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容依旧》第3章 第三章 祭拜归程

作者:HKTK2000 · 约 5343 字 · 返回《彩容依旧》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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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区负责人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缅甸华人,说一口带云南口音的普通话。韩育文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游客服务中心的办公室里,对着一台老式电脑整理当天的售票数据。 韩育文把来意简单说了一遍——一位从泰国来的老先生,他的生母当年葬在庄园里的彩虹桉树底下,想在树下设个香案,祭拜一下。 吴经理听完,摘下老花镜打量了韩育文一番。“你是说,他妈埋在彩桉树下面?” “据我们了解的资料,是的。” 吴经理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游客留言簿,翻了翻,又合上了。“这庄园翻修的时候,施工队在彩桉树根底下挖出来过人骨。报了警,警察来看了,说年头太久,查不出什么,就让我们原地填回去了。后来又种了一层草皮上去。” 韩育文没料到会听到这个。他愣了一下:“那遗骨……” “还在树底下。”吴经理站起身来,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串钥匙,“走吧,我跟你们去。那个区域一般不让人进,树根边上的土是新翻的,怕游客踩塌了。” 他带着韩育文走回停车场,见到赵岩心和赵松铭时,主动伸出手来跟赵岩心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里全是老茧。 “老先生,您跟我来。” 四个人穿过花园,绕过假山,又一次站在了那棵彩虹桉树下。吴经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在树干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小片树皮。他把树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递给赵岩心:“这棵树在这儿站了两百多年了,比我们所有人的岁数加在一起都大得多。您母亲能葬在这棵树底下,也算是……有个好地方。” 赵岩心接过那片树皮,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树皮的内侧是浅绿色的,带着一股清苦的气味,跟六十多年前自己塞进嘴里的那些树叶,大概是同一种味道。 吴经理帮他们把树根旁草坪上的落叶清理干净,又让人搬来一张矮桌。矮桌是景区茶室里用的那种竹制茶几,不大,刚好能放下几样东西。赵松铭从车里取出一块白布铺在桌上,韩育文把事先准备好的鲜花拿出来——没有香烛,赵岩心说用鲜花代替。那是一束白色的百合,配上几枝当地山上的野杜鹃,红白相间,很素净。 赵岩心把铁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块刻着“岩诺”的狗牌。 他用一块干净的绒布把牌子反复擦拭,锈斑已有大半不再附着在牌子表面,露出了底下银白色的金属底色。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射下来,落在牌子上,那两个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岩诺”。 他把狗牌端端正正地放在白布中央,正面朝前。 然后他后退两步,在矮桌前缓缓跪了下来。 赵松铭站在祖父身后,手里捧着那束鲜花。韩育文站在另一侧,吴经理退到了草坪边缘,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没人说话。头顶的彩虹桉树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彩色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树下的人说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赵岩心跪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娘。” 他叫了这一声之后,又停了很久。这个字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人叫。他叫赵玉珍叫了六十四年的妈,可那个妈不是他的娘。他的娘躺在这棵树底下,在他不到三岁的时候就死了。他连她的声音都不记得。 “我叫赵岩心。今年六十四了。我住在泰国清迈,做药材生意,一辈子没干什么大事,也没犯过什么大错。我娶了一个好女人,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又生了一个儿子——您的曾孙今天也来了,他叫松铭。” 赵松铭上前一步,在祖父身侧跪下。他把鲜花放在矮桌上,朝狗牌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赵岩心继续说:“我过得挺好。从小没饿过肚子,上了学,读了书,成了家。这些都是赵玉珍给我的。” 他说出“赵玉珍”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波动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您大概恨她。她霸占了您的儿子,眼睁睁看着您死,没有伸一下手。您有权利恨她。”他停了一下,“可是我恨不起来。她对我确实好。从我记事起到她去世,她没有亏待过我一天。她送我去最好的学校,供我读大学,我成家的时候她把她攒了半辈子的钱都拿出来了。她到死都是我妈。” 树上的叶子又沙沙地响了一阵。赵岩心把手伸进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用芭蕉叶包裹的小包。他把芭蕉叶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块块切成小方块的椰丝糕,雪白的椰丝上沾着晶莹的糖粒,在午后的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清甜的椰香。 “赵玉珍生前最爱吃这个。”赵岩心把椰丝糕一块一块地摆在狗牌前面,摆得很整齐,像是在给长辈上供。“泰国的椰丝糕跟国内的不一样,用的是新鲜椰肉,糖放得少,不腻。她每次路过曼谷唐人街那家老店,都要买一包回去。坐在诊所的椅子上,一块接一块地吃,吃到晚饭都省了。” 他摆完了最后一块,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今天替她来,给您赔个罪。”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欠您一条命。她用后半辈子还给我了。她把我抚养成人,不是她的一场胜利,而是命运对山田惠子最残酷的惩罚。她带着这个秘密活了一辈子,到死也没敢说出口。” 他弯下腰,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跪在他旁边的赵松铭也跟着俯下了身。祖孙两人一前一后跪在彩虹桉树底下,白色的百合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椰丝糕的甜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 远处传来景区广播的提示音,提醒游客注意保管好随身物品。那声音经过树林的过滤之后变得模糊不清,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赵岩心直起腰来,看着白布上那块银白色的狗牌。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牌面上投下一个跳动的光斑。 “我这辈子,直到韩先生找上门来,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娘。才知道我娘叫岩诺,是个彝族人。才知道她这辈子从来没跟人低过头。”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纹,“我今天给您磕头。不仅因为您是我娘,更是因为您值得所有人尊敬。这是我欠您的。” 说完,他不再开口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树冠,掀起一阵彩色的叶浪。彩虹桉树发出了一种特殊的声响——不是普通树叶那种单调的哗哗声,而是层层叠叠、此起彼伏的交响。那些红橙黄绿蓝紫的叶片在风中翻卷着,像一面巨大的调色盘在被人缓缓转动。 韩育文走上前去,从花束中抽出三枝白色百合,双手捧着,在案前站定。他朝狗牌深深鞠了一躬。 他把一枝百合放在案上。 吴文娟在回忆录里写岩诺的时候用了一句话——“岩诺姐姐,你在天上看到了吗?我自由了。”这句话韩育文读了很多遍,每次都觉得很重。一个女人用自己的一生去惦念另一个女人,惦念到死,惦念到把那个人的狗牌藏了半个多世纪,藏到老屋的墙砖里,藏到死了以后还要被人发现。 韩育文鞠了第二躬,放下第二枝百合。 他的外婆吴文婷和姨外婆吴文娟,在那座彩容苑里经历了什么,他已经从回忆录里看到了全部。还有程颖蕙——死在牛军长营地里面的那个中年女人,到死也没留下一点痕迹。他鞠了第三躬,把第三枝百合放好,退后两步,把这个位置让给了赵松铭。 赵松铭抽出三枝野杜鹃,走到案前。 他没有见过岩诺,甚至没有听说过她。直到几天前,祖父忽然告诉他——你的曾祖母不叫赵玉珍,叫岩诺,是一个彝族女子,死在缅北一座庄园里,埋在彩虹桉树底下。他说,这世上有些事情,一两句话讲不清楚,你跟我走一趟吧。 赵松铭鞠了第一躬。他记得祖父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那天晚上,祖父房间里灯亮了一整夜。 赵松铭鞠了第二躬。他把杜鹃花一枝一枝地放在百合旁边。红白相间的颜色铺在白布上,跟头顶那棵彩色的树冠遥相呼应。 赵松铭鞠了第三躬。他直起腰的时候,看到祖父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样他在这个家族里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宁。 赵岩心最后站了起来。 他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块狗牌。牌子静静地躺在白布中央,被鲜花和椰丝糕围着,被斑驳的树影覆盖着。上面的两个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一双闭合了六十六年终于睁开的眼睛。 “娘,”他说,“赵玉珍带了我走,我没办法留在这里陪您。这个牌子,就让它在这儿守着这棵树吧。” 他伸出手,最后一次摸了摸那块冰冷的金属。然后他退后两步,转过身去。 风吹过树冠,彩色的叶片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回应他的话。 吴经理从草坪边缘走过来,跟赵岩心握了握手。“老先生,这个香案我让人留着,不收。牌子您放心,我们每天派人打扫,不会有人动的。” 赵岩心点了点头:“多谢你了。” 三个人在暮色中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穿过停车场。赵松铭发动了车子,韩育文坐在副驾,赵岩心坐在后排。他把铁盒子放在膝盖上——里面还剩下信件、账本和那张婚纱照,但是狗牌不在了,娟奴的那块也不在,两块都留在了树下的白布上,挨在一起。 车子驶出景区大门,沿着山路往回走。夕阳已经把西边的群山染成了橘红色,天边的云彩被烧成了一道道金边。 吴经理给韩育文安排了一辆回程的车。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缅甸小伙子,皮肤黝黑,穿着印有景区LOGO的荧光绿马甲,方向盘上挂着一串茉莉花环。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三位中国客人,讨好地笑了笑,然后按下了车载音响的播放键。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韩育文愣了一下。 那是一首中文歌。旋律很老,节奏很慢,像是一首九十年代的老歌。司机的汉语不太好,大概是专门下载了几首中文歌来讨好中国游客的。 女声在车厢里响了起来:“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心中渴望,真诚的生活。谁能告诉我,是对还是错?问询南来北往的客……” 赵岩心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群山。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了金红色,那些深浅不一的皱纹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姨姥姥吴文娟这辈子,问的就是这句话吧。” 韩育文没有回答。他转头看着窗外,群山在夕阳中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由近及远,由浓转淡,最后在天地相接处化为一道朦胧的灰蓝色剪影。 “她也问了一辈子,到死也没有答案。”赵岩心说,“不过也许,能问出这句话来,就已经是答案了。” 司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听到老人在说话,就把音量调小了一些。赵岩心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关。音乐继续在车厢里流淌着,歌声混合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混合着窗外灌进来的山风,混合着越来越浓的暮色。 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山弯。韩育文回头看了一下。那棵彩虹桉树的树冠在群山之间露出了一小截彩色的轮廓,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晕。然后又一个转弯,树不见了。山峦层层叠叠地合拢过来,把那个地方重新藏进了莽莽苍苍的丛林深处。 歌声还在唱:“……谁能告诉我,是对还是错?问询南来北往的客。” 车子沿着山路继续往前开,开向山下的城镇,开向机场,开向三个人各自的下一个目的地。暮色越来越重,山间的雾气开始缓缓升腾,将远山近树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 赵松铭从后视镜里看到祖父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祖父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他默默地开着车,没有出声。 远方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缓缓熄灭。夜幕即将降临,山路仍在延伸,歌声依然在回荡。那棵两百八十岁的彩虹桉树站在群山深处,守着一块银白色的牌子,守着两个并肩躺在一起的名字,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安静地沉入了新一轮的等待。 (第3章 完) 【完本感言:代后记】 《乐园中的母女与姐妹》是一部令人难以释怀的作品。 这部小说以吴文婷、吴文娟母女的经历为主线,而岩诺则是这个故事里最独特的存在。岩诺脊背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却在死后被草草掩埋,无人祭奠。而赵玉珍,或者说山田惠子,这个夺人骨肉又育人成才的女人,带着秘密活了一辈子,到死也没有说出真相。她们两个人之间的恩怨纠葛,在作品中随着岩诺之死和赵玉珍的远走而戛然中断,留下了一条没有收束的故事线。 《彩容依旧》这部短篇续作,就是为这条线而来。 我想写的不是复仇,不是清算,而是救赎。赵玉珍(山田惠子)的救赎不是主动的忏悔,而是被动的惩罚。她以为自己赢了,把岩心的身世彻底抹去,让这个孩子永远认她做母亲。可是当她年复一年地照顾这个孩子,看着他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看着他条件反射地叫她“妈妈”,她内心的秘密就会变得越发沉重。她把岩心抚养成人,不是她的一场胜利,而是命运对山田惠子最残酷的惩罚。这或许就是那场跨越数十年的纠葛中,唯一的公道。 韩育文和赵岩心的对账,是这篇续作的核心场景。一老一少,拿着各自手中的遗物与文字,像拼图一样拼出了一段被掩埋的历史。这个过程没有激烈的冲突,只有真相一层一层地剥开。赵岩心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却选择了在彩虹桉树下同时面对两个母亲——一块椰丝糕替养母赔罪,一块狗牌还生母安宁。 那棵彩虹桉树在小说中是重要的意象,岩诺葬身其下,赵玉珍在树下撒谎,赵岩心在树下中毒又获救。到了续作中,这棵树见证了六十四年后的真相大白,见证了祭拜和告别。树还是那棵树,彩容依旧。 文末那首老歌不是刻意安排的。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谁能告诉我,是对还是错。吴文娟问了一辈子,赵玉珍问了一辈子,也许岩诺也问过,只是她从来不开口。答案在哪里呢,大概不在南来北往的客身上,而在每个人心底那条弯弯曲曲的路上。 留个彩蛋:“珍嫂”和岩心的身世究竟如何? 按照当年的历史背景,最合理的设计:珍嫂是山田惠子,而岩心则是岩诺和柳宗昌的儿子。山田惠子被柳宗昌抓获时,山田惠子为了保命,冒用了一个已经死掉的中国女孩赵玉珍的身份。柳宗昌帮助山田惠子把她冒充赵玉珍的这个假身份坐实,目的是放长线钓大鱼。彩容苑不仅仅是风月场所,也是柳宗昌的情报活动中心。山田惠子借刀杀人除掉岩诺,就可以用岩心这个私生子做肉票从柳宗昌手里换回自由。柳宗昌不是傻瓜,山田惠子可以带岩心离开,但她不得不把赵玉珍这个面具牢牢戴在脸上,至死也没敢摘下来。山田惠子把岩心养大成人,这期间她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那就只能是一个永远的迷了。 彩容依旧,斯人已远。愿彩虹桉树下的那两块牌子,永远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