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啼声

棠梨血 · HKTK2000 · 约 1030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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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娩室里的血腥味,比柳儿想象中要淡一些。 她仰面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榻上,双腿被铁制的脚镣分开固定在两侧的立柱上。头顶是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成一幅怪异的图案。 阵痛来得很规律。 柳儿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阵痛了。从昨晚子时开始,羊水破了之后,那种从脊椎深处蔓延开来的酸胀就一直没有停过。接生嬷嬷让她忍着,说初产妇都是这个时辰,忍过去就好了。 忍。 柳儿咬着嘴唇,指甲嵌进掌心。她在调养院被严老爷包养的时候,忍过无数次。忍他的身体压上来时的重量,忍他用藤条抽打大腿内侧的刺痛,忍他嘴里的烟味和酒臭,忍他把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件塞进她身体里时的屈辱。 忍,是她这辈子学会的第一个字。 “再用点力!”接生嬷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柳儿深吸一口气,仰起脖子,额头上青筋暴起。她能感觉到那个生命正在她体内艰难地挪动,一点一点地撑开她娇嫩的产道。那种撕裂感比严老爷第一次进入她身体时还要剧烈百倍。她的身体被撑开到极限,仿佛随时会从中间裂成两半。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分娩室的沉闷。 柳儿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干,她瘫倒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进耳朵里,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黏腻得像一条条蚯蚓。 接生嬷嬷熟练地剪断了脐带,用一块粗布裹住了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她拎起婴儿的脚踝,在她屁股上拍了两下,引来又一阵响亮的哭声。 “是个丫头。”接生嬷嬷的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丫头。 柳儿的心沉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在这个世道里,生儿子还是生女儿,对这个孩子来说其实没什么区别。女儿是奴产女,儿子是奴产子——都是奴隶,不过去向不同罢了。 “给她看两眼。”接生嬷嬷把孩子抱到柳儿面前。 柳儿挣扎着抬起上半身,看到了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孩子的眼睛还没睁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在微微嚅动,像是还在寻找着什么。 柳儿伸出手,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孩子嫩滑的脸颊。 那种触感,比丝绸还要柔软。 她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行了行了,抱走吧。”接生嬷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旁边候着的年轻助产立刻上前,把孩子抱到了隔壁的清洗室。 柳儿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直到消失在门帘后面,她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心口像被人剜了一块。 柳儿是五年前进入芙蓉城调养院的。 她还记得那天,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女眷村的管理嬷嬷把她叫到院子里,说她的“出村考核”通过了,明天就要去城里。那时候她十四岁,个子已经抽条,胸口也隆起了两枚小小的山丘,正是奴产女最值钱的年纪。 女眷村的生活其实不算苦。吃穿不愁,每天还有嬷嬷教她们识字算数,教她们弹琴下棋,教她们怎么走路说话,怎么笑,怎么斟茶。嬷嬷说,这些东西学好了,将来才能被好人家包养。被好人家包养,就能少吃苦。 十四岁的柳儿不太懂什么叫“包养”。嬷嬷只说,会有一个客人来,给她吃好的穿好的,让她住在漂亮的房子里,只需要陪客人说说话、解解闷就好。 后来她才知道,嬷嬷说的“解解闷”是什么意思。 包养柳儿的是芙蓉城里赫赫有名的富商严伯涛。严老爷年过五十,头发只剩了一半,露出光亮亮的头皮。他夫人一连给他生了五个女儿,没一个带把的。严老爷急着要个儿子继承家业。 在栗崁国,一夫一妻制是铁律,皇亲国戚都不能逾越。可要儿子怎么办? 办法就在调养院里。 调养院是专门为这种需求设立的。权贵们花钱包养女奴,女奴怀孕生子,孩子归客人所有。这笔生意明码标价,合法合规,是栗崁国奴隶制度中最精巧也最残忍的设计之一。 严伯涛花了三千金币包养柳儿三个月。 三个月。 柳儿在调养院的日子,比女眷村要舒服得多。严老爷虽然没有头发,出手却很大方。她住的是单独的院子,有丫鬟伺候,每天有肉吃,衣服也是绸缎做的。唯一的代价,就是伺候严老爷的“身体需求”。 第一次是在进入调养院的第三天。 严伯涛喝了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蟹壳,走路都有些踉跄。他推开柳儿的房门时,柳儿正坐在床边绣一条帕子。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严伯涛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 “老爷……” “别动。”严伯涛喘着粗气,三两步走到床前,一把把她按倒在床上。 柳儿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绣花针扎进指腹,渗出一颗血珠。她没有喊叫——嬷嬷教过她,客人要什么,都不能反抗,要是忤逆了客人,不但没钱拿,还会被送回女眷村,挨鞭子,关禁闭。 严伯涛扯掉了她的裤子。 柳儿感觉到他那双粗糙的手在她大腿上胡乱摩挲,指甲刮得她皮肤发疼。她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默数数。一、二、三、四…… 严伯涛在她身上折腾了很久,久到柳儿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她闻到他嘴里呼出的酒气,感受到他满头大汗滴落在她的胸口,听到他在她耳边喘得像一头老牛。 他在她身体里进进出出,却始终找不到那个能让女人怀孕的地方。 柳儿后来才知道,严伯涛在外面玩过的女人不少,但一向不得其法。这次包养他花了大价钱,他不甘心。于是他每天都来,变着花样地来,有时候一天要来两三次。 柳儿的身体在那些日子里几乎一直是酸胀的,两条腿内侧全是青紫的指印,私处又红又肿,连走路都要夹着腿。 嬷嬷给她送来了一种淡黄色的药膏,让她涂在伤处,凉丝丝的,能止些痛。嬷嬷说:“忍一忍,等怀上了就好。怀上了,你就不用再伺候他了。” 柳儿问:“老爷要是没让我怀上呢?” 嬷嬷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延包。” 延包,就是继续包养,继续被压,继续忍。 幸运的是,在第二个月底,柳儿开始恶心呕吐,吃什么吐什么,浑身乏力。嬷嬷摸了摸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舌苔,笑着点了点头:“怀上了。” 柳儿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哭。她怀上了,意味着严伯涛会额外付一笔钱,意味着她可以休息了。可同时,她肚子里多了一个小生命——一个和她一样,生来就是奴隶的小生命。 严伯涛知道消息后,高兴得又喝了半斤酒,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他拉着柳儿的手说:“好好养着!要是生个儿子,老爷再赏你一千金!” 柳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生产前一个月,柳儿从调养院转到了母婴坊。 母婴坊紧挨着芙蓉城监狱。柳儿在转送的路上隔着栅栏看到了监狱里的场景——男囚犯赤裸着身体,像牲口一样被关在铁笼子里,他们的胯下都挂着沉甸甸的物件,有些人还在不停地手淫,甚至对着路过的女监工当场射精。 柳儿吓得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接生的嬷嬷告诉她,那些男囚犯都在爽死营服刑。他们每天都要被灌药,每天都得找女人交配。死了就拉去烧了,活着就继续干。 “你以后也得去。”嬷嬷面无表情地说,“等这胎生完,修养好了,就得去爽死营再怀一胎。你这样的女奴,生得越多越值钱。” 柳儿浑身冰凉。 现在,第一胎已经生下来了。 柳儿躺在分娩室隔壁的产褥上,下身还在流血,小腹还在隐隐作痛。接生嬷嬷端来一碗红糖水,灌进了她的嘴里。 “那个……孩子呢?”柳儿虚弱地问。 “在清洗室呢。”接生嬷嬷说,“明天登记编号,满月之后送女眷村。” “我能……看看她吗?” “看什么看?”接生嬷嬷瞪了她一眼,“看看就算了,你还想养啊?你要是每个孩子都养,还怎么生下一胎?” 柳儿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侧过头,看到窗外有一棵老榕树,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点。 那棵树的树冠很大,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根深深扎进土里,枝干上垂下来一条条气根,在半空中摇晃着,仿佛随时要落地生根,长成另一棵树。 可它们终究落不了地。 因为底下是坚硬的水泥地。 柳儿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渗进了枕头里。 第二天清晨,母婴坊的登记员来到了柳儿的床前。 那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白衬衫的袖口挽到肘部,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他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工具箱的年轻学徒,工具箱里装着刺青用的针和墨水。 “姓名:柳儿。编号:蓉-甲-叁陆壹肆。”登记员翻了翻记录,“这孩子是你的第几胎?” “第一胎。”柳儿的声音很轻。 “性别?” “女。” 登记员在本子上刷刷地记了几笔,又问:“取名了吗?” 柳儿想了想,说:“叫棠梨。” 这个名字是她在女眷村的时候就想好的。有一次嬷嬷带着她们去村外的山坡上采野菜,她看到一棵野生的棠梨树,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小果子。嬷嬷说那叫棠梨,味道甜中带涩,好看但不好吃。 柳儿摘了一颗放进嘴里,那种先甜后涩的味道,让她记了很多年。 “棠梨?”登记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倒是个好听的名字。” 他在登记簿上写下了这两个字,然后转头对学徒说:“给这孩子刺号。” 学徒把婴儿从清洗室抱了出来。小家伙被裹在襁褓里,还在睡觉,小嘴微微张开,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学徒解开襁褓,露出婴儿的左肩。 那针尖很细,刺入婴儿皮肤的时候,小家伙皱了一下眉头,随即大声哭了起来。哭声嘹亮,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忍着点吧,小东西。”学徒头也不抬,专注地在婴儿娇嫩的皮肤上刺出一个个墨蓝色的点。 柳儿转过头,不忍再看。 墨蓝色的墨汁渗进婴儿的皮肤,留下一串永远无法抹去的数字—— 蓉-丙-捌叁壹肆 “好了。”学徒收起针,用一块纱布擦了擦婴儿的肩头,“编号清晰,合格。” 婴儿还在哭,声音已经沙哑了。 登记员合上本子,对柳儿说:“好好养身体,满月之后孩子送女眷村。你的下一站——”他翻了翻另一份表格,“芙蓉城监狱爽死营,产后修养一个月报到。” 说完,他带着学徒转身离开,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柳儿听着婴儿的哭声,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她抱在怀里,给她喂一口奶,哄她入睡,就像她在女眷村时看到路边的野猫叼着小猫一样。 可她动不了。 下身缝合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提醒她——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棠梨在篮子里哭了一会儿,大概哭累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安静下来,又沉沉地睡着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婴儿的脸上,在她的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柳儿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忽然想起了自己生母的脸——那也是一张模糊的脸,她几乎记不起来了。她只知道,在她出生后不久,她的生母就被送到了妓院,从此杳无音信。 一代接一代。 像树上垂下来的气根,落不了地,扎不了根,只能悬在半空中,等待枯萎。 柳儿闭上了眼睛。 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浸湿了枕巾。她紧紧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在栗崁国,女奴连哭的资格都是有限的。 她要把体力省下来,好好养伤,养好身体,因为一个月后,她要去爽死营。 去那里,继续受孕,继续生产。 直到她失去生育能力的那一天。 棠梨满月那天,正好是柳儿离开母婴坊的日子。 来接棠梨的是女眷村的嬷嬷,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脸上刻满了沟壑般的皱纹,嘴角永远向下撇着,好像这个世界欠她什么似的。 “这就是那个叫棠梨的吧?”嬷嬷翻开襁褓,检查了一下编号刺青,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长得挺结实。” 她把襁褓夹在腋下,转身就走。 柳儿忽然喊了一声:“嬷嬷!” 嬷嬷回过头,不耐烦地看着她:“什么事?” 柳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该说什么呢?说让她好好照顾孩子?说别让她饿着冻着?说长大了别让她吃苦? 这些话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只是一个女奴。一个连自己命运都做不了主的女奴。 “……没什么。”柳儿低下头,“嬷嬷慢走。” 嬷嬷哼了一声,抱着棠梨大步走出去了。 柳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襁褓越来越远,消失在母婴坊的院门外。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左肩胛骨上的刺青——蓉-甲-叁陆壹肆。那是她的编号,她的名字,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身份证明。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还不知道棠梨的编号是什么。 号码的前缀是“蓉”,代表芙蓉城。中间的字应该是“丙”——因为奴产女的编号以“丙”字开头。 后面的数字呢? 是“捌叁壹肆”。 蓉-丙-捌叁壹肆。 柳儿默默记下了这串数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母亲不认得女儿的脸,却记得女儿的编号。 这就是栗崁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柳儿靠在门框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山脚下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甘蔗田,风吹过来,带来一阵阵甜腻的气息。 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沙哑的叫声。 柳儿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借此平复心口的动荡。 一个月后,她要去爽死营了。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活下去,坚持下去,多生几胎,熬过这些年。 因为—— 也许有一天,她会再见到棠梨。 虽然她知道,那只是奢望。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辉洒在母婴坊的屋檐上。远处传来监狱里的喧嚣声,夹杂着男人的吼叫和女人的尖叫。 那声音在晚风中飘荡,久久不散。 柳儿在母婴坊的最后一个月,过得还算安稳。 每天清晨,接生嬷嬷会端来一碗红糖水煮鸡蛋,算是“产后恢复餐”。午饭后,会有护士来检查她的身体——按一按小腹,看一看乳房的状况,两腿之间那道缝合的伤口每隔三天换一次药。伤口愈合得不错,接生嬷嬷说再过一周就能拆线了。 柳儿有时候会问起棠梨。 接生嬷嬷不耐烦地说,女眷村那边有养娘照顾,比跟着你好。你在这里瞎操心有什么用?好好养你的身体,下一胎才是正事。 柳儿就不再问了。 她学会了不再追问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这是女奴的生存智慧——不问为什么,不问将来,不问那个被抱走的孩子会不会在夜晚哭泣。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一个月后的清晨,奴管局的运输马车停在了母婴坊门口。 那是一辆漆成深绿色的铁皮车厢,车身上印着栗崁国的国徽——一把剑和一串麦穗交错排列,下方有一行小字:“栗崁国内务部·奴隶事务管理局·芙蓉城分局”。车厢后面有两扇铁栅栏门,门锁是黄铜的,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来接柳儿的是一名穿着制服的女性押送员,三十岁上下,腰间挂着一根短鞭,辫子盘在帽子里,露出一张不苟言笑的脸。 “柳儿?”押送员拿出一份文件,核对了一下柳儿左肩上的刺青编号,“蓉-甲-叁陆壹肆,确认无误。上车吧。” 柳儿拎起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粗布衣裳和一双木屐——默默地走向车厢。 车厢里已经坐着两个女人了。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肤色黝黑,肚子微微隆起,显然是怀孕好几个月了。她靠在车厢的角落里,双手护着肚子,眼神里有一种被抽空了的麻木。另一个女人年纪稍大,大约三十岁,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两只手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痕。 柳儿在她们对面坐下,把包袱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马车启动了,铁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车厢里没有窗户,只有车厢顶部有几条细长的通风口,透进来一丝微弱的亮光。三个女人沉默地坐在黑暗中,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马车停了。 铁栅栏门被打开,刺眼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柳儿眯起了眼睛。 “到了,下车。” 柳儿踩着木屐跳下车,双脚落地的一瞬间,一抬头,就看到了面前那堵高大的灰色围墙。围墙用粗粝的花岗岩砌成,目测有三丈多高,墙头拉着密密麻麻的带刺铁丝网,每隔几步就插着一块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围墙上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木质的岗哨,哨兵背着步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围墙上挂着一块生了锈的铁牌子,上面写着: 芙蓉城监狱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附设·爽死营 芙蓉城监狱的大门是厚重的铁皮包木门,门上有两排铆钉,每一颗都有拳头那么大。押送员上前敲了敲门,门上的一扇小窗打开了,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女奴送到。编号蓉-甲-叁陆壹肆,安排进爽死营丙字区。” 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押送员侧过头,对她努了努嘴:“进去吧。” 柳儿攥紧了包袱,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了那条门缝。 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 监狱里的光线陡然暗了下来。柳儿的眼睛还没适应昏暗,一股浓烈的气味就扑面而来——那是汗味、尿骚味、精液的腥味、药草味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的臭味,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 她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第一次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柳儿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灰布制服的中年女狱卒站在墙边,嘴里叼着一根细细的烟杆,正眯着眼睛打量她。 “新来的。”女狱卒吐出一口烟雾,“叫什么?” “柳儿。” “编号。” “蓉-甲-叁陆壹肆。” 女狱卒从腰间掏出一本油腻腻的花名册,翻了翻,找到柳儿的名字,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 “坐完月子了?” “……嗯。” “那就好。”女狱卒收起花名册,朝走廊深处指了指,“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右转,丙字区的门没锁,你自己进去就行。” 柳儿犹豫了一下,问:“进去之后……做什么?” 女狱卒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叶熏得发黄的牙齿。她上下打量了柳儿一番——目光在柳儿的胸部和胯部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悠悠地说: “进去脱光了,等着。” 丙字区的门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是挂着的,没有扣上。 柳儿推开铁栅栏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长方形的大通间,大约有三四十步长,十几步宽。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墙根处积着一层黑褐色的污垢,不知道是什么液体干涸后形成的。屋顶很高,横梁上挂着几盏昏暗的油灯,灯光只能照亮房间的一部分,角落都隐没在黑暗之中。 房间里大约有二十几个女奴,年龄从十七八岁到三十多岁不等。她们有的躺在地铺上,有的靠在墙边,有的坐在地上发呆。大部分人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长衫,有好几个赤裸着上身,乳房松垮垮地垂着,上面满是抓痕和咬痕。 所有人的表情都大同小异——空洞、麻木,像一头头等待被赶进屠宰场的牲畜。 柳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这个房间,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她攥紧了包袱,指节泛白。 一个躺在地铺上的年轻女奴注意到她,懒洋洋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新来的?” “……嗯。” “生过孩子了?” “生了。” “那就等着吧。”那女奴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说,“马上就到时间了。” “什么时间?” 那女奴没有回答。 柳儿还想再问,忽然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钟声——咚、咚、咚,一共三声。 房间里所有女奴都站了起来。 那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训练过的。她们纷纷脱下身上仅有的长衫,赤条条地站成一排,面朝着房间另一侧的墙面。那面墙上有一道巨大的铁皮闸门,约莫一人半高,两臂宽,闸门上用铆钉固定着几根粗大的铁条。 女狱卒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拖长了调子,像在吆喝牲口: “开——闸——啦——” 铁皮闸门发出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向上卷起。 闸门后面,露出了另一间房间。 那房间比这边亮得多,几盏大油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地面铺着粗糙的木板,墙角堆着一些稻草垫子。房间里站着一排男人——赤裸的男人。 柳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男人有二十来个,年纪参差不齐——有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有四五十岁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胯下都勃起着,粗大的阴茎高高翘起,龟头涨得发紫,青筋暴凸,有些人的前端还在不停地渗出透明的液体。 那些男人的眼睛都是血红的,呼吸急促,胸腔剧烈起伏,像一头头被关了太久、饿疯了的野兽。 一个男囚犯看到闸门打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猛地朝这边冲了过来。 “停下!”站在闸门旁边的男狱卒抡起一根木棍,一棒砸在那个男囚犯的小腿上。男囚犯惨叫一声,单膝跪地,但目光仍然死死地盯着这边——不,不是盯着柳儿,是盯着所有赤身裸体的女人们。 那种目光,柳儿从来没有见过。 那不是人的目光,是饥饿的狼,是发情的公狗,是一头被药物和欲望折磨得失去理智的牲口。 男狱卒回头看了一眼女奴们,挥了挥手: “进吧进吧。今天丙字区名额十八个,站前面十八个进去。” 站在最前面的十八个女奴默不作声地朝闸门走去。 柳儿站在后面,看着那些女奴一个接一个走进那间灯火通明的房间。她们一进去,立刻就被那些男囚犯扑倒在地。没有前戏,没有言语,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直接分开双腿,插入身体。 柳儿听到了声音。 那不是呻吟,也不是快感的尖叫。那是一种很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鸣,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发出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柳儿站在原地,双腿在发抖。 她身旁那个女奴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今天没你的名额。站后面的不用进。” 柳儿机械地转过头,看着那个女奴。 那女奴大约二十五六岁,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被利器划伤的。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活人。 “你……你怎么知道没我的名额?”柳儿的声音在发抖。 那女奴指了指闸门旁边的墙壁——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编号和日期。 “每天的名额是提前定好的。你刚来,还没排上。明天或者后天应该就有你了。” 柳儿看着那张表格,眼前一阵发黑。 闸门那边,喘息声和肉体撞击声越来越响,混杂着几个男囚犯粗重的吼叫。空气中那股精液和汗水的腥臭味更浓了,浓到熏眼睛。 那女奴拉着柳儿退到墙角,坐下来,把一条粗布褥子塞给她。 “坐着等吧。等他们的药效过去就好了。” 柳儿机械地坐下,把包袱抱在怀里,双手环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闸门那边的动静持续了很久。 她听到男人们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听到女奴们被翻来覆去时发出的闷哼,听到肉体碰撞的啪啪声,听到地上稻草被碾压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耳朵里,避无可避。 柳儿把脸埋进包袱里,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母婴坊外面的那棵老榕树,那些悬在半空中的气根。 那些气根,终究是落不了地的。 就像她一样。 两个时辰后,闸门重新关闭了。 那些男囚犯被重新关回铁笼子,女奴们一个一个从闸门那边走出来。她们的身上全是汗水和精液,有些人走路时双腿在发抖,大腿内侧全是红白混杂的液体。有几个女奴的嘴角有血迹,不知道是咬破了嘴唇,还是被那些男人咬的。 那个刀疤脸女奴站起身,拿起一块破布走了过去,帮那几个走出来的女奴擦拭身体。 “小翠,你今天被干了几个?”她问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女奴。 “四个,还是五个……”那个叫小翠的女奴茫然地摇了摇头,“记不清了,他们都吃了药,一个一个排着队……轮流……” “疼吗?” “疼。”小翠低头看了看自己两腿之间的血迹,声音很轻,“下面的伤口又裂开了……又流血了……” 刀疤脸女奴叹了口气,扶着她到墙角坐下,从角落里翻出一小瓶淡黄色的药膏,帮她涂抹。 柳儿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她用力捂住嘴,硬生生把那股恶心咽了回去。 那个刀疤脸女奴处理完小翠的伤口,走到柳儿身边坐下。 “第一天来,看不惯?” 柳儿没有回答。 “习惯了就好。”刀疤脸女奴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昏暗的屋顶,“这里的人,不分男女,都是牲口。男人是配种的种猪,女人是下崽的母猪。你慢慢就会习惯的。” 柳儿攥紧了包袱,指节泛白。 “你……你进来多久了?” “我?”刀疤脸女奴想了想,“大概……三年吧。” “三年……你没怀孕过吗?” 刀疤脸女奴指了指自己小腹上的一道长长的疤痕:“怀过两胎。第一胎流产了,大出血,差点死掉。医生把我的子宫刮了一遍,又缝上了。第二胎怀到五个月,被一个男囚犯踢了一脚,又没了。后来子宫感染,摘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摘了子宫,就不能生了。不能生的女奴,按规矩要送去妓院。”刀疤脸女奴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但妓院那边嫌我脸上这道疤太难看,不收。所以我就被留在这里了。” “留下来做什么?” “做杂活。”刀疤脸女奴说,“帮忙清理房间,给那些女奴擦伤口,有时候帮狱卒跑腿递东西。反正不能生,留在这里也就是等死。” 等死。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嘴里冒出来,像在说“等吃饭”一样自然。 柳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的手还很白嫩,指节分明,和那些男人的手比起来,这双手还很年轻。可她不知道,这双手还能白嫩多久。 刀疤脸女奴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看在你是新来的份上,我教你几件事。第一,那些男囚犯吃了药之后,精力旺盛,你要是被安排进去了,尽量趴着,别躺着。趴着的时候他们没那么容易把你弄伤。” 柳儿屏住呼吸,仔细地听着。 “第二,他们完事之后会有一阵子发懵,那时候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别躺着不动,否则很容易被后面的人压住。第三——” 刀疤脸女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个最重要——你要是被干得受不了,就大声喊‘我怀孕了’。只要你说出这四个字,狱卒就会把你拉出去,送母婴坊养胎。” 柳儿愣住了:“可是……我没怀孕啊。” “你以为那些男人在乎吗?狱卒在乎吗?”刀疤脸女奴冷笑了一声,“他们只在乎你的肚子能不能生出活的崽来。你喊一声‘怀孕’就能换至少三个月的安稳——母婴坊那边虽然也苦,但至少不用天天被人操。” 柳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法子……可行吗? 刀疤脸女奴看出了她的心思,摇了摇头:“别高兴得太早。这一招只能用一次。等你去了母婴坊,医生会给你验身。要是没怀孕,就是谎报。谎报的惩罚——打五十鞭子,然后送回爽死营,从最开始排起。” 柳儿刚刚燃起的希望又熄灭了。 “所以啊,”刀疤脸女奴躺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老老实实地受着吧。早点怀上,早点生。生得越多,离自由越近。” 柳儿没有说话。 她坐在黑暗中,耳边是窗外的风声和那些女奴们压抑的抽泣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一个月前,这里还有一个生命。现在,那个生命已经被送到了女眷村,而她——只需要再次怀孕,再次生产。 像一个循环。 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 夜深了。 爽死营里的灯火熄灭了大半,只有墙角的几盏油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女奴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铺上,大部分人已经睡着了。有人在梦里抽搐,有人在梦里小声地哭泣,有人磨着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柳儿躺在角落里,怎么也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浮现出今天看到的那一幕——那些赤身裸体的男人,那些被按在地上轮流侵犯的女奴,那张被精液和汗水浸透的稻草垫子,那些血迹,那些眼泪。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这里,很快就会再次隆起。 然后,又会有一个新的生命被带走,送到女眷村,长成另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一代又一代。 像那条永远流不出去的运河,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柳儿闭上眼。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里,无声无息。 窗外,月光照在高墙上的铁丝网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远处,似乎传来婴儿的哭声——也许是风,也许是她的幻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堵高墙之内,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婴儿的哭声。 就像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女奴的眼泪一样。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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