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琴刀互答
第三天辰时。洛水上的雾比昨天更薄,薄到能看见对岸城墙雉堞上插的旌旗。旗面被晨风扯直,是洛阳守军的黑底红边旗。
任盈盈已经站在卧牛石旁。古琴搁在石面上,琴身下垫了一块靛蓝粗布。她今天没穿披风,月白长裙外只罩了件银灰短褙,袖口用细麻绳扎紧,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什么饰物都没有,素得像她头上那根竹簪。
她身侧多了一个人。向问天。他今天没带剑,但腰间多了一卷乌金锁链,链节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双手抱胸站在堤岸下方,位置比昨天近了十步。
“前两次你赢了。第一次,你听出我的琴在躲什么。第二次,你说了实话,那个叫林北的人确实不是你演的。”她从琴案下取出一管竹箫放在卧牛石上。箫是旧物,竹面磨得油润发亮,尾端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第三次,不是听琴,不是问话。我要你跟我合奏《笑傲江湖》。你用什么乐器都行,但你不许碰琴,也不许碰箫。曲洋和刘正风琴箫合奏,你跟我的合奏不能用他们的方式,得用你自己的。”
林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田伯光不会弹琴不会吹箫,他的手只会握刀。
他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拔刀出鞘。刀身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极细的锐响,像远山传来的一声清罄。青白色的刃面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刀身上那道李青崖留下的铭文“风起”二字被晨雾润湿,笔画里嵌着一线极细的露水。他用指节敲了敲刀背,声音清越,余韵在洛水河面上弹了一下才散。
“刀。”
任盈盈看着那把刀。“刀怎么合琴。”
“你弹了我就知道。”
系统在识海里弹了一声。
【第三次考验:琴刀合奏《笑傲江湖》。这不是音乐考试。她在测试你能不能听懂她的呼吸,能不能在不对你透露规则的情况下跟上一个从来没合过手的女人。她现在的心率是八十六。比前两次见你时快了十二下。她紧张了。圣姑这辈子没紧张过。另外,向问天腰上那卷乌金锁链是日月神教刑堂的刑具。如果你合奏搞砸了,那东西可能会套在你脖子上。不过别怕,他现在看你的眼神已经从看一个淫贼变成了看一个赌局上的对手,只要按节拍跟上她,她不会让他出手。】
任盈盈在卧牛石前坐下。古琴横在膝上,焦桐色的琴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她抬手拨了第一个音。宫弦。弦音极沉极厚,不是从琴面上升起来的,是从琴腹的龙池里涌出来的,像洛水底下的暗流在翻涌。
林北把刀横在膝上,用指节敲了一下刀背。当的一声清响,刚好落在宫音的余韵末尾,不高不低,贴着宫音的尾巴滑进下一个音。任盈盈的手指在商弦上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弹。商弦清亮,每次拨完她都立刻用掌缘压住,不让商弦的余韵拖长。他改用刀柄尾端敲了一下刀镡,闷而短,刚好补在她压住商弦之后留下的那块缺口上。
她的节奏加快了。从正调转入侧犯调,整首曲子在琴面上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她在试探他能不能跟上她无缘无故的变奏。他把刀翻过来用刀背敲击卧牛石的边缘,石头的共鸣比刀身更沉,正好托住她侧犯调里那些孤零零悬在半空的高音。
她不看他的手,他也不看她的脸。两个人隔着卧牛石,像隔着一整条洛水,但每一个音和每一下敲击都咬得严丝合缝。他把刀身翻过来用刃面轻触石面,磨出一声极细极长的金属颤音,刚好堵在她弹到一半突然停下的那个空拍里。她的手指悬在徵弦上方,没有落下去,眼眶忽然泛红,但手指没有停。她把曲子从《笑傲江湖》的正曲里岔出去,弹了一段不属于这首曲子的旋律,凄冷而缓慢,每一个音都像冰窖里的水滴在石板上。
林北把刀放下,用指节直接敲在卧牛石上。指骨撞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不脆,钝得像心跳。他在用林北的手指替田伯光的刀,接着她这段不属于任何曲谱的独奏。
任盈盈没有抬头。她的声音从琴弦上飘过来,极轻。
“这段曲子没有名字。是我七岁那年写的。”
他连着敲了三下石面,一下比一下轻。
“这段写的是你娘。”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但余韵还在龙池里嗡鸣。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继续用指节敲击卧牛石,节奏不快,每一下都落在她刚才弹的那段旋律的空拍里。
“你七岁写的曲子,宫音从来不落在重拍上。商音弹完就压住。角音每次多停一拍再跳过去。跟你前天弹的那支一个毛病。但这段更冷,冷得像冰窖。你写这段的时候大概刚学会转调,转调的位置是你娘在冰窖里最后一次拍你哄你睡觉的节奏。你弹了十几年,这首曲子没有结尾。不是在等她回来,是你从来不敢说她已经走了。你不敢弹完。”
任盈盈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是两颗极安静的泪珠从颧骨上滑下去滴在琴弦上。琴弦被泪珠震出极细微的颤音,在龙池里扩散成一圈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你怎么知道。”
“我听过一个尼姑弹的琴。她不弹琴,她只会念经。但她在破庙里给我念的那段经跟你的曲子一模一样,都是给一个已经走了的人留门。你给冰窖留了十几年,她知道她爷爷早走了,还是把快死的他拖了八里路。你也知道她在等,她也知道你在等。你们两个等了同一种人。”
任盈盈低头把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断掉的徵音没有回响,她把手背在裙摆上轻轻蹭了一下,蹭掉沾在指尖的泪渍。然后她把竹箫从卧牛石上拿起来放在他的刀旁边。箫尾的凤凰纹正对着刀身上的“风起”。
向问天在堤岸下把乌金锁链从腰间解下来,放在鹅卵石上,转身背对着洛水,又点了一杆旱烟。
任盈盈重新把手指放在琴弦上。“从头来。完整的一遍《笑傲江湖》,琴和刀,不许停。”
她弹了。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变调,没有她七岁时写的冰窖旋律。就是《笑傲江湖》,曲洋的原谱,每一个音都弹得极稳极正。宫商角徵羽依次流过琴弦,像洛水在卧牛石下缓缓东流。
他用刀背敲击石面合着她的节拍。刀声不像箫,箫是绵的软的能拖出长长的尾音。刀声是脆的硬的,每一记都干脆利落,敲完就收从不拖泥带水。但在她弹到全曲最柔的那一段时他把刀背翻过来压住石面磨出一道极细极长的金属颤音,刚好托住她指下那一串渐行渐弱的泛音。琴声散了,刀声还在石面上嗡嗡地颤。
她把最后一个音落在宫弦上。宫弦极沉极厚,在龙池里共鸣了很久才缓缓消散。她用掌缘压住琴弦,抬头看着他。
“你过关了。曲洋的琴谱你带走。”
她从琴案下取出那本薄薄的旧册子。封面写着《笑傲江湖》,纸张泛黄,边角被翻过无数次,每一页都夹着一根干透了的灯芯草。她说是曲非烟编的,她在衡山编灯芯草念珠时顺手夹进琴谱里,说“爷爷的曲子应该有人接着弹”。任盈盈把册子合上递给他。
“琴谱给你。曲非烟留在洛阳,学琴,学怎么跟向问天吵架,学怎么用苗疆的毒。蓝凤凰每个月会来洛阳看她一次。你欠她一条命,她拿你的命当她未来的嫁妆,我不干涉。但她十六岁之前,你来洛阳接她。我不管你到时候有多少女人,她不能排在最后。”
林北接过琴谱放进怀里,抬头看着她,问她从什么时候决定把琴谱给他。任盈盈没有回避,说在他把林北这个名字交出来的时候。但不是给他,是还给曲洋。曲洋绝笔里写过,琴谱托付给任大小姐,但没说过不能转给琴主人的孙女。她只是把琴谱还给了应该接着弹的人。
向问天在堤岸下磕了磕烟杆,转过身来看着林北。“田伯光,小姐这关你过了。但你下次来洛阳替曲姑娘赎人的时候,老子会亲自试你武功。今天不用乌金锁链,今天你是客。”
任盈盈把古琴竖抱入怀,从卧牛石上站起来。
“林北,明天你回衡阳。华山论剑的请帖已经发到衡阳悦来客栈了。岳不群亲自写的帖,指名请你。仪琳和李三娘在等你回去。我不去华山,华山是五岳的地盘,日月神教的人去了会给岳不群惹麻烦。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左冷禅虽然倒了,华山论剑会上想借五岳并派重提旧账的人不止他一个。你在胜观峰上得罪的人,会在华山等着你。”
她抱着琴往堤上走了几步,在晨光里停住,没有回头。
“我会在洛阳等你下次来。不来也没关系,但我这里还有一首曲子没给你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