句是“心悦君兮君不知”。
下一句不用他说出来。
她心里替他说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今天输的。是第一天就输了。从他歪着头看她,念她名字的时候。从他在满屋子人面前说“来看你”的时候。从他取她头发上那片竹叶的时候。从他把青梅放在石桌上的时候。
她的所有防线都是假的。是竹篱笆。他轻轻一推就倒了。
但她还是不敢转身。
转身等于承认。
承认等于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
她已经没有多少东西了。母亲走了。林家远在扬州。她在贾府是客,是寄,是孤女。她拥有的全部,就是这张嘴和这一身刺。
如果连这些也给他。
她就什么都不剩了。
可是。
可是如果她在转身之前就这么走了,她会后悔一辈子。
她已经后悔了太多次。
所以她转身了。
转得很慢。
像在跟自己的身体搏斗。
转过来之后,她仰头看他。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眼泪被锁眼睫后,不肯掉下来。
“宝玉。”
她的声音哑了。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从第一天开始,你叫我的名字,你说我头发上有竹叶,你说你只是想知道我喜欢什么。每一句都记住了。但是你告诉我。”
她顿了一下。嘴唇在发抖。
“你有没有对别人也说过一样的话?”
这句话,她在心里放了很久了。
从宝钗出现那天就在心里。在胃里。在肝里。在每一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里。
宝玉看着她。
然后摇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宝姐姐,和看我的时候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看她,是看一幅画。画得很好,没有毛病。”
“那我呢?”
他沉默了一下。
“我看你,是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是我自己。”
黛玉愣住了。
“什么意思。”
“宝姐姐好。好得没有缺点。但她的好跟我没有关系。你说你满身是刺,但你的刺刺到我,我会疼。因为疼了,我知道你也在疼。你刺我是因为你怕。”
他的手在她袖子上握紧了。
“你怕什么,我就怕什么。”
风吹过来。
竹叶飘落。
黛玉听了这句话之后,她的手抬了起来。
这一次是主动的。
不是赶人走。
不是虚张声势。
手指触到了他的脸。
很轻。
像他取竹叶那么轻。
他的脸是热的。皮肤下面有血液在跳。她的大拇指擦过他的眼角。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她以前没注意到。
“你这里有一颗痣。”
她说。
“嗯。”
“我以前没看到。”
“因为你以前没看我。”
她的手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但收到一半,他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捏手指。
是整只手包住。
他的手比她的大。比她热。比她有力。他的手心里有汗。微湿。但那种湿让她心里的某样东西化了。
“黛玉。”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我不想当你说的那个混世魔王了。”
“那你想当什么。”
“当你一个人的。”
这句话砸下来。
砸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砸得她整个胸腔都在震。砸得她嘴张开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胸口。他胸口的衣料是粗的。但衣料下面是心跳。很快。比她还快。原来他也紧张。原来他也在发抖。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公平了一些。
“你知不知道。”她闷在他胸口说,“我昨晚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一件很不要脸的事。”
“什么事。”
“不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提。”
“因为我要让你知道。”
她从他的胸口抬起脸。脸上有泪痕。什么时候哭的,她不知道。但没有声音。只是两道泪痕,从眼角延伸到下巴。
“我要让你知道,我比你想象的要不要脸得多。所以你不要以为你捡到的是一个什么好东西。”
他伸手。用大拇指擦她的泪痕。
“我不要好东西。”
他把沾着她眼泪的大拇指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咸的。
也是热的。
黛玉看着他这个动作,小腹深处那股酸胀感又涌上来了。不是夜里那种闷闷的。是尖锐的。是清晰的。是指向某个具体动作的。
她踮起脚尖。
往他的嘴唇靠近。
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然后她停住了。
停在离他嘴唇只差半寸的地方。不是不想。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她从来没做过。她只在书里读过。书里只写“亲了一下”,但没说怎么亲。角度。力道。嘴唇应该张开还是闭着。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会。”
她说。
声音小到几乎被竹叶声盖过。
他低下头。
然后他的嘴唇找到了她的。
不是撞。不是啃。不是书中写的那种“亲”。是比想象更轻。轻到只有嘴唇表面的触碰。但那种轻带来的震颤,比她昨晚手指摸到的地方更深。更深。深到骨头里。
那个吻很安静。
没有动。
只是两片嘴唇贴着。
互相确认温度。
她的下唇贴着他的上唇。她的嘴唇是干的。他的也是。但贴着贴着,就都不干了。湿润从缝隙里渗出,润开了嘴唇。
她的眼睑垂下来。手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料。抓得很紧。手指关节发白。
然后她推开他。
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喜欢到害怕。
害怕自己会把嘴唇张开。
害怕自己会伸出舌尖。
害怕自己会做出连名字都没有的事。
她低着头。呼吸急促。手还抓着他的衣服。
“够了吗。”
她说。
“够了。”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干净的、亮的声音。哑了。涩了。
然后他补了一句。
“不够。”
她抬头。
他低头。
第二次不一样。不再是测试。不再是确认。是动真格的。他的嘴唇压下来,不是贴着不动,是吮。是辗转。是把她整个下唇含进自己嘴唇之间,轻轻咬了一下。
她哼了一声。
不是拒绝。
是身体自己发出的。是一声极轻极软的哼。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没跟大脑商量。
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
不是有意识的。
是身体替她做了决定。
舌尖碰到的不是他的舌尖。是他的上唇。有一点点咸。是泪的残留。然后是微苦的。是青梅。
青梅?
她睁开眼睛。
“你吃了青梅。”
她说。嘴唇还贴着他的。
“来之前吃的。怕你万一。”
他没法把话说完。因为她忽然咬了一口他的下唇。不是狠的。是恰好的。是报复的。是那种让你知道她在生气但又舍不得咬疼你的力道。
然后她退后。
手还抓着他的衣料。
眼睛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藏的。”
“早上。”
“早上什么时候。”
“在你窗前经过的时候。青梅放在窗台上。我拿了一颗。”
“你偷我的青梅。”
“不是偷。是借。你不是说昨天的难吃吗。反正你不吃。”
“我说难吃是骗你的。”
“我知道。”他说,“你说的反话我都知道。”
她松了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竹竿。竹子晃了一下,竹叶纷纷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这次他没有帮她取。
因为他自己也满头竹叶。
两个人站在落下的竹叶里。隔着一步的距离。喘着气。看着对方。
“黛玉。”
“嗯。”
“你刚才说昨晚做了一件事。”
“不说了。”
“我想知道。”
“你知道做什么。”
“不是。”他摇头,“我想知道是谁让你做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你明知道是你。”
“我要听你说出来。”
“不说。”
“说出来。”
她的手指绞着裙带。
“……你。”
“我什么。”
“你让我。你让我做了不该做的事。”
“什么事。”
“梦里的事。”她的眼眶又红了,“梦里有你的事。梦醒了还停不下的事。”
这句话,是把自己剖开给他看了。
不是卸下刺。
是把皮翻开,露出最软的肉。
宝玉没有说话。他走上前一步。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两个人的额头贴着。
鼻子快要碰着。
呼吸混在一起。
“黛玉。”他说,“那不是我让你做的。那是你想我做。你没有分清。你想我的时候,是你自己的心想我。不是梦。不是幻觉。是你。”
她的睫毛扫在他的眼睑上。
痒。
但她没有眨眼。
她希望这个感觉永远不要停。
“可是我想你的时候。”她说,“我不知道你在想谁。”
这句话露出真正的问题了。
宝钗。
嫉妒。
害怕他不是独一份的。
宝玉没有说话。他退后一步。然后做了一件她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从脖子上取下了那块玉。
通灵宝玉。
他的命根子。
他把玉拿在手里。那玉温润光滑,还带着他的体温。然后他拉起她的手,把玉放在她手心里。
“你先拿着。”
“什么意思。”
“这块玉,从我生下来就戴着。老太太说它跟我的命绑在一起。我把它给你。不是送。是寄。你替我保管。哪天你觉得我不是真的,就把它扔到井里去。反正没了这块玉,我也不想活了。”
黛玉低头看着这块玉。
温热。
碧绿。
和他这个人一样。
“你疯了。”她说,“这是你的命。”
“我知道。所以才给你。我把命递到你的手里,你还担心什么。”
她说不出话。
把玉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攥得手心出汗。然后她把玉举起来。给他重新戴回脖子上。玉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料微微发光。
“我不要你的命。太重了。我拿不动。”
她仰头看着他。
“我要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
她踮起脚尖。
嘴唇贴在他的耳垂上。不是吻。是说话。说了三个字。
很轻。
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但他的眼睛听见了。
这三个字是:
“你也别给别人。”
这七个字。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属于你”。是“你也别给别人”。是把心里的每一个字都掀开给他看。
是认领。
是她对他唯一的、不讲道理的要求。
宝玉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里有竹叶的味道。有青梅的酸。还有她自己的、说不清的体香。
“不会给别人。”
他说。声音闷在头发里。
“什么都不会给别人。竹子不给别人。青梅不给别人。说话不给别人。头上的痣不给别人。每一个字都不给别人。”
然后他的手抬起来。不是取竹叶。是真正地。慢慢地。穿过她的头发。手指分开她的发丝。指腹贴着她的头皮。从头顶慢慢往下滑。
这一次她没有绷紧。
她闭上眼睛。
身体向后靠,靠在他手心里。全部重量都放在他手上。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脑。然后继续往下。滑到后颈。停在那里。
他摸到了那三根白头发。
很短。很细。藏得很好。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你在摸什么。”
她问。
“三根头发。白的。”
她僵了一下。
然后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恐惧。有羞耻。有不安。这三根白头发是她最不想让人发现的秘密。比她的毒舌更私密。比她的瘦更私密。
“你发现了。”
“嗯。”
“丑不丑。”
他没有回答。
他把她的头发拨开,露出左边耳后那个位置。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上去。不是亲。是吻。是带着力度的、虔诚的、持久的。嘴唇贴在那三根白头发上。闭着眼睛。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痒。
是因为他吻的地方是她最深的伤。不是美人尖。不是耳垂。不是锁骨。是那三根白头发。是她守了三年母亲病榻留下的印记。是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给任何人看的部分。是他用嘴唇认领了。
“你为什么要亲那里。”
她的声音发抖。
“因为是你。”
“因为是我什么。”
“因为是你受过的苦。”他说,“这世上没有人亲过你这里。我要当第一个。”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双手抓着他的衣领。不是抱。是攥。攥得很紧。嘴唇在发抖。肩膀在发抖。
但没有哭出声。
她的哭没有声音。只有抖。抖到竹叶也跟着她抖。
“这三年。”她说,“没有人知道我长了白头发。我连镜子都不想照。每次梳头的时候,我都让雪雁不要碰那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今天给你看。不是因为你求我。是因为你刚才吻的时候,我以为那三根头发变成新的了。”
他的手掌还在她后颈上。很暖。很稳。
“不是新的。”他说,“是你现在不用一个人藏着它们了。”
这句话破掉了她最后一道防线。
她的嘴唇主动找到了他的。
这次不是贴着不动。
是张开的。
是索取的。
是把自己整个嘴唇都交出去的。
舌尖相触。
她抖得更厉害了。
但她的手没有松开。她把他拉得更近。两个人中间没了缝隙。他的胸口压着她的胸口。她的心跳传进他的胸腔。他的心跳传进她的胸腔。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吻了很久。
久到鸟都不叫了。
久到日光从竹梢顶上挪到了竹竿中间。
她先停下来。嘴唇还贴着他的。两个人的嘴唇黏在一起,分开的时候,有一个细微的声响。是湿润的唇瓣分离的声音。
她喘着气。
眼睛里的雾气很重。
“我现在相信你了。”
她碰到了自己发间。
“这里,以后归我管。”
“好。”
“但心里。”
“都归你。”
风吹过来。
竹叶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个竹根杯子旁边。
她想起今天出门前带了一颗青梅。从袖子里摸出来。帕子已经湿了。青梅还是青的。
她把青梅放在他手心里。
“这是早上你偷的那颗。我没吃。给你。”
他把青梅放进嘴里。
酸得眯起了眼睛。
她看着他的表情。
笑了。
那种认不出来的笑。不是冷笑、嘲笑。是一种很浅、很颤的笑。像湖面被风轻轻碰了一下。
他看着她笑。
青梅的酸在嘴里化开。
然后回甘慢慢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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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从竹园出来。
一前一后。隔着三步距离。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和来的时候一样。但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脖子上有几道极淡的红印。是他低头时蹭出来的。他衣领彻底歪了。是被她揪歪的。
两个人看上去都比平时更狼狈。
走到回廊拐角。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上老太太那边,你别坐我旁边。”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会在桌子底下拉你的手。”
说完她又快步走了。像那天他第一次拉她袖子时一样,步子很快。要甩掉什么东西。甩不掉。
他也停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从袖子里摸出昨天那张纸条。
“我等。”
他看了看这两个字。然后撕碎。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
等了的东西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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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贾母房里用饭。
黛玉坐在迎春旁边。宝玉坐在贾母旁边。隔着半张桌子。
王熙凤又在讲笑话。贾母笑得直拍腿。三春在讨论新到的绸缎。
宝钗也在。她坐在王夫人旁边,端着茶盏,笑容温稳。
黛玉夹了一块醋溜鱼片。
宝玉也夹了一块。
同时。
筷子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只有他们两个人注意到。
她迅速收回筷子。他夹起鱼片放进嘴里。
然后她看见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低头吃饭。
但在桌子底下。
她的大拇指轻轻摸了摸另一个手指的指节。那里还残留着他嘴唇的余温。
然后她把手指藏进袖子里。
握紧。
像握住了一块看不见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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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雪雁来铺床,发现姑娘已经自己铺好了。竹根杯子不在窗台上。在枕头旁边。杯口朝上。杯底那个“玉”字朝着枕头的方向。
雪雁正要问,发现姑娘已经睡着了。
嘴角有一点弯。
不是那种认不出来的笑了。
是睡着了还在笑。
黛玉做了一个梦。梦里不是竹园。是扬州。她母亲的房间里。母亲坐在窗前,阳光照在脸上。母亲在笑。
“颦儿,你头发白了。”
母亲说。
“没事。有人亲过那里了。”
她回答。
然后母亲就放心了。
转身走出了房间。
她在梦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没有追。
因为她知道。母亲看到她昨天的样子,就知道她不用一个人撑着了。
有人替她亲那些伤疤了。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枕边的竹根杯子上。杯子没有倒扣,口朝上,接着月光。
杯底的“玉”字,靠近她枕头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