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7章 峰上夜话
华山论剑第三日,擂台上没有再断剑。
各派弟子的比试渐入尾声。恒山派与衡山派的女弟子在擂台上缠斗近两百招,最终以平手收场,两人携手走下擂台时观礼台上响起一片掌声。定逸师太难得露出笑意,莫大先生依旧闭着眼,但胡琴上又拨了一个泛音。
最后一场是泰山派对嵩山派。泰山派大弟子使出家传铁剑十八式,嵩山派年轻剑客以丁勉亲传的快剑应战。两人打了百余招,最终泰山派以半招险胜。嵩山弟子收剑抱拳,泰山首徒拱手回礼,两人下台时已在低声约定明年再切磋。
岳不群走到演武场中央宣布本次论剑大会圆满结束。各派明日起陆续下山。
当晚,正气堂设了送行宴。天门道长喝得比昨晚更多,拉着丁勉的手说他当年跟左冷禅喝了三年酒没一次醉,今天跟丁掌门喝三杯就上脸了,区别在于坦诚二字。丁勉只是端着酒杯听他絮叨,偶尔插一句“天门师兄说的是”。
定逸师太喝了三杯素酒,把念珠挂在手腕上,对岳不群说仪琳还俗后过得很好,恒山虽不承认还俗弟子常住客栈的身份,但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捎一包恒山的干菊花去衡阳。
宁中则坐在女眷席上,面前的酒杯仍旧满着。
宴散时,岳灵珊端了一壶热茶过来放在林北面前,压低声音凑近:“娘说她今晚找你谈话,在正气堂后院。她的脸没表情,但每次叫我别紧张的时候她自己会多抽一根草芯子。今晚她抽了六根。”说完端起空托盘走了,脚步跟平时一样轻快。
正气堂后院是岳不群的私人书房,四壁书架堆满了发黄的剑谱和手抄经文。正墙上方悬着一块老匾,上书“剑气冲霄”,落款是华山派第十四代掌门,字迹苍劲如铁划。匾下是一张梨木书案,案上搁着一盏孤灯。
林北推门进去时,屋里只有那盏灯亮着。岳不群坐在书案后,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身上还穿着晚宴时的靛蓝长衫。灯火映在他脸上,把颧骨两侧削出了两道极深的阴影。
“坐吧。”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林北坐下。刀靠在椅腿边,刀柄上的檀木念珠在灯火下泛着暗哑的微光。
“内人本来要亲自跟你谈。但我想了想,有些事还是我来说更合适。”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皱眉。他连喝隔夜茶都面不改色,这是做了二十年掌门练出来的本事。
“第一件,华山论剑前我发请帖给你,用的是嵩山特邀嘉宾的名义。当时我说你在观音亭接费彬三掌、在胜观峰当众揭了左冷禅的底,这份胆识足以让五岳剑派重新审视你的为人。但今晚我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三个月前你在嵩山别院跟内人坦白身份的那天晚上,她回来就跟我说了面具的事。她说田伯光把面具揭了。不是他自己想揭,是被她戳穿了不得不揭。但他揭了之后没有狡辩。一个淫贼在华山掌门夫人面前没有狡辩,这件事比她给你炖的所有汤都更有分量。”
他把茶杯放回茶盘,杯底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第二件,灵珊从小被我和她娘宠坏了。她在华山派谁都让着她,令狐冲让着她,陆大有让着她,连厨房的老妈子给她多加一勺糖她都不当回事。但你来了之后她变了。她开始纳鞋底,二十层,纳错了拆了重纳。内人教了十几年她没学会耐性,一个馄饨摊教她坐了三个早上。这件事,我认。”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山风拍打着正气堂的老瓦,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第三件。风太师叔的独孤九剑在嵩山寿宴之前我找过,在思过崖附近转了不下十次,一次都没遇到他。你一个外人去了一趟崖顶,他亲传你一剑。这一剑的因果是他欠你师父的棋债,但这个棋债由你来收,五岳没有人敢再轻看你的来路。所以我想说的是,你欠华山派的旧债已经清了,从现在起,你是华山派的客人,岳某不会让五岳议事厅里再有人拿淫贼的帽子压你。至少在华山,我还在掌门位子上坐一天,这顶帽子就挂不进正气堂。”
他起身走到书案旁,从架上取下一卷竹简,竹简上刻的是华山派历代掌门名录。他没有打开竹简,只是把它拿在手里。
“最后说一句关于灵珊的话。她跟你的事,我不反对,但也不点头。不是因为你配不上她。”他把竹简放回架上,“是因为我不确定你还能活多久。你在洛阳惹了日月神教,在嵩山把左冷禅送进少林戒律院,在华山替风太师叔收了棋债。你每做一件好事,就多一个仇家。灵珊要是跟了你,我怕她守寡。所以我跟她娘说,论剑之后先别定日子。让田伯光再活三年。三年后他还活着,华山派嫁女儿。”
系统在识海里轻轻弹了一下。
【岳不群这段话,三分真心,三分算计,三分护犊。他不反对是因为你在五岳的地位已经不可动摇,他不点头是因为他还在观望你在江湖上能不能站稳脚。】
【但他说“让田伯光再活三年”的时候,眼睛里的担忧是真的。不是担忧你死,是担忧灵珊跟她娘一样嫁给一个把剑谱看得比命重的掌门。岳不群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他自己这一点。他没有说出口,但他把华山掌门名录拿出来又放回去的动作,是在告诉你,他没有真正面对过的东西,也许你可以。】
岳不群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内人在书房等你。她说今晚有件事必须亲自告诉你。”他推门而出,靛蓝长衫的后摆在门槛上轻轻拂了一下。
宁中则进来时带上了书房的门。她换下了晚宴的正式袍服,只穿着青布长裙和一件月白中衣,头发散开垂在肩侧。手里端着两盏茶,搁在他面前一盏,自己一盏。
她在书案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
“灵珊昨晚跟你的事,她今早跟我说了。不是我问的,是她自己说的。她在厨房帮我洗碗,洗到一半忽然把一个碗放进水盆里没拿起来,转过来对我说:'娘,我昨晚把自己给他了。'我愣了一下,问她后悔吗。她说不后悔,但怕你以后不要她。我说你不要怕,他要是敢不要你,华山派上上下下帮你追到衡阳去。她笑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和外子说了你们的事,他跟你提了三年之期。我不干涉。我自己从嫁给他的那天就跟他说过,华山派的掌门夫人不是我的命,灵珊和华山才是。今天我不以华山掌门夫人的身份跟你说话,我是以灵珊母亲的名义来问你要一句实话。你对灵珊,是认真的吗。”
“是。”
“好。”她放下茶杯,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书案上。是一枚极小的玉锁,白玉质地,锁面上刻着一朵梅花,系在一根红绳上。“这是灵珊满月时她爹亲手给她戴上的长命锁。她说昨晚她把枕头当成了你,锁上的红绳蹭断了。我替她重新系了绳,但锁应该由你来还。”
她把玉锁推到他面前。
“明天你下山,灵珊留在华山。三年之期不到,你们不见面。这枚锁你带着,三年后还给她。如果三年后你不在,这锁归灵珊自己保管。我这个做娘的,在你身上赌这把锁。赌的不是你这个淫贼的名声能在江湖上存多久,是灵珊那双鞋底纳对了人。”
系统在识海里闪了一下。
【宁中则好感度:72%。她把玉锁给你,是把女儿的半条命交到你手里。华山掌门夫人从不求人,也从不把家人托付给外人。】
【但她此刻说的话,已经是把华山派最不能外露的情感外露出来了。三年之约对她不是考验你,是她替女儿守住最后一道防线的方式。她丈夫不敢面对的事,她全替他说了。】
宁中则把茶盏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冷茶,起身走到书房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油灯的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把她颧骨的弧度削得柔软了几分。
“灵珊的话你听见了,她娘的话你不必回答。三年后你再来华山,不管论不论剑,正气堂后院这盏灯会给你留着。”
她推门而出。书房里只剩那盏孤灯和林北手里那枚系着红绳的玉锁。窗外莲花峰的夜风灌进走廊,把正气堂老匾上的积尘吹得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