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气根
女眷村的清晨,是从鸟鸣声中开始的。
芙蓉里的山谷四面环山,山上长满了高大的相思树和木棉树。每天天刚蒙蒙亮,林子里各种各样的鸟就开始叫起来了——画眉、黄鹂、斑鸠,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翠绿色小鸟,在枝头跳来跳去,把露水抖落下来,打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棠梨就是在这样的鸟鸣声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低矮的木头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陈年木料的气味,混杂着隔壁灶房里飘来的柴火烟。
她翻了个身,缩进被窝里取暖。
南方的冬天不算太冷,但清晨的山风还是带着几分凉意。薄薄的棉被下垫着干稻草,睡了一夜之后稻草被压得扁扁的,硌得后背有些发疼。
“棠梨!起来了!”养娘阿苓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棠梨一个激灵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阿苓娘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两只手因为常年干活而布满了老茧。她穿着灰布衣裳,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一根银簪横插过去,干净利落。
“洗脸吃饭。今天要学新的东西。”
棠梨“哎”了一声,麻利地爬下床,趿着木屐跑到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有好几个女孩在洗漱了。女眷村·芙蓉里一共有四排木屋,每排住了大约二十个小姑娘。她们都是奴产女,最小的刚满一岁,最大的已经十四岁——十四岁的女孩子到了年纪就要送去调养院,这间屋子就空出来,等着下一个满周岁的婴孩住进来。
棠梨今年七岁了。
她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六年。对更早的事情,她几乎没有任何记忆——不记得生母的脸,不记得母婴坊里的气味,不记得被抱上马车的那一天。她的记忆是从女眷村开始的:早晨的鸟鸣,阿苓娘的大嗓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村口那条小河,还有每天下午雷打不动的“认字课”。
棠梨蹲在水盆边,掬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水很凉,激得她一哆嗦,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她拿起一块粗布巾擦了脸,露出清水洗过之后白净的面庞。七岁的棠梨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胳膊腿儿细长细长的,像一棵刚抽条的小柳树。她的眉眼已经看得出几分模样——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睫毛又密又长,像两把小扇子。鼻子小巧挺直,嘴唇薄薄的,有一点天然的粉红色。
“棠梨这丫头,将来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村里管伙食的胖嬷嬷经常这么说,说完总要捏一把棠梨的脸蛋,啧啧两声,“也不知道会被哪个老爷看上,能卖个好价钱。”
棠梨不太懂“卖个好价钱”是什么意思。
在她的世界里,日子很简单:早晨起来洗脸吃饭,上午跟着阿苓娘认字、背诗、学礼仪,下午去河边洗衣服或者去菜地里拔草,晚上吃过晚饭,天黑了就上床睡觉。
偶尔会有陌生的马车从村口的土路上驶过,带走一个十四岁的姐姐。那些姐姐走的时候大多哭哭啼啼的,抱着阿苓娘不肯松手。阿苓娘也红着眼眶,但还是把她们一个一个推上车去。
“去吧,别哭了。”阿苓娘总是这样说,“到了调养院,好好伺候客人,早日怀上孩子,日子就好过了。”
棠梨不太明白,为什么怀上孩子日子就好过了。
但她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早上的饭是红薯粥——稠稠的一碗,里面混着几粒糙米,配一小碟腌萝卜。棠梨端着粗瓷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着粥,眼睛望着院子外面那棵桂花树。
已经是深秋了,桂花早就谢了,但树上还挂着几串黑紫色的小果实。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啄食那些果实。
“棠梨。”阿苓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哎。”棠梨放下碗,抹了抹嘴。
“吃完了进来,今天教你认新的字。”
棠梨跟着阿苓娘走进东厢房。
东厢房是女眷村唯一的“教室”——一间不到十步见方的小屋子,靠墙摆着一排矮桌和草垫。墙上挂着一块木板,刷了墨汁当黑板用。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几个字,是今天要学的内容。
棠梨在草垫上跪坐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东厢房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小姑娘,年纪从五岁到十岁不等。年纪最小的豆子才四岁半,坐不住,屁股在草垫上扭来扭去,被旁边的大丫悄悄按住了。
阿苓娘拿起一根细竹竿,指着黑板上的第一个字。
“这个字念‘贞’。”
“贞——”女孩们齐声跟读。
“贞洁的贞。”阿苓娘用竹竿点了点那个字,“你们都要记住这个字。知道什么叫贞洁吗?”
女孩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
“贞洁,就是女子的清白。”阿苓娘放下竹竿,走到女孩们面前,目光在每一张稚嫩的小脸上扫过,“女子的身体是最宝贵的。这个身体,只能给客人。不能随便给人看,不能随便给人碰。你们要是自己弄丢了贞洁,那就是不守本分,是要被惩罚的。”
棠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阿苓娘回到黑板前,写下第二个字。
“这个字念‘顺’。”
“顺——”
“顺从的顺。什么是顺从?客人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能反抗,不能说不。客人高兴了,你的日子就好过。客人不高兴——”阿苓娘顿了顿,“吃苦的是你自己。”
第三个字:“忍。”
“忍。忍耐的忍。这个忍字,是心字上面一把刀。”阿苓娘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人生在世,很多事情都要忍。忍痛,忍饿,忍眼泪。忍过去了,日子就能往下过。”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小女孩,忽然笑了一下。
“好了,今天先学这三个字。每个人写十遍。”
女孩们低下头,拿起毛笔,在一张张粗糙的草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起来。
棠梨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地写那个“忍”字。心上面一把刀,她想着——把刀插在心上,一定很疼吧。
下午的课是“仪态训练”。
地点在院子里的空地上。阿苓娘在地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线,让女孩们沿着那条线走路。
“头要正,肩要平,腰要直。”阿苓娘一边说,一边用手拍打着女孩们的后背,“走路的时候,步子不要迈得太大,也不要太小。脚尖朝前,脚跟先落地,然后慢慢过渡到脚尖。走起来要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像在水上漂一样。”
棠梨小心翼翼地踩着那条线,努力让自己的脚步变得轻盈。
“对,就是这样。”阿苓娘走到她身边,伸手托了托她的下巴,“下巴微收,眼睛平视前方,嘴角微微上扬。对,笑不露齿。好,走过去,再走回来。”
棠梨来回走了好几趟,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
阿苓娘又教她们怎么坐——屁股只能坐椅子的三分之一,双腿并拢,微微斜向一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起身的时候,要先站直了,再迈步,不能弓着腰站起来。
“你们将来是要伺候客人的。”阿苓娘说,“客人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你们要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客人看不上眼,包养费就低,甚至可能没人包养。没人包养的女奴,就只能去爽死营,或者去军营妓院。”
“爽死营”三个字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棠梨注意到,阿苓娘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掠过了一丝极细微的阴影。
她不知道爽死营是什么,但从大人们的表情来看,那一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训练结束后,其他的姑娘们都去河边玩了。棠梨留在院子里,蹲在桂花树下,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字。
她写了一个“贞”,又写了一个“顺”,最后写了一个“忍”。
“忍”字最难写,心字底总是写不好,那一把刀也总是歪歪扭扭的。
“在写字呢?”
棠梨抬起头,看到隔壁的兰婶端着一盆衣服从她面前走过。兰婶是女眷村另一个养娘,四十出头,长得矮矮胖胖的,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是女眷村里最好脾气的嬷嬷。
“嗯,写阿苓娘今天教的字。”
兰婶放下木盆,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字,笑着点了点头:“写得不错嘛。你阿苓娘教你们认字,是好事情。多认几个字,将来到了调养院,客人跟你说话你听得懂,还能陪客人聊聊天,投客人喜欢,日子就能好过一点。”
棠梨歪着头想了想,问:“兰婶,调养院是什么地方?”
兰婶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调养院啊……是你们这些小姑娘长大了要去的地方。那里有漂亮的房子,好吃的饭菜,还有客人来照顾你们。”
“客人是什么人?”
“客人……就是花钱来看你们的人。”
“看我们做什么?”
兰婶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棠梨的脑袋,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这句话,棠梨听过很多次。
每次她问到大人们不想回答的问题,答案总是这一句——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她不喜欢这个答案。但她也知道,再问下去,大人们也不会多说什么。
棠梨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
“兰婶,我去河边洗脚了。”
“去吧。别走太远,天黑之前回来。”
棠梨答应了一声,朝村口跑去。
女眷村的村口有一条小河,河不宽,只有三四丈,水也不算深,最深的地方刚刚没过成年人的大腿。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河面上有一座木桥,桥上的木板已经有些朽了,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棠梨脱了木屐,挽起裤腿,走进河水里。
秋天的河水已经有些凉了,但阳光照在水面上,水还是温的。她踩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冰凉的水流从脚踝处流过,痒痒的,很舒服。
河对岸有几个男孩子在玩耍。
那些男孩子不是女眷村的——女眷村里只有女孩,没有男孩。那些男孩是山下甘蔗田里的农户家的孩子,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光着脚丫子在河对岸的石滩上跑来跑去,拿石头打水漂。
棠梨好奇地看着他们。
她很少见到男孩子。在女眷村,她见过的男人只有两种:一种是偶尔来村子里送粮食的老爷爷,一种是穿着制服来收“人头税”的奴管局官员。那些男人都不会在村子里久留,送完东西或者办完事就走了。
河对岸一个看起来比棠梨大两三岁的男孩注意到了她。
那男孩站在水边,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不知道是想钓鱼还是想捞什么东西。他看到棠梨在看他,咧嘴笑了一下,朝她喊道:“喂!你是女眷村的?”
棠梨点了点头。
“你们村里是不是全是女的?”
棠梨又点了点头。
那男孩嘿嘿笑了一声,回头跟同伴挤了挤眼睛,又转回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棠梨。”
“棠梨?这名字真好听。”那男孩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河边,隔着三四丈宽的水面跟她说话,“我叫阿牛,住在山下甘蔗田那边的村子里。你是奴产女吧?”
棠梨不知道什么是“奴产女”,但她隐约知道,那说的就是她。
她没有回答。
阿牛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笑了一声,从地上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用力朝水面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才沉入水中。
“喂,你过来玩啊!”阿牛朝她招手,“这边有好玩的。”
棠梨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阿苓娘说了,不能过河。”
“你阿苓娘又不在,怕什么?”
“怕……”棠梨想了想,“怕被骂。”
阿牛嗤笑了一声,一脸不屑:“你也太乖了吧。你多大?”
“七岁。”
“七岁还这么怕大人?我六岁就自己跑到镇上去玩了。”阿牛拍了拍胸脯,一脸得意,“我爹说了,男孩子就要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长大了才能撑起一个家。”
棠梨眨了眨眼睛,有些羡慕地看着他。
她从来没有被教过“要胆子大”。她学到的,是“不要多嘴”、“不要乱跑”、“不要好奇”。阿苓娘说,女孩子安安分分的最好,太野了不好管教,将来送出去客人也不喜欢。
阿牛见她不说话,又喊了一句:“你真的不过来啊?”
棠梨摇了摇头。
“那算了。”阿牛挥了挥手,“下次你要是过来玩,我带你去掏鸟窝。河那边的树林里好多鸟窝呢!”
说完,阿牛转身跑回了伙伴们中间,几个人又闹成一团。
棠梨站在河水里,看着他们在夕阳下奔跑嬉闹,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低头看着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倒影——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衣裳,脚丫子踩在石头上,影影绰绰的。
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倒影荡漾开来,碎成一片一片的。
傍晚回到女眷村,刚好赶上晚饭时间。
晚饭是糙米饭配一碟炒青菜和一碗飘着几片蛋花的汤。棠梨和几个小姑娘围坐在灶房里的矮桌旁,端着碗吃得正香。
阿苓娘端着自己的碗走进来,在门口坐下,一边吃一边看着她们。
吃到一半,阿苓娘忽然说:“今天兰婶跟我说,你去河边玩了?”
棠梨放下碗,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嗯。”
“跟河对岸的男伢子说话了?”
“……说了几句。”
阿苓娘放下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变得有些严厉:“棠梨,我跟你说了很多次了——不要跟外面的男伢子说话。那些男伢子野得很,没有规矩,你跟他们混在一起,学坏了怎么办?”
棠梨低下头,小声道:“我没有跟他玩,就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说了几句话也不行。”阿苓娘的语气更重了,“你知不知道你是奴产女?奴产女是什么身份?你的身体将来要献给客人的,不是给那些泥腿子男伢子看的。要是被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占了便宜,到时候你的身价就掉了,明白吗?”
棠梨咬了咬嘴唇,说:“明白。”
“真明白假明白?”
“真明白。”
阿苓娘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故意凶你。你年纪小,很多事情还不懂。但你是奴产女,你跟那些自由的女孩不一样。你的路是从生下来就定好的——先在女眷村学规矩,长大了去调养院,被客人包养,怀了孩子就生,生了孩子继续怀。等你生够了、年纪大了,要么去妓院,要么回女眷村当养娘。”
“当养娘?”
“对。”阿苓娘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就像我一样。我十四岁去调养院,被包养了七八次,生了六个孩子——四个都被客人抱走了,有两个生下来就死了。后来子宫出了问题,生不了了,就被送到女眷村来当养娘。一当就是二十年。”
棠梨认真地听着。
她从未听阿苓娘说过自己的过去。在她的印象里,阿苓娘从她记事起就是这个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灰布衣裳,忙里忙外,嗓门大,脾气直,偶尔也会笑,但笑容里总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阿苓娘,你生下来的那些孩子……都去哪里了?”
阿苓娘沉默了片刻,说:“不知道。”
“你不想她们吗?”
“想有什么用?”阿苓娘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这世道,当娘的想自己的孩子,是最没用的念头。想了也见不到,见到了也认不出来,认出来了也做不了什么。不如不想。”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棠梨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觉得嘴里的米饭有些难以下咽。
她想起了自己的生母——她知道自己有一个生母,但她对那个女人的一切一无所知。她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模样?她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像阿苓娘一样,偶尔想起自己生下来的那个女儿?
棠梨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身上的编号——蓉-丙-捌叁壹肆。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身份证明。
吃过晚饭,天已经全黑了。
女眷村没有电灯,入夜之后全靠油灯照明。为了省灯油,大家都很早就上床睡觉。
棠梨洗漱完,钻进被窝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侧躺着,透过木板墙的缝隙,能看到隔壁房间里阿苓娘正在油灯下缝补衣裳。灯影摇摇晃晃的,把阿苓娘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阿苓娘。”她轻轻地喊了一声。
“嗯?”
“你说我长大了,也要去调养院?”
阿苓娘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嗯。”
“那我会生孩子吗?”
“会。”
“那我的孩子也会被抱走吗?”
阿苓娘的针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是客人的孩子,不归你管。”
棠梨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会像你一样,回来当养娘吗?”
阿苓娘放下针线,转过头,隔着那道木板墙的缝隙看向棠梨。黑暗中,她看不清棠梨的脸,只看到那双大眼睛在油灯微弱的反光中,亮晶晶的。
“如果你命好的话,”阿苓娘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你会的。”
棠梨不知道什么叫“命好”。
但她隐约觉得,阿苓娘说的“命好”,好像也算不上什么好命。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窗外传来夜虫的鸣叫声,一声接一声,绵绵不绝。远处山谷里传来几声犬吠,在山谷中回荡了几次,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棠梨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块很高的石头上,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雾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不是七岁孩子的手,那是一只成年女人的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红色的蔻丹,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
她身后有一扇门,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朝那扇门走去。
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还是走了进去。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