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舌林黛玉》第4章 第四章 失控
🏯荣国府·竹园 半月后
黛玉发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问题是从那个竹根杯子开始的。
她把杯子扣在窗台上之后,每天都能看见它。杯底那个“玉”字朝上,对着窗口。她早晚经过,余光总被它绊住。绊住了就要看一眼。看一眼就要想一下。想一下就收不住。
后来她把杯子翻过来。
字朝下。
看不见了。
但知道它在下面,更糟。
翻过来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不是完整的梦。只是碎片的、模糊的、抓不住的。醒来只记得一种感觉:有人用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腹贴着头皮,慢慢往下滑。滑到后颈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过脊椎。一节一节。像在数她的骨头。
她醒来时,后背全是汗。
腿是夹着的。
大腿内侧的肌肉酸胀,像跑了很远的路。
她掀开被子,低头看自己的身体。亵衣湿了一片。不是汗。
她盯着那片湿痕看了很久。
然后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林黛玉,你不要脸。”
但身体不听话。
从那天起,身体开始有自己的主张。
看见宝玉从廊下走过,心跳会忽然快一下。听见他的声音远远传来,耳朵会自动转向那个方向。有一次他站在她身后说话,气息拂过她的后颈,她的小腿忽然一软。只是一瞬。但她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了,然后用力咬了自己的舌尖。
疼。
但疼完之后,小腹深处那种酸胀感还在。
像一颗种子发了芽,根须慢慢伸进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开始回避宝玉。
不是完全不见。是不能单独见。单独见的时候,她的毒舌会卡壳。不是没话说,是话说出口之前,身体先做出了反应。脸热,手心出汗,呼吸变浅。这些反应让她恼羞成怒,一怒就更说不出话。
所以她在人前对他更刻薄。
把单独见时的沉默,用人前的刻薄补回来。
宝玉感觉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刺他的时候,安静地看着她。不躲,不回,不生气。用那种让她最受不了的眼神:认真,专注,带着一点若有所思。
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黛玉恨死这个眼神了。
更恨自己每次看到这个眼神,膝盖就会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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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黛玉一个人在竹园。
宝玉不在。雪雁也不在。她找了个借口支开了雪雁,说想吃莲子羹,要雪雁去厨房盯着。雪雁走了之后她就后悔了。
为什么要支开她?
她没有答案。
或者说她有一个答案,但不敢承认。
竹园还是老样子。竹叶沙沙地响。石桌上落了几片枯叶。她在石凳上坐下,手指摸着石桌的纹路。
对面是他坐过的位置。
她看了一会儿那个空石凳。
然后伸手,在石凳上摸了一下。
是凉的。
当然是他没来。
她收回手。觉得自己很蠢。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一丛竹子前。竹子长得密,遮住了墙。她伸手摸着竹竿。竹竿是凉的。节节分明。她用指甲轻轻刮竹节上的细毛。
然后她想起来那天他取她头发上竹叶的动作。
手指穿过发丝。
极轻。
极轻。
她的眼睛忽然闭上了。
手从竹竿上滑下来。滑到自己的脖子后面。指尖贴着头皮,慢慢往下。和梦里一样。和那天不一样。那天是他在做。今天是她自己做。
她想象那是他的手。
手指滑到后颈。
停住。
呼吸变快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但她没有。因为她的身体已经不听指挥了。身体想要那个感觉。想要继续往下。想要一节一节数自己的骨头。
手指继续往下。
滑过第一块脊椎骨。
然后第二块。
然后,
“黛玉。”
她猛地睁开眼睛。
手从后颈上弹开。
动作太快,手指勾住了一缕头发,扯得生疼。
她转过身。
宝玉站在小径上,离她五步远。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的衫子,头发照样没梳好,衣领照样歪着。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用帕子包着。
他歪着头看她。
“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
她的声音尖了一些。她自己也听出来了。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声调压回正常。但心跳压不回去。心在胸腔里撞得厉害,撞得她担心他隔着五步远都能听见。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他走过来,“你的脸怎么红了?”
“热的。”
“今天不热。”
“你管热不热。”
宝玉没接话。他走到她面前,把帕子打开。里面是几颗青梅。小小的,青得发亮。上面还沾着水珠。
“厨房新腌的。我尝了一颗,酸得要命。我想你应该喜欢。”
黛玉瞪着那几颗青梅。
“为什么我应该喜欢?”
“因为你不喜欢甜的。你喜欢酸的。”
她又被他噎住了。因为她确实喜欢酸的。这是一个没有被任何人注意过的偏好。扬州老宅的下人给她端过各种点心,甜的咸的软的脆的。她从不夸哪样,也不嫌哪样。没有人知道她喜欢酸的。
但这个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看你吃饭。”他说,“甜的你只夹一筷子。酸的你会夹三筷子。有一次厨房做了醋溜鱼片,你吃了半盘子。”
黛玉沉默了。
她吃饭的时候从来不说话。眼睛盯着碗。她以为没人注意她。
他一直在看。
一直在看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不是感动。是恐慌。被人看见的恐慌。她一直用毒舌和冷脸把自己裹得很紧,密不透风。但这个人不知道用什么法子,从缝隙里钻了进来。
“你观察我吃饭。”
她说。
“嗯。”
“你是不是闲得慌。”
“不是闲。是想知道。”他把青梅放在石桌上,“想知道你喜欢什么。”
“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想知道。”
又是这句。和之前一样。把问题扔回来,不给她抓手。让她自己回答。让她自己面对。
她想刺回去,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拿起一颗青梅,放进嘴里。
酸。
很酸。
酸得她皱起了整张脸。
但酸完之后,舌尖有一丝回甘。很淡。很慢。慢慢渗出来。
宝玉看着她。
“好吃吗?”
“难吃。”
她又拿了一颗。
他笑了。
“难吃你还吃第二颗。”
“我吃它的酸,和它好不好吃没关系。”
“什么意思?”
黛玉又吃了一颗。酸味在口腔里炸开。她的牙齿微微发软。但那种酸是干净的。比甜干净。甜会骗人。酸不会。酸就是酸。
“甜的东西会让人想吃更多。吃到最后,你分不清是自己想吃,还是甜让你想吃。”她含着一颗青梅,含糊地说,“但酸不会。酸告诉你这就是它的味道。你吃不吃是你的事。”
宝玉安静地听着。
然后说:“所以你宁愿吃苦,也不愿被骗。”
黛玉愣了一下。
青梅的酸味忽然变得更尖锐了一些。
“……我没这么说。”
“你说了。用青梅说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大得不真实的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一种安静的、认真的、把她拆开来看的专注。
“黛玉。你这个人,宁愿被人讨厌,也不愿被人骗。”
青梅在她嘴里慢慢变软。
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他说的是对的。
每一句都是对的。
这比任何一次都让她害怕。以前他看穿她的行为,比如偷看《西厢记》,比如嘴硬心软。那些是表面的。这次他看穿了她的逻辑。她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基本的逻辑:宁苦勿骗。
她偏过头去。
“你的青梅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我想再待一会儿。”
“我不需要人陪。”
“我需要。”
她又说不出话了。
宝玉坐到石凳上。不是她对面那个石凳。是旁边那个,离她最近的那个。两个人只隔了一尺的距离。
黛玉站在竹子前。
他坐在石凳上。
风从竹叶间穿过。青梅在石桌上慢慢变干。
“黛玉。”
“嗯。”
“你刚才在做什么?”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做什么。”
“你的手,放在脖子后面。”
“挠痒。”
“你挠痒的样子,和在镜子里看自己的样子很像。”
她转过来看他。
“你在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说,“我从竹园回去,路过你窗前。你坐在镜子前。你在摸自己的嘴唇。和今天一样,动作很慢。好像在摸别人的脸。”
黛玉的血液从头顶凉到了脚尖。
他看见了。
那晚他也看见了。
不是只有骂他“不要脸”的那一声。
还有后来。后来她坐在镜子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手指摸自己的嘴唇。那个动作不重。很轻。但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她以为没人看见。
她以为。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偷看我。”
“不是偷看。是路过。”他的声音很轻,“但路过之后我走不了了。我站在窗外,看你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你摸嘴唇的时候,我的呼吸和你一起停了。”
黛玉的腿开始发软。
不是因为他的话。
是因为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声音是亮的,是脆的,是带着笑意的。现在不是。现在的声音是暗的。是沉的。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推出来的。
这个声音让她的身体产生了反应。
不是心理。
是身体。
一种她不认识的反应。从耳膜进去,沿着神经往下走,走过脖子,走过胸口,在肚脐以下三寸的地方停住,然后开始扩散。一圈一圈。像石子投在水里。
她后退了一步。
后背抵在竹竿上。
竹竿是凉的。
但她的后背是烫的。
“你,”她的声音哑了,“你站在窗外多久?”
“很久。”
“看到什么?”
“看到你把手放下来之后,又举起来。举到嘴边。你对着月光,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黛玉的瞳孔放大了。
她记得那个动作。
那是一个她自己也解释不了的动作。她只是看见月光落在手指上,忽然想碰一下。用嘴唇。轻轻地。像在碰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碰什么。
然后她骂了自己一句。把手指放下。又拿起。又放下。反复三次。
他全看见了。
“你不许说出去。”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命令。是哀求。但用命令的句式说出来。
“我不会说。”
“你发誓。”
“我发誓。”
“用你脖子上那块玉发誓。”
宝玉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通灵宝玉。他摸玉石的时候,手指很轻。正是那种她最怕的轻。那种取竹叶的轻。那种她梦里反复出现的轻。
“我发誓。如果我说出去,让我,”
“别说了。”
她打断他。
因为他的表情太认真。认真到让她不敢听下面的话。
一阵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有几片枯叶从竹梢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青梅旁边。
宝玉站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黛玉的后背紧贴着竹竿。退无可退。
他停在她面前。比她高半个头。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皂角味了。是墨味。他今天写了字。墨味从他的领口和袖口里渗出来,混着他的体温,变成一种微苦的、复杂的、让她头昏的气味。
“黛玉。”
她仰头看他。
嘴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她的身体不听话。
她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只有半寸。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他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
手指靠近她的脸。
她应该躲开。应该打开他的手。应该骂他不要脸。她应该做很多事情。但她的脚钉在地上,她的背贴着竹子,她的呼吸停住了。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的脸。
而是落在她头发上。
取下一片竹叶。
和那天一模一样。
但这次她没有松一口气。她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失望。很深。很细。像针尖那么细的一个失望,从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冒出来。她立刻把它按下去。按得死死的。
但手指不听使唤。
她的手抬了起来。
抬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赶紧把手放下去。但抬手的动作已经被他看见了。
他看得很清楚。
“黛玉。”
他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
“你刚才想碰我吗?”
她的脸烧起来。
“不想。”
“你抬手了。”
“抬手是赶你走。”
“你抬手的时候,手指是弯的。赶人走,手指不弯。”
她低下头。
她不敢看他。
因为她知道她的手指确实是弯的。是那种想抓住什么的弧度。她的身体比她的嘴诚实。诚实得多。诚实得让她无处可逃。
“宝玉。”
她又叫他的名字了。
这次的声调不同。不是骂。不是刺。不是堵。是软的。是轻的。是带着一点颤抖的。
他听见这个声调之后,呼吸也变了。
“你叫我什么?”
“别装。”
“再叫一遍。”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你叫我的时候,我的胸口会痛。”
她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不像是说谎。
“痛?”
“嗯。不是那种痛。是,”他想了想,“是心跳得太快,把胸口撞痛了。”
她的眼睛忽然湿了。
不是哭。
是一种泛上来的潮。从心底漫上来,漫到眼眶,被睫毛挡住。她有太多话想说,但每一句到了嘴边都自动变成沉默。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会输。她已经在太多事情上输了。母亲的事她输了。寄人篱下的事她输了。她只剩一张嘴还能赢人。
如果连这张嘴都输了。
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靠近的时候。
她偏开了头。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你再不走,”她的声音很低,“我会做一件让我后悔的事。”
“什么事?”
“你别问。”
“我想知道。”
“知道了你会更后悔。”
“为什么?”
“因为。”
她又咬住了嘴唇。
因为我也在忍。
因为我的手指比你先投降。
因为我的脑子全是你的手你的头发你的嘴唇你的脖子你衣领里露出来的锁骨。
因为我每天晚上在被子里骂你,骂到最后都会变成念你的名字。
因为我开始害怕白天见不到你,更害怕晚上见到你因为晚上是梦里见到,梦里你不会只取竹叶,梦里你会连我的骨头也取走。
这些话全在她的喉咙里。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
她只是看着他。
用那种又恨又软又湿的眼睛。
宝玉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做了一件她没有料到的事。
他退后了一步。
“好。”
他说。
“我听你的。我走。”
黛玉愣住了。
她让他走,他真的走了。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是真的转身,真的迈步,真的走出去了。
他的脚步声在竹叶上沙沙地响。越来越远。
然后她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
不是这样的。
她不想要这个结果。
她想要他留下。她刚才说那些话,是希望他留下。不是真的让他走。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不挡刀,不避开,站在她面前,再叫她一声黛玉,再往前走一步。她以为他会替她做决定。替她越过那道她自己越不过去的坎。
但他没有。
他尊重了她。
他把她的话当真了。
他走远了。
黛玉站在原地。后背贴着竹竿。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然后她忽然拔腿追了出去。
跑了两步就停住了。
不是不想追。
是追上去了能说什么。
说“我让你走不是真的让你走”?
说“我说不要其实是要”?
说“你这次怎么不读我的心了”?
她说不出口。
她这辈子都说不出口。
所以她站在竹园小径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风吹过来。竹叶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取。
她只是站着。
然后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别走。”
他没听见。
风太大了。
她蹲了下来。
把头埋在膝盖里。
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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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黛玉没有去贾母房里用晚饭。
雪雁端了饭菜来,她一口没动。青梅还放在窗台上,干了,皱了。她拿起来看了看,放进嘴里。不酸了。只有涩。
竹根杯子还倒扣着。
她把它翻过来。
杯底的“玉”字对着她。
她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瘦得像一根竹子。嘴唇红得过分。眼睛亮得过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愤怒。是一种她已经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从第一天见到他就在压抑。压到今天,压不住了。
她伸手,按在镜子上。
指尖冰凉。
她想碰的不是镜子。
她把手收回来。
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手在发抖。
不是冷。
是怕。怕被自己看见。
第二颗扣子解开。
镜子里的女人露出锁骨。瘦得锁骨凸出来,像两笔写得太重的墨。
她看着那个锁骨。
忽然想起宝玉锁骨的形状。
上次在贾母房里,他的衣领歪着,锁骨露了一半。她只看了一眼,但记住了。比她自己锁骨的形状记得更清楚。
手指顺着自己的锁骨滑过去。
想象那是他的锁骨。
然后她猛地捏住自己的手。
停。
不准想。
但手指不听使唤。手指沿着锁骨继续往下。滑过胸口。滑到亵衣的边缘。隔着绸缎,她摸到了自己的心跳。跳得快。跳得狠。
和他在竹园里的时候一样。
她闭上眼睛。
手继续往下。
不。
停下。
她没有停。
窗外的虫鸣忽然大了一些。
她的手指滑进了亵衣里。
指腹贴着小腹。小腹是平的。但发烫。发胀。有一种酸胀的、陌生的感觉在里面发酵。她的手继续往下。碰到了湿热的边界。
她咬着嘴唇。
咬得太用力,有了铁锈的味道。
然后她的手指探进去了。
第一次。
第一次碰自己那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这样能让那种酸胀稍微缓解一点。暂时。每次触碰都有轻微的钝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她睁开眼。镜子里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女人。
衣衫半解。
手指在衣下。
脸开始变形。
不是女人的脸。是,“在吃醋”的脸。
她恨宝钗。
恨宝钗的出现。恨宝玉看宝钗的眼神。恨宝钗的稳。恨自己恨宝钗,却又找不到宝钗的错处。
然后恨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动力。
她的手指用了更多的力气。
像在惩罚自己。
又像在惩罚他。
动作越来越快。快到她的腿开始发软。快到她的腰开始往前挺。快到她的嘴唇再也咬不住,张开了,发出了一点声音。
很细。
很短。
像竹叶裂开。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但手指停不下来。
身体有自己的惯性。这个惯性比她的羞耻更大。比她的理智更大。比她自己更大。
高潮来临之前,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嘴唇张开,眼睛半闭,眉头皱起。不是疼。是另一种。说不清。
然后来了。
她用力咬住手背。
把所有的声音都咬在手掌里。
身体猛地绷紧。
然后开始发抖。
抖了很久。
腿站不住了。
她扶着镜子跪了下去。
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镜面。气喘不上来。
手还是湿的。
她把手从衣下抽出来,看着指尖。透明的。黏的。热的。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羞愧。不是后悔。是孤独。
她做了这样一个私密的、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事。而那个让她做这件事的人,却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她为他追了两步。
不知道她为他解了两颗扣子。
不知道她刚才跪在镜子前,从头到尾,脑子里全是他的名字。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
站起来。
把扣子扣好。
对着镜子把头发梳整齐。
然后走到窗前,拿起那个竹根杯子。杯底的“玉”字对着月光。
她看着那个字。
很久。
然后很小声地,很小声地。
“宝玉。”
声音细到连月光都听不见。
但她的嘴唇确实做出了那个形状。
两次。
同一个名字。
杯底的刻字被月光照亮。笔迹歪歪扭扭。不像是刻意刻的。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刮出来的。
一个人得闲成什么样,才会用指甲在竹子上刮出一个她的名字。
她今天没有扣杯子。
杯子口朝上。
立在月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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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雪雁端洗脸水进来,发现黛玉姑娘已经起了。她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不是诗。不是文章。
是一句话。重复了很多遍。
“别走。”
每一遍都写完,又划掉。
最后一个“别走”没有划掉。旁边多了一个名字。
“宝玉。”
两个墨字并排站着。
像拉着手。
雪雁没敢问。放下了盆,退了出去。
黛玉把纸拿起来。看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没有团这张纸。而是折好,夹进了《庄子》里。夹在“不如相忘于江湖”那一页。
正好遮住了那几个字。
然后她站起来。
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眼圈有点青。但眼睛很亮。嘴唇很红。
“走吧。”
她对雪雁说。
“去给老太太请安。”
走出门的时候,她的步子很稳。
但走到回廊拐角,她忽然停了一下。
拐角那边有脚步声。
熟悉的脚步声。趿拉着鞋子,不紧不慢的。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继续往前。
拐过弯。
宝玉正走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
隔着三步距离。
都停了。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一阵微风从廊下穿过。
“早。”
他说。
“早。”
她说。
然后错身而过。
各走各的路。
但擦身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他身上的墨味。他又写了字。今天写的是什么?是不是也和她有关?
她不知道。
但她走出去几步之后,忽然回头。
他也正回头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一瞬。
然后都转回去了。
继续走路。
步子都比刚才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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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檐下,宝玉摸了摸袖口。
袖子里,昨天回家后他在纸上写了三个字。不是别走。也不是黛玉。
是三个字。
他写了,又看了看,然后也收进了一本书里。
三个字是:
我等。
等什么?
他没写。
但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