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按摩店藏在一条老城区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康乐养生馆”几个字,红色的霓虹灯管断了一截,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陆小满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前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烟灰缸和一盘已经受潮的瓜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甜得发腻。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短卷发,穿着一件花哨的雪纺衬衫,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道深深的乳沟。她上下打量了陆小满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胸口,又从胸口扫到腰和腿,像在评估一件货物。
“铁蝎哥介绍来的?”老板娘问。
“嗯。”
老板娘又看了她一眼,嘴角撇了撇:“太瘦了。胸也平。你这样的不好卖。”
陆小满没有接话。
老板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根假阳具,黑色的,硅胶材质的,大约十五厘米长,底部吸在一个塑料底座上。她把那东西往柜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会吗?”
陆小满看着那根假阳具,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东西。她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老板娘叹了口气,绕到她身边,拿起那根假阳具,用右手握住,示范给她看,“看好——用你的掌心包住它,不是用手指去掐。拇指顺着杆子方向放,对,就这样。上下套弄的时候要均匀用力,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像这样——你感觉到了吗?重点是包皮那个位置,用你的掌心去蹭它。男人最敏感的地方就在那儿。”
老板娘的动作熟练而机械,像是在演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来,你试试。”
陆小满伸出手,接过那根假阳具。硅胶的触感微凉,她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发麻。她学着老板娘的样子握住它,动作僵硬得像是握着一根警棍。
“轻一点!你当这是武器呢?”老板娘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温柔!男人花钱是来享受的,不是来给你练功的!”
陆小满咬了咬牙,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对,就是这样。上下,上下——节奏,注意节奏。太快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太慢了人家不耐烦。你要学会从客人的呼吸和身体反应里判断节奏,快了你就慢一点,慢了你就快一点。”
陆小满机械地重复着套弄的动作,眼睛盯着那根假阳具的头部,目光却像是穿过了它,看着别的什么地方。
“行了,今天就先练这个。晚上有客人,你试一个。”
陆小满的手指顿住了。
“这么快?”
“快?”老板娘看了她一眼,“你是来赚钱的还是来度假的?”
第一个客人是个胖老板,五十多岁,头顶已经秃了,穿着一件有点脏的白色背心,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往按摩床上一趴。
“新来的?”他偏过头看了陆小满一眼,目光在她平坦的胸前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意,“行吧行吧,开始吧。”
陆小满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在手掌心挤了一点按摩油,然后按照老板娘教的动作,把手伸进了客人的裤腰里。
她的指尖触到那根温热的东西时,整个人的身体都僵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摸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的性器官。触感温热、柔软又坚硬,和她练习用的硅胶假阳具完全不同。她的手指仿佛被烫到了一样想缩回来,但她硬生生地控制住了。
她闭上眼睛,把那东西握在手里,开始机械地套弄。
她的动作生涩而不连贯,手指僵硬得像木棍一样,节奏忽快忽慢。她感觉到手心里的东西在她的握持下逐渐充血变硬,那种触感让她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
她偏过头,盯着墙上的一个污渍,强迫自己不去想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不到五分钟,客人闷哼了一声,泄在她手心里。
陆小满赶紧抽回手,抽了几张纸巾胡乱地擦干净,然后转身去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力搓洗自己的手。
“手太生了。”胖老板一边提裤子一边不满地说了一句,“一点感觉都没有,白花了这个钱。”
他没有给小费,摔门走了出去。
陆小满站在洗手池前,低着头,水哗哗地流着,她反复搓洗自己的手指,搓到皮肤发红。
第二天下班后,陆小满去找老板娘借了那根假阳具,带回自己的出租屋里。她把假阳具放在枕头边,每天睡前都握着它练习——握力、速度、节奏、旋转的角度。她用右手练,用左手练,直到手指酸麻到握不住东西为止。她像一个备考的学生一样反复练习着这个动作,面无表情,一遍又一遍。
她强迫自己对着镜子练习笑容——那种媚的、软的、讨好的、让客人觉得舒服的笑。她咧开嘴角,露出牙齿,调整眉毛的弧度,试试把眼睛眯起来一点。镜子里的人笑得很陌生,但她记住了那个表情,像记住一组口令一样。
第二个客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白领,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一进门就跟她搭话:“你新来的啊?看着脸生。多大年纪了?哪里人?”
陆小满不说话,低着头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按照流程开始。
她正握着那根东西机械地套弄,客人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妹子,光用手多没意思,”他压低声音说,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你用嘴含一下行不行?我给你加钱,加一倍。”
陆小满的动作停住了。她把手抽回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店里有规定,我们不做那个。”
客人的脸色变了,松开她的手,不满地哼了一声:“不做就不做,装什么清高。”
他草草结束了事,连小费都没留就走了。走之前还对前台大声抱怨了一句:“你们这新来的不行,服务质量太差了,下次不来了。”
老板娘把陆小满叫到柜台前,当着她的面给铁蝎打了一个电话,对着电话那头赔着笑说“没事没事,就是新来的还不熟练,我多教教她”。挂了电话之后,她转过身,脸色铁青。
“你是来赚钱的,还是来当大小姐的?客人让你用嘴你不用就算了,你还把人给我气走了!你知道一个回头客能带来多少钱吗?”
陆小满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不管你在外面是什么人,在我这儿,你就是个打飞机的。把那些没用的自尊心给我收起来!”
她回到更衣室的时候,门刚推开一条缝,就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那个新来的,听说又把客人气跑了。”
“真的假的?这才来几天啊,都第二个了吧?”
“就是她,瘦得跟竹竿似的,胸平得跟男人一样,也不知道怎么被招进来的。”
“听说是铁蝎哥安排来的,不知道什么关系。”
“铁蝎哥安排来的又怎么样?干不了活还不是白搭。”
陆小满推开门的瞬间,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三个小姐坐在长椅上,穿着各式各样的内衣和丝袜,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吃水果。看到她进来,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有人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刷手机。
陆小满没有说话,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开始换衣服。
“诶,新来的,”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是一个染着酒红色长发的女人,叼着一根烟,靠在更衣柜上看着她,“你叫什么来着?小曼?小李?”
“……小满。”
“小满,”那女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我说小满啊,你到底会不会做啊?你要是不会做就直说嘛,姐妹们可以教你几招。但你要是端着端着——那就没意思了。你来这儿上班,不就是来卖的吗?”
其他几个女人低低地笑了起来。
陆小满握着柜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
她换了衣服,默默地走出了更衣室。经过走廊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的话:
“装什么纯呢,来这种地方上班,还想立牌坊。”
陆小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回头。
第三天晚上,她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他趴在床上,陆小满把手伸进他的裤腰,开始套弄。老人的皮肤松弛而皱褶,他的呼吸很重,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气息。陆小满偏着头,看着墙上那道她已经在几天里看过无数遍的裂缝,自动地重复着那个她已经练习过无数遍的动作。她的脑海里什么也没有想,像一台机器一样运作着。
几分钟后老人结束了,她沉默地用纸巾收拾干净,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递给她:“小姑娘,你做得挺好的。”
她接过那张钱,五十块,她的提成是其中一半。她握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把它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她又练到很晚,右手酸得握不住筷子,她就换左手继续。假阳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一次次进出她虚握的拳头。
她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她倒在床上,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又过了一周。陆小满的接客量上来了——不多,但稳定。她的手法从生涩变得熟练,她已经学会通过观察客人的呼吸频率和腰部的细微动作来判断对方的进度,学会了在适当的时侯用指腹刮擦龟头让客人更快缴械,学会了结束后用热毛巾帮客人清理,然后带着那个练了很久的笑容说一句“慢走”。
她已经不再需要看墙上那道裂缝了。她会看着客人的头顶,看着他们闭着眼睛的、放松的、甚至带着享受表情的脸,什么也不想。
有一天晚上,她接完最后一个客人去洗手池前洗手。她挤了很多洗手液,反复搓洗自己的手指和掌心,搓到指尖发白,搓到皮肤泛起红色。她看着水流把白色的泡沫冲走,然后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双手。
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平静。没有表情。
她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那天晚上,她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把口袋里所有的钱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数清楚,用一个牛皮纸信封封装好,在封面上写了“妈”一个字,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好几个同样的信封。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医院,隔着ICU的玻璃门站了一会儿。妈妈还在里面躺着,和上周一样,和上个月一样。
她没有进去。
她站在玻璃门外,手插在口袋里,握着一个信封,信封里的钱正是一周接客的收入。
“妈,”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我挺好的。”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医院,沿着路灯昏暗的街道走回自己的出租屋,洗了澡,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会儿笑容,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一个月后,老板娘把她叫到柜台前,递给她一个信封。“这是这个月的收入。”陆小满打开信封,数了一遍,一万出头。
她把钱装回信封,放进包里。老板娘靠着柜台看着她,说了一句:“你就打算一直这样?”
陆小满的动作顿了一下。
“光靠打飞机,你一个月撑死也就这样了。”老板娘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个事实,“你再怎么练,上限就在这儿。要想赚大钱,你得做别的。”
陆小满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说了一句:“我知道。”
她回到更衣室,掏出手机,翻到铁蝎的号码。她的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很久。然后她按下了拨号键。
“喂。”铁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懒洋洋的笑意。
“是我。”陆小满说,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之前说的——那个洗浴中心,我过去。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