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容依旧》第2章 第二章 归途重游
清迈直飞曼德勒的航班只要一个多小时。
赵岩心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贴着舷窗玻璃,看着机翼下方绵延起伏的掸邦高原。六十四年前,养母赵玉珍抱着年仅五岁的他,从同一条航线飞往曼谷。他当然不记得那次飞行——他连彩容苑的样子都记不太清了。
“阿公,您喝点水。”赵松铭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赵岩心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窗外。“松铭,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阿公做梦老是梦见一棵树。”
赵松铭点了点头:“您说那是一棵像彩虹一样的树。”
“那时候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只知道它的树干是五颜六色的,红一块、绿一块、黄一块,像有人把颜料泼上去了一样。”赵岩心靠回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后来学了药学,才知道那是剥桉,也叫彩虹桉树。树皮在不同的季节会以不同的速度剥落,露出来的新树皮颜色各不相同。很漂亮。”
他停了一下。
“我五岁以前,应该在经常在那棵树底下玩。但我能想起来的,只有一些碎片。阳光透过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有人在背后喊我的名字。还有一个人——我看不清她的脸——把我抱起来,举得很高。”
他转头看向韩育文,坐在过道另一侧的韩育文正专注地听着。
“你姨姥姥的回忆录里说,岩诺很少抱我。她说她故意不抱我,不想让我记住她。”赵岩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神情跟照片里岩诺不耐烦的表情有几分神似,“可是我记得有人抱过我。也许不是她。也许是别的什么女人。我不知道。”
飞机开始下降,机舱里响起了乘务员用泰语和英语轮流播报的降落提示。赵岩心把遮光板推上去,窗外的景色陡然清晰起来——曼德勒市区在一片灰黄色的平原上铺展开来,伊洛瓦底江在城市的西侧蜿蜒流过,江面上泛着午后的白亮天光。
“一九九二年,我养母带我回来过一次。”赵岩心说。
他们在曼德勒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租了一辆越野车,沿着伊洛瓦底江往北开。出了城之后,柏油路渐渐变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又变成了黄土路。路两边的景色从城镇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荒草地,又从荒草地变成了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
赵松铭开车,韩育文坐在副驾,赵岩心坐在后排。他把那个铁盒子放在膝盖上,一路上很少说话。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赵松铭把车速放得很慢,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路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巨大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道绿色的拱廊,偶尔有一束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泥路上投下一块光斑。
“快到了。”韩育文看了看手机上的导航。
“这里跟我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赵岩心望着窗外说。
“您还记得什么?”韩育文问。
“土路。很窄很破的土路,两边全是杂草。我养母的越野车在那条路上颠了一整个上午。路两边的树没有这么密,因为那时候山上的树都被砍光了——牛军长的人把山上的木材拿去盖营房,还把值钱的树种砍了卖钱。”
“那棵彩虹桉树没有被砍?”
“没有。”赵岩心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微妙的东西,“那棵树是柳宗昌的心头好。他说彩容苑就是因为那棵树得名的,谁要是敢动那棵树一根枝杈,他就把谁的手剁下来。所以全营的匪兵再穷,也没人敢打那棵树的主意。”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前方忽然豁然开朗。一道巨大的石牌坊横跨在道路上方,牌坊上刻着四个描金大字:“彩桉庄园”。牌坊下面是一道新修的电动伸缩门,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
赵松铭把车停在门口,韩育文下车去跟保安交涉。保安说景区门票八千缅币一个人,六十岁以上老人半价。韩育文付了钱,又问了一句:“我们能不能把车开进去?车上有老人,腿脚不方便。”
保安看了看车里的赵岩心,点了点头,抬起了栏杆。
碎石路笔直地通向庄园深处,道路两旁是一排排新栽的小树,树冠上缀着白色和粉色的花朵。几个穿着民族服装的保洁员正在路边清扫落叶,看到车子经过时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这些人知道这里以前是干什么的吗?”赵岩心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
车子在一片停车场上停了下来。停车场旁边是游客服务中心,外墙贴着仿木纹的瓷砖,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用中英缅三种文字写着景区的官方介绍:“彩桉庄园始建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原为缅北地区一处私人庄园,融合了日式庭院和东南亚传统建筑风格。庄园内有一株树龄超过两百年的彩虹桉树,为本地区保存最为完好的古树名木之一……”
赵岩心站在那块铜牌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朝庄园大门走去。
庄园的大门是日式风格,青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两块新做的木匾,分别写着“彩容苑”和“彩桉庄园”两个名字。门前的石板路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缝隙里连一根杂草都看不到。两个穿和服的姑娘站在门口给游客引路,手里举着印有景区LOGO的小旗。
赵岩心站在门槛前,迈不出那只脚。
“阿公?”赵松铭轻声叫他。
“五九年我们走的时候,”赵岩心说,“是从后门走的。我记得我养母抱着我,走得很急。后面有人在喊什么,我没听清。她把我塞进吉普车的后座,用一件大衣把我裹住,跟我说不要出声。”
他抬头看着门楣上那两个字——“彩容”。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两个字的意思。我今天才知道,‘彩’是那棵彩桉树的彩,‘容’是什么,她到死也没有说。”
他跨过了门槛。
庄园内部的布局跟吴文娟回忆录中记载的大致相同:进门是一个铺着碎石的小庭院,庭院正中种着一丛竹子,竹影婆娑。穿过庭院是一条木质的回廊,回廊两侧是纸糊的推拉门,门里面的房间被改造成了展馆,墙上挂着老照片和文字介绍。
韩育文注意到,展板上的文字全都是经过精心修饰的。关于柳宗昌的介绍写的是“国军退役将领、当地华侨领袖、爱国商人”,说他“在缅北兴办实业、促进中缅友好交流”。关于庄园的用途则一笔带过,只说是“柳氏家族的私人宅院”。
山田惠子、赵玉珍、吴文婷、吴文娟、岩诺或者程颖蕙的名字,一块展板上都没有。
赵岩心在回廊里走得很慢。他时不时停下来,看着某个角落发呆。走到回廊中段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这里以前是餐厅吗?”
韩育文翻了一下吴文娟的笔记本。回忆录里提到过,彩容苑的餐厅在回廊尽头右转的第二间,柳总指挥宴请宾客时经常在那里摆席。
“不是。”韩育文又看了一遍,“回忆录里说,餐厅在回廊尽头。这里是回廊中段,应该是——”
他忽然停住了。
“应该是珍嫂的房间。”
赵岩心没有说话。他走到那扇纸门前,伸手摸了摸糊在门上的和纸。纸张洁白光滑,是新换的。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房间的内部——现在这里被布置成了一间茶室,榻榻米上摆着几张矮几,几上放着茶具和插花。
“我在这里住过。”赵岩心说,“我不会记错。这个房间的窗户朝东,早上太阳最先照进来。我养母每天早上给我穿衣服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我的脚背上。”
他走进茶室,在榻榻米上跪坐下来。赵松铭和韩育文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赵岩心站起来,走出茶室。“走吧。去看那棵树。”
彩虹桉树在庄园的最深处。
从回廊出来,穿过一片新修的花园,绕过一座假山,就看到了那棵树。它比周围所有的树都高出一大截,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盖,遮住了将近半亩地的范围。树干很粗,两个成年人张开双臂都合抱不过来。最引人注目的是树干的颜色——深红、橙黄、翠绿、靛蓝、暗紫,各种颜色交替排列,像一道从地底拔起、直冲云霄的彩虹。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穿过,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个游客正站在树前拍照,有人摆出胜利的手势,有人跳起来抓拍,情侣们依偎在一起比着心形。树旁边的草坪上立着一块介绍牌,上面写着树龄约两百八十年,学名剥桉,本地人称为“神树”。
赵岩心远远地站住了。
“九二年我来的时候,”他低声说,“这棵树还在,但庄园已经全毁了。房子的木料被人拆走了,瓦片全碎了,回廊的柱子歪歪斜斜地倒在草里。地上全是碎砖头和烂木板。只有这棵树,没人动它。它就这么站着,树干上的颜色一点没褪。”
他慢慢走近那棵树。游客们拍完照,三三两两地散去了,树下的草坪渐渐安静下来。
“那一次,我养母在这棵树底下站了很久。”赵岩心走到树干前,伸出手掌贴在树皮上。树皮光滑而凉爽,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清香——那是剥桉特有的气味,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
“她跟我说,心儿,你小时候吃过这棵树的叶子,中了毒。她说她把你救回来的时候,你的脸都白了,哭都哭不出声了。她说她抱着你一整个晚上没有合眼,生怕你就这么没了。”
赵岩心的手掌在彩色的树皮上缓缓抚过。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以为她哭是因为心疼我。我今天才知道,她哭的不是那件事。”
他慢慢蹲下身,手掌从树干滑到树根,最后贴在泥土上。树根周围的地面铺了一层新鲜的松针,踩上去很软。他把松针拨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泥土是湿的,带着清晨浇灌的水汽。
韩育文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根据吴文娟的回忆录,珍嫂亲口告诉她——岩诺的尸首,埋在彩容苑后山的彩虹桉树底下。”
赵岩心把双手都按在了泥土上。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赵松铭想要上前搀扶,被韩育文轻轻拉住了。两个年轻人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位六十四岁的老人双膝跪在那棵两百八十岁的大树底下,双手按着树根旁的泥土,头缓缓地低了下去。
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游客的欢笑声和景区广播的背景音乐,但这些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传不到树下来。
赵岩心跪在那里,后背微微弓起,像一座在风雨中浸蚀了多年的石碑。他的嘴唇在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松针从他的指缝间滑落,被风吹到一旁,露出泥土下面盘错的树根。那些树根已经扎得很深了,跟泥土的颜色融为一体。
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树梢上,歪着头看着树下跪着的老人。
赵松铭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去,仰头看着头顶那些色彩斑斓的枝叶。阳光透过树叶在天空下变幻着颜色,忽而是深红,忽而是橙黄,忽而又是翠绿,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不断地涂抹着一幅永不干涸的画。
韩育文站在旁边,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他没有拍照,没有记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这一刻,他在心里把吴文娟回忆录里那句收尾的话,跟眼前的场景叠在了一起。那句话他读过很多遍,每读一遍心里都会发酸。但直到此刻,站在这棵树底下,看着一位白发苍苍的儿子跪在母亲的葬身之处,他才真正明白了那句话的重量。
岩诺到死也没有低过头。
她的儿子替她低下了。
赵岩心在地上跪了很久。久到树梢上那只灰鸽子飞走了,久到远处那群游客拍完了照说笑着离开了,久到草坪上的人影从西边挪到了东边。
最后他终于直起了腰。他的双手离开了泥土,在膝盖上放平。他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睛却很红。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松铭,”他说,“明天我们去准备香案。”
(第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