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洗浴中心比陆小满想象的要大得多。
门面是一栋六层楼的建筑,门口停着几辆豪车,金色的招牌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前台的女接待穿着统一的短裙制服,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和普通的洗浴中心没什么区别。但老板娘——一个五十出头、妆容精致的女人自称刘姐——带着她穿过大厅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按下的是B2层的按钮。
“上面是正经的洗浴按摩,”刘姐在电梯里对她说,目光从头到脚扫了她一遍,带着和按摩店老板娘一模一样的评估感,“B2是VIP区,你以后在这儿干。”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灯光比楼上暗得多。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牌号是暗金色的,有些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隐约可以听到电视的低音和低低的说话声。
刘姐推开其中一扇门,示意她进去。
房间不大,中央放着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床头柜上放着纸巾盒、润滑剂和几样陆小满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墙角的架子上搭着几条叠好的浴巾。天花板上的灯是暖色调的,不算亮,把整个房间照出一种昏黄的、朦胧的氛围。
“你在按摩店干了一个月,基本的应该懂了,但这里是做全套的,和打飞机不一样。”刘姐站在门口,语气平淡,“你今天先不急接客,先看别人怎么做,熟悉一下流程。”
她带着陆小满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上有一块单面玻璃——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从里面看不到外面。刘姐朝里面努了努嘴:“自己看。”
房间里,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丰满,皮肤白皙——正骑在一个男人身上。她的身体上下起伏着,动作熟练而富有节奏,胸前的乳房随着她的律动大幅度地晃动着。她的头微微后仰,嘴里发出持续的、有规律的呻吟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客人听清。
陆小满站在玻璃后面看着这一切,手心在出汗。
那个女人的动作很流畅,像做过无数次一样。她能在男人身上保持那个节奏很久,一边摆动腰部一边俯下身去亲吻男人的胸口,嘴里始终没有停过那些嗯嗯啊啊的声音。男人的手握着她的腰,表情很享受。
过了十几分钟,女人换了一个姿势——她翻身躺下,让男人趴在自己身上,双腿缠上他的腰。那个男人在她身上耸动着,她的呻吟声变得更大了一些,双腿夹得更紧,手指抓着男人的后背。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男人发出一声低吼,趴在她身上不动了。
女人抱着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从床头柜上抽出纸巾清理,动作利落而自然。她笑着和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也笑着拍了拍她的屁股。
刘姐在玻璃后面说:“看明白了?”
陆小满没有说话。
刘姐也不等她回答,转身往回走:“明天我给你排班。第一个,你自己上。”
陆小满站在那扇单面玻璃前,看着里面的女人已经披上浴袍、正在数钱。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刚完成了一件日常工作。
那天晚上陆小满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她把手伸进自己的裤子里,摸了摸自己的下体。干燥的,紧闭的。
她把手抽出来,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她的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货车司机,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汗味。他进了房间就自己脱了衣服往床上一躺,拍了拍身边的床垫:“来吧。”
陆小满站在床边,身体僵硬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慢慢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然后是裤子。她穿着内衣站在床边,觉得灯光太亮了,自己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爬到床上,按照昨天看到的姿势——那个女人的动作——学着跨坐在男人身上。
然后她发现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让那个东西进去。
她挪动了几下腰,角度不对,又挪了一下,还是不对。男人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腰帮她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她感觉到一个温热的硬物顶在了自己的下体入口处。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男人有点不耐烦了:“你能不能动一动?”
她咬了咬牙,往下一坐。
那个东西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刻,她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她感觉到一种被填满的、陌生的、带着轻微痛感的触觉,和自己用手指完全不同,也和她练习时用的假阳具完全不同——那是温热的、有脉搏的、真实的人的阴茎。
她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男人等了几秒,见她还是没有动作,干脆自己翻了个身把她压在下面,握住她的腰开始自己动。
陆小满躺在那里,眼睛盯着天花板,感觉着自己的身体被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床垫在弹簧的吱呀声中晃动,男人的呼吸粗重地喷在她脸上。她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指尖抓着床单。
“你能不能……叫两声?”男人一边耸动一边说,“你这也太安静了,我干着都没劲。”
她张了张嘴,试着发出一声呻吟。但那个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又干又假,像捏着嗓子的猫叫,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尴尬。
男人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更快了,像是想尽快结束。
几分钟后他结束了,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床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爬起来穿衣服。
“太没劲了,”他嘟囔了一句,把几张钞票扔在床上,“跟干尸体似的。”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小满躺在那张床上,张着双腿,感觉到那个东西从她体内流出来。她过了很久才爬起来,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站在热水下面冲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到水流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淌,带走了一些白色的痕迹。她用手去搓自己大腿内侧的皮肤,搓到发红。
那天晚饭时间,她去更衣室拿自己的包。更衣室里坐着三四个刚下钟的小姐,有的在吃外卖,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对着镜子卸妆。
看到她进来,一个正在吃凉皮的短发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向旁边的人说:“哎,今天接了个客人,一上来就让我叫他爸爸,变态得要死,不过给钱倒是爽快。”
“你那算什么,”旁边的女人接话,“我昨天那个非要我踢他蛋,踢了三次才射,我都怕给他踢坏了。”
她们聊着笑着,像在讨论什么家常话题。没有人主动和陆小满说话,但目光会时不时地飘过来。
陆小满拿出自己的包,换好衣服准备走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用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说:
“听说她今天接的第一个客人,没到五分钟就结束了,还是客人自己动的。”
“真的假的?她自己不会动啊?”
“说是躺那儿跟块木板一样,叫都不会叫。”
“那她来干嘛的?当老板娘啊?”
几个女人低低地笑了起来。
陆小满握着包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第二周,她开始“学”。
她观察其他小姐是怎么在走廊里跟客人说话的——歪着身子靠在墙上,手指绕着头发,声音比平时高半个调。她观察她们进房间的顺序——先倒水,再聊天,然后才开始正戏。她观察她们在床上的那些动作和声音——什么时候叫得大声,什么时候叫得小声,什么时候说“好爽”“好大”“快点”,什么时候用腿缠紧对方的腰。
她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拆解、分类、存储在脑子里,像一个警察在做案情分析。
她甚至还偷偷用手机录了一段隔壁房间的叫声,戴着耳机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反复听,像一个刻苦的学生在学习一门新的语言。她跟着录音模仿那些声音的节奏和音调,压着嗓子一遍遍地练习“嗯……嗯……啊……好爽……”,直到自己能发出差不多的音色。
第三周,第二个客人。
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个做销售的,说话带着一点南方的口音。他比上次那个温和一些,进了房间还跟她聊了几句天,问她累不累、做了多久。陆小满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到了床上,她试着用自己学来的那些动作——她抱住男人的脖子,在插入的时候微微皱起眉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气音的呻吟。她试着扭动腰部,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节奏偶尔会乱,但她一直在心里默数着节拍。
男人一边动一边低头看她,问了一句:“你真的是新来的?”
陆小满没有回答,只是又发出了一声呻吟。
结束后男人夸了她一句“不错”,多给了两百块小费。
她握着那两张钞票,从浴室洗完澡出来走到更衣室的路上,把那两百块钱叠好放进钱包里。更衣室里几个小姐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的钱包,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把那两百块钱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她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陆小满和一个月前没有什么区别,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悄悄地改变了,像一块冰放在温水里,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哪里。
她只知道那两百块钱正躺在桌上,而她明天还要去。
第四周,她第三次高潮了。
客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话不多,进了房间就直奔主题。他把她压在床上,掐着她的腰,从一个特定的角度用力撞击——那个角度正好顶到她身体深处某个敏感的位置。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弓了起来,她的腿夹紧了客人的腰,她发出一声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叫声,尖锐的、带着颤抖的、不像表演的。
客人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的脸。陆小满偏过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但她的身体还没有从高潮的痉挛中恢复过来,她感觉自己的阴道在一下一下地收缩着。
客人似乎很满意,笑着说了句“敏感点被找到了啊”,然后更加用力地撞击那个位置。
她又被连续顶到了两次高潮。她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滩水一样散在床上,每一根神经都在发麻,耳边嗡嗡作响。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是真实的、无法克制的快感的声音,不是她练出来的那些假叫。
客人结束后,拍了拍她的脸,留下一个不错的小费,走了。
她一个人躺在房间里,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
她抬起一只手,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高潮的余韵。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感觉到自己脸颊发烫。
她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站在水下冲了很久。她用力地搓洗自己的身体,搓过乳房、小腹、大腿内侧,搓到皮肤发红发疼。但她搓不掉身体深处那些残留的震颤和热度,也搓不掉刚才那些高潮的记忆。
回到更衣室的时候,几个小姐正在聊天。看到她进来,一个染着红头发的女人主动开口了:“小满,听说你最近接得不错啊?有回头客了?”
陆小满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放开就好了。”红头发的女人笑了一下,“刚来的时候看你那样子,我还以为你干三天就得跑呢。”
旁边一个女人插嘴道:“小满,跟你说个事儿,下次客人要是让你从后面进,你别傻傻地直接硬顶,你得先让他用润滑剂,不然撕裂了疼的是你自己。姐是过来人,吃过的亏不比你少。”
陆小满又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她们没有再说什么。更衣室里继续着日常的闲聊,有人抱怨今天的客人太磨叽,有人讨论下班去哪里吃夜宵,有人打了一个电话给家里说自己“在上夜班”。
陆小满坐在角落里换衣服,听她们说话。她以前从没想过,妓女也会聊这些——也会加班、也想吃夜宵、也会跟家里人撒谎说自己在上夜班。她以为她们和她是完全不同的物种,但现在坐在这间更衣室里,她发现自己和她们的区别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模糊。
第五周,她在接客的时候做了一个梦一样的走神。她趴在床上,感觉到身后那个男人在她的身体里进出着,她的脸埋在枕头里,目光空洞地看着枕头边缘的线头。那个男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嗯”了一声,声音自然得像练过千百次。然后她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刻意去“表演”了——她的身体会自动地迎合、自动地夹紧、自动地在适当的时机颤抖和呻吟。
那些她花了好几个晚上反复练习的东西,现在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这是一种让她感到恐惧的进步。
一个半月很快过去了。
那天晚上她接完最后一个客人,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掏出手机打开计算机软件,把她这些天的收入加了一遍——提成加小费,平均下来每个月能有三四万。妈妈的医药费够了,甚至还能攒下一点。
但距离两百万,仍然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且妹妹还在铁蝎手里,每多等一天,她不知道陆依依的身上又会多出什么新的伤痕。
她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握在手心里,坐了很长时间。
更衣室里其他小姐已经陆陆续续走光了。最后一个走的——那个染着红头发的女人——换好衣服准备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不走?”
“就走。”陆小满说。
那女人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陆小满说了一句:
“小满,这行干久了,就回不了头了。你自己想清楚。”
门关上了。
陆小满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灯光嗡嗡地响着,空气里残留着沐浴露、香水、汗液和精液的混合气味。她看着面前那一排排更衣柜,银色的柜门上反射着她模糊的影子。
她掏出手机,翻到妹妹的照片。那是好几年前的合影了——姐妹俩站在老家的阳台上,陆依依靠在她肩膀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出了更衣室。走廊尽头的灯亮着昏黄的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定,像她在床上练出来的那些叫声一样,已经不需要刻意去维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