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容依旧》第1章 第一章 叩门对账

作者:HKTK2000 · 约 5626 字 · 返回《彩容依旧》目录

字号 19px
韩育文在清迈老城区的小巷里转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找到那栋米黄色的二层小楼。 巷子很窄,两边的围墙爬满了三角梅,红色的花瓣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些发蔫。空气里飘着附近寺庙的檀香味,混着街边摊贩烤香蕉的焦甜气息。他把双肩包往上提了提,按下了门牌号三十二号的门铃。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皮肤微黑,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请问是赵岩心先生家吗?”韩育文用英语问道。 年轻人打量了他一眼,用带着泰语口音的中文回答:“你找我阿公?你是中国人?” “是的,我叫韩育文,从北京来。我之前给赵老先生写过信。” 年轻人点了点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泰语。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清瘦的老人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穿着浅灰色的棉布衬衫,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步伐不快却很稳当。看他的样子大约六十多岁,但那双眼睛很亮,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机敏。 “你就是韩先生?”老人的中文很流利,虽然带着一丝南方口音,“我是赵岩心。你信上说的那个东西,你带来了?” 韩育文点点头,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蓝布包裹的小盒子。赵岩心把他引到客厅坐下,那个年轻人——赵岩心的长孙赵松铭——端来了三杯冰镇的香茅茶。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泰国国王的画像,旁边是一张老照片,照片里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间诊所门口,笑容温和。沙发对面的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最大的一张是一大家子的合影,赵岩心坐在正中间,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韩育文把蓝布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他掀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两样东西:一本塑料封皮已经泛黄发脆的笔记本,和一块银白色的金属牌。 赵岩心看到那块金属牌的时候,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把茶杯慢慢放下,伸手接过那块牌子。牌子不大,比火柴盒略宽一些,四角磨得圆润,原本银白色的表面布满了一块块灰绿色的锈斑。他翻过来看——正面刻着两个字,反面也刻着同样的两个字。 “岩诺。” 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但他的手指却把牌子捏得很紧,锈迹硌进了掌纹里。 “这个牌子,”赵岩心抬起头看着韩育文,“跟我养母遗物里的一块牌子,是同一个制式。她留下的那块上面刻的是‘娟奴’。” 韩育文的心跳加快了一拍。吴文娟在回忆录里写得很清楚——彩容苑的女奴每人脖子上都吊着一块银白色的狗牌,牌子上刻着各自的贱名。程颖蕙的是“惠奴”,吴文婷的是“婷奴”,吴文娟的是“娟奴”,岩诺的则是她的本名。 “赵老先生,”韩育文说,“您养母的遗物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赵岩心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手里那块刻着“岩诺”的牌子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铁锈上缓缓滑过每一道笔画。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里屋去了。赵松铭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显然已经习惯了祖父的作风,没有插嘴也没有催促。 过了大约十分钟,赵岩心抱着一个铁盒子走了出来。那个盒子比韩育文带来那个大得多,表面涂着暗绿色的漆,边角已经被磨出了铁底。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 里面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最上面是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下面压着几本老式账本,账本下面是几叠用橡皮筋扎着的信件。最底层,是一张用硬纸板夹着的照片。 赵岩心把照片拿了出来。 韩育文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但画面依然清晰。照片上有两个女人,都挺着不同大小的孕肚,并排站在一棵树干色彩斑斓的大树前。左边那个穿着洁白的婚纱,肚子约莫七八个月,婚纱的腰部被撑得绷紧,脸上化着淡妆,头发上别着一朵白色的头花。右边那个穿着黑色的燕尾服,上身笔挺,下身却赤裸着,露出一个约莫四五个月的孕肚,头上戴着一顶礼帽,长发被盘起来塞在帽子里。 两人的脖子上都吊着一块银白色的狗牌。左边那个的牌子隐约可以看到“娟奴”两个字,右边那个的牌子则刻着“岩诺”。 “这是我养母去世后,我整理她的东西时找到的。”赵岩心的声音很平静,“我看了很久,一直不明白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两个怀孕的女人,一个穿婚纱,一个穿西装,脖子上都戴着奴才用的牌子。我甚至不知道照片里的人是谁。” 他把照片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韩育文带来的那本笔记本。 “你信里说,这是你姨姥姥留下的回忆录。” “是的。”韩育文说,“她叫吴文娟。” 赵岩心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吴文娟——“娟奴”。他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看到那行娟秀的小字:“我叫吴文娟,民国二十六年生,长沙人。我这辈子……” 他没有继续往下看。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照片旁边。然后他往沙发靠背上一靠,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和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客厅里的三个人却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岩心开口了:“韩先生,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把我这里有的给你看。咱们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对一遍。” 对账从柳宗昌和山田惠子的信件开始。 赵岩心把那叠用橡皮筋扎着的信件拿出来,一封一封地摊在茶几上。信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信件大约有十几封,时间跨度从一九五四年到一九五八年。信的内容大多很简短——报告庄园的日常运转、女奴的身体状况、财务收支的摘要。 “这些信都是同一个人写的,”赵岩心指着信纸末尾的落款,“山田惠子。但写信的人是我养母赵玉珍。你看这字迹。” 他从盒子里又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赵玉珍在泰国开诊所时留下的病历和处方笺。两种字迹放在一起比较,笔画转折的习惯、收笔的角度、字间距的疏密,几乎一模一样。 “山田惠子就是赵玉珍。”赵岩心说,“她用日本名字给柳宗昌写信,用中国名字在彩容苑当总管。这些事,你姨姥姥的回忆录里有写吗?” 韩育文翻开吴文娟的笔记本,找到记载彩容苑生活的章节。吴文娟的文字很直白:“珍嫂是柳总指挥的亲信,负责管理彩容苑。她让我们叫她珍嫂,可她的真名叫赵玉珍。” “这里。”韩育文把笔记本递过去,“她写得很清楚。珍嫂就是赵玉珍,赵玉珍就是山田惠子。” 赵岩心看完那段文字,沉默了片刻。“我养母跟我说,她是在日本留学的妇科医生。她说她在东京女子医科大学读了五年,毕业后回到中国,因为战乱辗转到了缅甸,被柳总指挥收留。我信了她六十四年。” “她确实在日本人的手里学过医。”韩育文斟酌着措辞,“但不是在日本留学的。” 他把吴文娟回忆录里关于柳宗昌和赵玉珍对话的那一段翻了出来。那是珍嫂难得一次向人讲述自己的过去——她在吴文娟问她为什么没有自己的孩子时,说了一段话。吴文娟在笔记本里逐字逐句地记了下来。 赵岩心拿过笔记本,自己看了起来。 “……我十八岁那年被日本兵抓进了慰安所。每天要接十几个、二十几个日本兵。后来一个叫山田菊江的老嬷嬷把我带走了,她说我是学医的好材料。她把我从头到脚改造了一遍,给我改了日本名字,让我叫她妈妈。训练了一年之后,他们把我送回了慰安所,让我当教官——训练新来的姑娘,教她们怎么在男人身子底下活下去。临走之前他们给我做了手术,切掉了输卵管。我这辈子不能生孩子了。” 赵岩心看到这里,把笔记本放下了。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颤。赵松铭起身给他换了杯热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水流到嘴里才发现是烫的,他却没有反应。 “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赵岩心的声音变得低沉,“从来没有。她说她是日本留学回来的妇科医生,是来缅甸做慈善的。我小时候问过她,为什么我的皮肤比别的孩子黑,她说那是因为我在泰国的太阳底下晒多了。我问她我爸爸是谁,她说爸爸在战争中死了。” 他把笔记本翻开到吴文娟描述岩诺的那一页。 “……岩诺是一个彝族女人。她的皮肤是小麦色的,头发又黑又密,眼睛很大,像山里的泉水。她十九岁被送到彩容苑。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像她那样倔强——她在被破瓜的时候没有求饶,在被几十个匪兵轮奸的时候没有哭,在被柳总指挥用阳具捅后面的时候,她才第一次哭了。” “这里,”韩育文指着后面的一段文字,“你姨姥姥写了一章叫‘岩心出世’。” 赵岩心翻到那一章。 吴文娟的文字很平静,像是在记录一件日常琐事。她写了岩诺分娩的那个黄昏,写了珍嫂如何用产钳帮岩诺把孩子拉出来,写了那个男婴出生时的哭声有多么嘹亮,写了岩诺抱着孩子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然后她写了岩诺给孩子取名字。 “岩诺给孩子取名叫岩心。她说,不管孩子的爹是谁,孩子姓岩。” 赵岩心念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 他拿起那张婚纱照,看着照片里那个穿着燕尾服、下身赤裸、挺着孕肚的女人。她昂着头,脸上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表情,嘴上分明是一个看什么都不顺眼的神态,看在眼里却让人心里发酸。 “这是我生母。”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他的手把照片的边缘捏出了褶皱。 赵松铭走到祖父身边,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赵岩心拍了拍孙子的手,摇了摇头:“没事。松铭,没事。” 对账的第二层,围绕着岩心中毒事件展开。 韩育文把吴文娟回忆录中“岩心风波”一节翻出来,递给赵岩心。那一节详细记载了岩心两岁时误食彩桉树叶中毒的经过。 赵岩心看得很慢。他看到珍嫂如何以此为借口夺走了岩心的抚养权——她指着岩诺的鼻子骂她失职,说彩桉树是柳总指挥最心爱的树,岩诺差点害死了主家的孩子。 “从今天起,岩心由我来抚养,你不许再接近他!” 吴文娟在笔记本里写了当时的情景:“岩诺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奴仆。可我明明看到她的眼眶是红的。” 赵岩心放下笔记本,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茶几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一九九二年,她带我回了一趟彩容苑。”他说,“那时候她已经病得很重了。她站在那棵彩虹桉树底下,跟我说我小时候吃了那棵树的叶子中了毒,她怎么把我救回来的。她说她对我照顾不周,心里有愧。” 他转过头来,看着韩育文。 “她从头到尾,没有提过岩诺的名字。” 韩育文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那时候三十八岁,”赵岩心说,“我跪在那棵树下,握着她的手,叫她妈妈。我说我感激她把我养大。我说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 他停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光是流眼泪。”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赵岩心又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了更后面的部分。 接下来的内容,吴文娟的笔迹明显变得更加潦草,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水渍洇开了,模糊成一片。 那是关于岩诺之死的记录。 韩育文看着赵岩心翻开那几页,心里有些不忍。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权利阻止。这是赵岩心的身世,是他的母亲,他有权利知道全部真相。 吴文娟记录了辛迪娅的摄制组离开彩容苑之后发生的事。珍嫂向柳总指挥告密,说娟奴和岩诺之间存在“女同性交”的关系。那天晚上柳总指挥把两人叫到卧室,用一根双头假阳具同时插入她们的身体。他把自己的肉棒捅进了岩诺的肛门,岩诺第一次在男人身下发出了讨好的叫声。 “那一声呻吟里,岩诺身上最后那一小块傲骨,碎了。” 第二天清晨,岩诺趁着所有人还在熟睡,从彩容苑后门逃了出去。她挺着二十周的孕肚,沿着山路跑了半个时辰,在快要跑到公路的时候被郑天雄带人追上。 她被绑在操场中央的木桩上,全营的匪兵被集合起来。柳总指挥下令——每人轮奸她一次,但不许弄死,要让她活着感受每一寸痛苦。 吴文娟在回忆录里写道:“我去求珍嫂。她给我倒了一杯茶,让我先喝了定定神。我喝完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醒来已经是黄昏。岩诺已经死了。珍嫂把那块刻着“岩诺”的狗牌放在她面前。 “有了岩心,我就有了一个儿子。岩诺不死,岩心就永远是她的儿子——就算她不能养,岩心也是她的。只有她死了,岩心才有可能成为我赵玉珍的儿子。” 赵岩心看完这一段,久久没有动。 他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到了窗前。清迈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几只鸽子从对面寺庙的屋顶上飞起来,翅膀在蓝天下扑棱棱地响。 “她用一杯安眠茶,换了我的半辈子。” 他背对着韩育文和赵松铭,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赵松铭走上前去,想扶住祖父,但赵岩心摆了摆手。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很难说那是愤怒还是悲哀,还是两者都没有,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我养母赵玉珍,”他缓缓地说,“她一辈子都在做两件事。第一件,把我当成亲生儿子来养。第二件,不让我知道亲生母亲是谁。她做到了。她到死都没有告诉我一个字。” 韩育文说:“她不敢。不是因为她缺少勇气,是因为她还有良心。她把真相带到坟墓里,自己承受了一辈子,让她的养子永远相信她是一个慈祥的母亲。这才是对她最残酷的惩罚。” 赵岩心沉默了很久。 “你姨姥姥吴文娟,”他忽然说,“她临死前还在念叨岩诺吗?” 韩育文想了一下,说:“回忆录的最后几页,她是这样写的:‘岩诺死的时候,我没能在她身边。我不知道她最后看到了什么,不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我只知道,她到死也没有低过头。’” 赵岩心点了点头。 他把那块锈迹斑斑的狗牌攥在手心里,站了很长时间。赵松铭和韩育文都没有催他。 最后他走到茶几前,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收回铁盒里。账本、信件、婚纱照、笔记本,还有那两块银白色的狗牌——一块刻着“岩诺”,一块刻着“娟奴”。 “韩先生,”他说,“这些信件和账本是我养母留下来的。你姨姥姥的笔记本是你的。但这两块牌子,还有这张婚纱照,它们应该留在我这里。” 韩育文点了点头。他注意到,赵岩心把两块狗牌并排放在一起,让“岩诺”和“娟奴”两个字挨得很近。 “松铭,”赵岩心叫了一声孙子,“帮我订三张去缅甸的机票。” 赵松铭愣了一下:“阿公,您要……” “我要回彩容苑。”赵岩心说,“我要去给我母亲上炷香。”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铁盒子。 “六十六年了。我去告诉她一声——她儿子回来了。” 清迈的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客厅里的光线染成了温润的橘红。墙上的那张老照片——赵玉珍穿着白大褂站在诊所门口微笑的样子——在暮色中渐渐隐去了轮廓,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色光影。 茶几上放着的香茅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赵松铭站起身来,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话筒开始订机票。 韩育文靠在沙发里,看着赵岩心把那两块狗牌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着。锈迹被摩挲得脱落了一些,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光泽。那两道光泽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两颗刚从水底捞起来的石子,还带着溪水的凉意。 (第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