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舌林黛玉》第6章 第六章 占有

作者:〖Yulu〗 · 约 7612 字 · 返回《毒舌林黛玉》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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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黛玉客房 次日清晨   黛玉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   不是坏事。是一种让她发慌的好。好到她睁眼之前就在笑。嘴角先于意识醒了,弯着一个极其浅的弧度。她意识到自己在笑之后,立刻把嘴角压下来。但压不住。嘴角有自己的主张。   她翻了个身。枕边的竹根杯子还在。杯口朝上。昨晚放在那里的时候杯底朝着枕头,现在还是朝着枕头。没有人动过。她伸出手指摸了摸杯底那个“玉”字。刻痕浅浅的,指甲刮过去有细微的阻力。   然后她想到昨天竹园里那些事。想到嘴唇贴嘴唇的触感。想到他的舌尖。想到他吻她白头发时闭着的眼睛。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   在被子里很小声地骂了一句。   “林黛玉,你彻底完了。”   雪雁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被子拱成一团,愣了一下。   “姑娘?”   被子动了动。黛玉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亮得过分。   “今天穿那件新的。”   雪雁又愣了一下。姑娘从来不挑衣服。给她什么穿什么。今天忽然要穿新的。   “哪件?”   “那件淡绿的。领口绣竹叶的那件。”   雪雁去翻箱笼。心里嘀咕:那件不是姑娘之前嫌颜色太嫩、说穿了像棵葱吗。   但她没敢问。   黛玉坐在镜前。雪雁替她梳头。梳到左边耳后时,黛玉忽然按住她的手。   “这里。别梳太重。”   雪雁不明所以,但放轻了力道。   黛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边耳后那三根白头发被黑发盖着。但今天她没有把它们完全藏起来。她留了一小绺碎发,松松地搭在耳后。如果风从左边吹过来,那一绺头发会飘起来,露出底下极小的一线白。   只有一个人会注意到。   也只有一个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在给他留一个暗号。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暗号。   梳完头,黛玉站起来,对着穿衣镜看了看。淡绿的衫子,领口绣着几片竹叶。确实有点像葱。但今天她不在意。因为这衣服的颜色,和竹园的竹子是同一色。   穿这身去见他,不用说话。   衣服替她说了。   ---   贾母房里,早饭刚摆上。   黛玉进去时,宝玉已经在座了。他坐在贾母左手边,正拿筷子夹一个藕粉桂花糖糕。看见她进来,筷子停在半空。糖糕滑下来,掉在桌上。他浑然不觉。   贾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黛玉。   “颦儿今天换了新衣裳?”   “是。老太太觉得好看吗。”   “好看好看。像棵嫩葱似的。”   黛玉嘴角微微一抽。果然。   “老太太会夸人。”她说,“夸得我想回去换一件。”   “别换别换。”贾母笑,“葱有什么不好?葱是最有味的。比那些花啊朵啊的,有味多了。”   “那就借老太太吉言。以后我说什么不中听的话,都是我这棵葱该有的味道。”   满桌都笑了。   黛玉在迎春旁边坐下。她选的位置很讲究:和宝玉之间隔了两个人,但角度刚好,一抬眼皮就能看见他的侧脸。   宝玉还在看她。目光落在她领口的竹叶绣花上。然后落到她左边耳后那一绺碎发上。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夹起掉在桌上的糖糕,放进嘴里。   贾母拍他:“掉了还吃。”   “不能浪费。”   他说。但黛玉知道,他不是在吃糖糕。他是在压嘴角。因为他看见她特意留的那绺头发了。   黛玉端起茶盏。茶很烫。她吹了一下。在茶盏后面,她的大拇指悄悄弯了一下。那是昨天在桌子底下摸过的那个指节。   宝玉看见了。他的耳根红了。   然后宝钗进来了。   穿一件藕荷色褙子,头发挽得一丝不乱。笑容和昨天一样温稳。在贾母跟前请了安,在王夫人身边坐下。位置刚好在宝玉正对面。吃饭的圆桌,她抬头就能看见宝玉的脸。比黛玉的视角更直接。   黛玉放下了茶盏。   心里那股酸胀感又浮上来。但今天的酸和昨天不同。昨天是无主的酸。是不知道他属于谁的酸,是怕他不是她的。今天是有主的酸。是她已经在他身上盖了章之后,看见别人多看他一眼的不爽。   这种不爽,是有资格的。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资格,然后差点被这种资格感呛到。原来占有不是一种欲望。是一种权利。   她抿了抿嘴。把那股酸压下去。但压到一半,她的手在桌子底下做了一个决定。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醋溜鱼片。不是自己吃。是放在旁边迎春的碟子里。   “迎春姐姐,这个好吃。”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桌听见。迎春受宠若惊。黛玉平时从不会主动给人夹菜。   宝玉正在喝汤。听见这句话,勺子停在嘴边。然后他看了一眼黛玉,又看了一眼迎春碟子里的鱼片。他什么都没说。但勺子放下来的时候,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很轻。只有黛玉听到了。   她端起茶,又吹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吹茶。是遮住嘴角。   宝钗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没看宝玉。没看黛玉。但她的筷子在夹菜时顿了一瞬。   很短。比上次在园子里被黛玉刺的那次还短。   但黛玉看见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对了。她知道我不是在给迎春夹菜。她知道我是在对谁说话。她那么聪明,肯定知道。知道就好。   吃完饭,贾母留大家说话。黛玉起身告辞,说想出去走走消食。   出了门,没有走远。就在回廊拐角处站住。靠着柱子,数廊檐下的风铃。   然后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趿拉着鞋子的。   她没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她身后停住。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后颈上。她握紧袖子。   “今天的衣服。”他说。   “怎么了。”   “好看。”   “老太太说我像葱。”   “那你是最好看的葱。”   她回过头。他就站在她身后。近得几乎贴着她。她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上柱子。两个人夹在回廊拐角的死角里。左边是墙,右边是柱子。正面是他。除非有人绕到柱子后面探头,否则看不见。   “你刚才给她夹菜。”他说。   “迎春姐姐。不是‘她’。”   “你为什么给她夹。”   “因为鱼片好吃。”   “你骗人。”   “我从来不骗人。”   “你这句话就是在骗人。”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了一点她没听过的语气。不是生气。是另一种。闷闷的。不太舒服的。“你给她夹菜,是为了气我。”   黛玉抬起眼睛看他。   “我气你了吗。”   “气了。”   “气在哪里。”   他不说话了。然后伸手,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放在自己胸口上。隔着衣料,心跳撞在她掌心里。跳得很快。   “气在这里。”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微微收拢。攥住一层衣料。低下头,藏住自己的表情。   “你气什么。我夹菜给别人,又不是亲别人。”   “你可以亲别人吗。”   “我说的是‘又不是’。”   “那你以后会亲别人吗。”   她故意顿了一下。   “那可说不准。”   他的心跳在她掌心里漏了一拍。   然后她抬起脸,看着他的眼睛。   “骗你的。你不是说我的反话你都听得懂吗。怎么这句就听不懂了?”   他愣了一瞬。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不是吻。是咬。是留下浅浅牙印的那种咬。不重。但位置很刁。正好在嘴角下方半指宽的地方。   他的呼吸变了。   “你咬我。”   “咬你怎么了。”她退回来,后背靠着柱子,仰头看他,“你昨天亲了我。今天我咬你。扯平了。”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亲我是因为喜欢。你咬我是因为,”他想了想,“是因为你想在我脸上刻字。”   “刻什么字。”   “林。”   她说不出话了。因为他猜中了。不是猜中她想刻字。是猜中她想在他脸上写名字。更可怕的是他自己用了“林”这个字。她不姓贾。她姓林。她在这个府里永远是林家的人。但她想让他变成林家的。变成她的。   她偏过头去。   “你想多了。我就是想咬你。”   “那你再咬一下。”   “不咬。”   “不敢。”   “激将法对我没用。”   “那你就是不敢。”   她猛地转过脸。盯着他的脸。他的下巴上还留着她的牙印。很浅。正在慢慢消退。她的指尖攀上他的脸侧,拇指停在他的唇下,身体慢慢靠前。然后在他嘴唇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退开。又靠近,这次向下移动,在他脖子上咬了更重的一口。力道比下巴大。位置在衣领遮不住的地方。   他吸了一口气。   “疼吗。”   “疼。”   “疼就好。疼是记号。你以后看见这个记号,就知道你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为什么。”   “因为好东西不会被咬。只有坏东西被咬。”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撞了一下。额头碰额头。两个人的脸近到看不清彼此。   “那我就是坏东西。你一个人的坏东西。”   她闭上眼睛。   “宝哥哥。”她忽然叫他。用的不是“宝玉”。是“宝哥哥”。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比任何别的称呼都更软。更黏。更暧昧。那不是称呼。是归属声明。   他的瞳孔放大了。   “你刚才叫我什么。”   “没听到算了。”   “再叫一遍。”   “不叫。”   他捧住她的脸。不是捧脸颊。是手指插入她的发间,稳定住她的后脑。力道比之前重。不是强迫。是让她无处可逃。   “叫。”   他的声音哑了。   “宝哥哥。”   她的尾音还没落下,就被他吞掉了。他用嘴唇。不是昨天那种试探的、确认的、温柔的。是带着力度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她后脑被他的手固定住,无处可退,也不想退。她张嘴放他进来。舌尖碰舌尖。这次没有青梅的味道。只有彼此。干净的。原始的。不带任何中介的。   他的手从她发间滑下来。滑过颈部。滑到领口。在领口边缘停住了。没有往下,也没有离开。就停在锁骨的位置。手指隔着衣料贴着锁骨窝。   她的锁骨在发抖。   但她没有推开他。反而把自己的手按在他手背上。不是阻止。是放在上面。陪他一起停在那个危险的边界上。   吻了很久。久到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说话声。声音越来越近。她先推开他。唇上湿润。他的唇上也是。她的嘴唇微微肿了。她抬起手捂住嘴。   “你快走。”   “我先走还是你先走。”   “一起走。你走左边,我走右边。”   “然后呢。”   “然后各走各的。”   “不想各走各的。”   “宝玉,有人在过来了。”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领。但歪了反而更明显。他指着脖子上被她咬出的红印。   “这个遮不住。”   “那就别遮。”   “贾政老爷看见,会问。”   “你就说被猫挠了。”   “哪里来的猫。”   “林家的猫。”   他笑了。那种压不住的、亮堂堂的笑。然后转身走了。从回廊左边拐出去。脚步声渐远。她靠在柱子上。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肿的。疼的。而且脑子里全是他刚才固定住她后脑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不是试探。是占有。不是他的占有。是她的占有。   她给他咬了一个记号。他用那个动作回应:你咬我,我就把你锁住。谁也跑不了。   这个认知让她小腹深处又开始发酸。   ---   下午。黛玉又去了竹园。不是约好的。是她知道他下午会去。他已经连续好几天下午都在竹园了。而她每次去,都正好撞见他。这种默契不用明说。   但今天她到的时候,看见石桌旁边不止一个人。   宝钗也在。   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宝玉坐在对面,正指着书上的什么东西给她看。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的距离。不算近。但画面很碍眼。   黛玉的脚在竹园入口处停住了。竹叶在她脚边沙沙地响。她没有出声。站在一丛竹子后面,透过竹叶的缝隙看着那个画面。   然后她听见宝钗的笑声。那种温稳的笑。不高不低。恰到好处。笑完之后说了一句。   “宝兄弟果然见多识广。”   宝玉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没听清。但听语气是谦虚的、温和的。   黛玉站在竹子后面。手指掐进竹竿表面的青皮里。不是吃醋。是发现宝钗和宝玉在一起的时候,气氛是平和的、舒适的、没有刺的。而她和宝玉在一起的时候,永远是火花四溅、唇枪舌剑、心跳过速。她从没给过他这种舒适的平和。她只会刺他。咬他。气他。   他会不会累。会不会哪一天忽然觉得,还是宝钗那样的人好。安静。温稳。不会说话带刺。不会动不动就咬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她最脆弱的地方。   她转身。脚下的枯叶响了一声。   “黛玉?”   是宝钗的声音。   她站住了。然后回过身,走出竹丛。   “宝姐姐也在。”   “林妹妹来坐。”宝钗神色自然,“我和宝兄弟正讨论《庄子》。妹妹也读过吗。”   “读得不多。”   黛玉坐下。坐在宝钗旁边的石凳上。和宝玉面对面。和上一次三个人一起散步时一样的三角阵。但这次她不是在左边。她坐在了宝钗旁边。她在对面打量着宝钗和宝玉并肩的画面,眼睫垂下来。   宝玉看她来了,脸上的笑意比之前更亮了。但黛玉没有回应。她的神情很淡。和今天早饭时判若两人。   “林妹妹来得正好。”宝钗说,“宝兄弟刚才说了个道理,说人应该随心而活。我说人应当守规矩。妹妹评评理。”   黛玉沉默了一会儿。   “随心也好,守规矩也好,都是假的。人活着,主要是看谁在给你定规矩。你心甘情愿被他管,他的随心就是你的规矩。你不想被他管,他的规矩就是你的束缚。道理不重要。人重要。”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本来只想刺一下宝钗。但说完才发现,这话是说给宝玉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把真心话藏在一堆道理里,像藏在袖口里的青梅。   宝钗微微侧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沉默的审视。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   “妹妹说得极是。人比道理重要。受教了。”   这是宝钗第二次在黛玉面前认输。第一次是道歉。第二次是“受教”。不争不辩,直接退一步。这种退让让黛玉浑身不舒服。因为别人的胜利是打赢的。宝钗的胜利是不跟你打。   黛玉看着她温稳的笑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宝钗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喜欢宝玉。知道宝玉喜欢她。知道她和宝玉之间已经发生了那些不能告诉任何人的事。如果宝钗什么都知道,那她现在的笑容,到底是在包容,还是在围观。像看一出戏。   这个念头让黛玉背后发凉。   “姐姐太客气了。”黛玉说。   然后就不说话了。   三个人在竹园里坐了一会儿。宝钗先告辞。说自己还有针线没做完。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本《庄子》。   剩下两个人。   隔着一张石桌和一地的竹叶。   风吹过来。黛玉没有开口。宝玉也没有。他看着她。等她先说话。   “你和她讨论《庄子》。”   黛玉终于开口。   “嗯。”   “讨论什么。”   “就是她说那些。她说不喜欢庄子那一套。”   “你很喜欢庄子那一套吗。”   “不喜欢。”   “那你和她讨论什么。”   “因为无聊。”他说,“我又没有在等她。我在等你。我等的时候,她来了。”   黛玉不说话了,低头看着石桌纹路。她想起早上她给迎春夹菜,他跑来找她说“气在心里”。现在反过来了。她在吃醋。他也在早上的时候吃过醋。扯平了。但扯平的感觉并不好。因为吃醋本身是苦的。不是算术。不能抵消。   “我刚才在竹子后面站了很久。”她说,“看你们说话。看她朝你笑。笑得很稳。我从来没那样朝你笑过。我只会刺你。”   她抬起眼睛。   “你累不累。”   宝玉站起来。   绕过石桌。   走到她面前。   “不累。”   “你骗人。”   “你可以刺我一辈子试一下。”   她低下头,眼眶酸了。   “可是我一辈子很长。而且我刺你是疼的。你不怕疼吗。”   “怕。”他说,“但这不是疼。”   “那这是什么。”   他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她的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她手背冰凉。   “林黛玉。宝姐姐笑得好。但她的笑给谁都一样。你今天给我夹鱼片,是夹给迎春的。在座所有人都看到你给她夹鱼片。但你给我下了一个套。你让我吃醋。你做到了。因为我在乎。因为你是每句话都藏着玄机,每个动作都是二层的。我只用对你一个人这样。对别人不需要。”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放在她手心里。他自己的手平摊在她掌中。   “你累不累。”他说,“这才是我想问的。”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滴在他摊开的掌心里。滚烫。然后她又极快地抹掉。用手背。用力。抹得眼角发红。   “不累。”她说,“因为我刺你的时候,你还会反手锁我的后脑。别人不会。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会。光是知道这一点,我就不累了。”   她把他摊在她掌心的手翻下去,反压住他的手腕,扣在石桌上。指甲在手腕内侧划了一下,很轻。留下一道白痕。   “这里,也归我管。”   “归你。”   “脖子上我咬的地方。”   “归你。”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去。不是他抓她。是她抓住了他。从认领到占有,之间的间隔很短。只有一个吻、一次咬、一场吃醋的距离。她的占有不是温柔的。是带刺的。是咬的。是指甲划的。是把他管进骨头里。   “你的头发。”她摸他发顶,把他的发带解开。他的头发披散下来。头发很软。比她的软。她用手指一缕一缕分开。   “以前有别人碰过吗。”   “没有。”   “以后呢。”   “只有你。”   她把他的头发拢在一起,重新束好。束得乱七八糟。但比他之前那种随意的好看。因为是她束的。然后她站起来,他也站起来。她仰头看他。   “我今天咬了你两口。你还想亲我吗。”   “想。”   “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锁骨上。那件淡绿衫子领口绣着的竹叶。竹叶遮住了锁骨窝。但他的目光穿透了。   “那里。但我今天不亲。”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我还没证明咬人也能证明喜欢。等我证明了,再回来亲。”   “怎么证明。”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的裁纸刀。刀刃只有拇指长。他在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指根上,轻轻划了一下。不是割腕。是戒指的位置。血珠渗出一小颗。极小,像红豆,很快凝住。   “你做什么。”   她不笑了。   “你疯了。”   “证明给你看。你说喜欢就是疼。那我给自己刻一个,告诉它要习惯。”他用小刀在他指根上划了第三下,极轻,一道极细的血线。“以后它对你不能怕疼。”   黛玉抓住他的手。力气很大。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血沾在淡绿的衣料上。竹叶绣花染了一小块暗红。   “别划了。疼的不是你。”她说,“是我这里。你划每一刀,它都在疼。”   她的心跳传进他的手背。   “你感觉一下跳得多重。我怕血。更怕你流血。”她的眼眶里蓄满泪但没有掉。“你要是再划,我就让你把这块玉拿走。我不要了。”   “那你信了吗。”   “不信。”   “那你为什么拦我。”   “因为我信了。但我恨你证明的方式。你非得流血才能说清楚吗。”   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血迹在无名指上干了。她的眼泪这才落在他衣襟上。湿了一大片。   “你就是个大傻瓜。我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大傻瓜。”   “因为你也是。”   她在他怀里哼了一声。不是否认。是承认。恨恨地承认。   然后她把他的手握起来,找到那个划过的地方。低下头,把嘴唇贴上去。吻在那道血线上。血是腥的、微咸的。她品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以后再划,我就咬你。不是刚才那种咬。是真咬。咬出血。”   “好。”   “你的手不能再受伤了。”   “归你管。”   “还有脸。”   “归你管。”   “还有写字的笔。”   “归你管。”   她想了想。   “还有你看别人的眼睛。”   他看着她。   “那很难。”   “为什么。”   “因为我的眼睛会自动找你。你不用管,它自己会。”   她踮起脚尖在他眼睑上极轻地吻了一下。左眼,然后是右眼。最后是喉结。喉结的位置很微妙。是她能公开亲吻的最下端。再往下就是衣领。她停在衣领上方。   “今天只能到这里。”   “好。”   “你不问为什么。”   “因为你说‘只能到这里’。你说的,我就听。”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有血丝。是这些天没睡好生出的血丝。和她一样。她没睡好。他也没睡好。她的占有开始改变她自己的身体语言。不再是躲闪、回避。不是他靠近她后退。而是反过来。她主动靠近他,逼迫他承受她的重量。这是一个微妙的权力交换。   几分钟后,她轻拍他的脸,推开。   “今天到此为止。你再不走,我腿就软了。”   “你现在腿是软的吗。”   “你管不着。”   他退后一步。竹叶上的血迹干了。被风吹走了。   她依然靠竹竿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前。她咬紧牙关打直膝盖。但她抖得像风中的竹梢。今晚回屋,她知道她会再跪在穿衣镜前。但这次不会是在醋意和羞耻中。而是在占有之后。今晚她的手指不会再碰自己。她要留着。留到下一次。   等他证明回来亲她的锁骨窝。那时她的手、她的唇、她的身体,才会真正欢迎他进门。   ---   傍晚。黛玉回到房中。她把那件染了血的淡绿衫子脱下来。雪雁要拿去洗。她不让。   “收起来。就这个,这个血的位置不要洗。压在箱底。”   雪雁一脸困惑,但照做了。   黛玉换上旧衣,坐在妆台前。镜子里的自己左边耳后那绺碎发散了。她举灯照过去。侧过头看了好久。三根白发在光照下几乎透明,像被人吻过的银丝。然后她打开一个长条妆奁。最底层早已放着一绺青丝,用红丝线扎着。是宝玉的头发。是那次在竹园吻后,指尖缠下来的。她没告诉他。   她把那一小绺青丝缠在指尖绕了两圈。他的头发已经在她妆奁里了。   以后还要藏更多。   手指。唇。喉结。心跳。   全部,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