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洛水问心
辰时的洛水笼在一层灰白的薄雾里。水面阔而缓,冬日水枯,露出两岸大片鹅卵石滩。几株老柳立在堤上,枝条光秃秃的,在晨风里晃得像稀疏的琴弦。
任盈盈没带琴。
她站在水边一块半埋在泥沙里的卧牛石旁,月白长裙外罩了件墨灰披风,领口的银灰风毛被风吹得微微拂动。竹簪绾着发,跟昨天一模一样。向问天不在。曲非烟也不在。整段洛水堤岸只有她一个人。
林北从堤上走下来,靴底踩在鹅卵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在她身后三步站定,把刀靠在卧牛石上。
“第二次机会。没带琴,也没带向问天。”
任盈盈没有转身。她望着洛水对岸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声音比昨天更冷,更像在自言自语。
“向问天在堤岸尽头守着,任何人不会过来。曲非烟被我支去白马寺藏经阁抄琴谱。今天我谁也不带,只要单独问你几句话。”
她转过身来面对他。晨雾沾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几缕贴在颧骨上,衬得她脸色比昨天更苍白。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纸张泛黄,边角卷曲,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痕迹很深。
是江湖上搜集来的情报。她将第一张拈在指尖,念了一遍便放下。说的是仪琳,恒山派弟子,佛门中人,被淫贼掳走后不但没有寻死觅活反而还了俗,如今住在衡阳柳巷悦来客栈,每天在柜台后面帮李三娘拨算盘。任盈盈抬眼看他,问他用了什么手段。
林北没有闪躲。他说自己解了她的绳子,给了她水,她怕了整夜装昏,第二天早上给他念经让佛祖保佑他心情一直不好。他笑起来,她就跟着笑了。手段就是等。
第二张纸从她指间滑落在鹅卵石上,她也不捡。她继续下一张,华山派掌门夫人宁中则。嵩山寿宴之后缝了件灰布内衬给他,左肋位置多垫了薄棉,正好是费彬打的那一掌的位置。她盯着他问宁女侠的丈夫还在,这算什么。
林北沉默了片刻。他答那件内衬缝给灵珊的,只是码数不对自己正好穿。宁女侠在左冷禅面前帮腔不是帮他,是全五岳被左冷禅压在屏风底下她第一个站起来说了华山派附议。她问的是为什么偏偏给他缝。
他回得很快。因为她师兄十五年前在华山论剑前夜也用同样的方式送过她一盒金创药。那盒药她至今没开封,压在华山卧室妆奁最底层。宁中则不是对他另眼相看,是对一个同样挡在女人前面自己挨打的身影从旧日记忆里走回来。
任盈盈把最后一张纸叠好,慢慢塞回袖中。她的手指在袖口停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不再追问那些情报上的字句,而是直直地切进了最底层的疑团。
“最后一个。你接了大嵩阳手三掌,凭的是一本刀谱。左冷禅的剑网三十六柄短剑,凭的是一个丁勉。黑苗寨的蛇毒,凭的是蓝凤凰。你能活到今天靠的是天底下最难缠的几个女人和最不该信你的几个正派掌门。但你能让费彬三掌都打不走你,这就不是运气。”
她抬起眼望着他。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江湖的底牌。你在破庙里面对三个方向同时合围之前就替每个人铺了路。你的每一步棋,左冷禅的所有后手都被算干净了。一个人的江湖经验不可能精确到这个程度,你知道嵩山派那些年的底细,连左冷禅每一步怎么走都提前防住了。真正的田伯光不该有这种本事。你是谁。”
系统在识海里猛地弹了一声,音量比平时大了一倍。
【预警:任盈盈已触及宿主核心秘密。她对你的身份产生了根本性质疑,怀疑你不是田伯光本人。当前任盈盈好感度:未知。建议如实回答林北的身份,但不能提系统。圣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欺骗,但可以接受一个死人换了魂,因为她自己也是黑木崖上最懂得'从头来过'是什么滋味的人。】
林北坐在卧牛石上,把刀横在膝头。洛水对岸城墙上的晨雾正在缓慢消散,露出雉堞的轮廓。
“你说得对。我不是田伯光。”
任盈盈没有动。
“田伯光在破庙里就该死了。不戒和尚赶到时他会死在破庙里,按原来的江湖规矩,淫贼掳走尼姑,被尼姑的父亲追上杀掉,没人会替他收尸。但那天夜里在破庙里醒过来的是另一颗心。一个从来没握过刀、这辈子没见过任何江湖中人的普通人,在一间塌了半边的山神庙里听脑子里有个声音报时:距阉割还有七十一个时辰。他叫林北。他没睡过女人,没杀过人,醒来时身边绑着一个怕他怕得发抖的小尼姑。”
他把刀柄上的檀木念珠转了一圈,刻着琳字的那一粒在虎口旧疤上停住。
“林北不是淫贼。但在破庙里醒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具身体欠下的所有旧债都得他扛。田伯光的名字是江湖第一淫贼,他便顶着这个名字去恒山派认了掳走仪琳的罪。左冷禅要杀鸡儆猴,他便去观音亭接了那三掌。他没有田伯光的本事,但他有田伯光所有的记忆,清清楚楚记得自己被不戒和尚阉了之后是怎样在江湖上像条狗一样爬。不想再爬了。他想活,想让那个小尼姑也不用死,想在破庙的月光下给她解绳子、放水囊,说一句'我今天心情不好'。这句话是林北这辈子第一次用田伯光的舌头说出口的人话。”
任盈盈沉默了很久。
洛水上的晨雾彻底散了,阳光照在鹅卵石滩上,每一块石头都泛着湿润的光泽。向问天在堤岸尽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点了杆旱烟,烟雾在晨风里被吹得四散。
她把那几张纸从地上捡起来拿在手中踱到水边。纸张碰着鹅卵石擦出细碎的声响。她蹲下身把纸张浸入洛水中,墨迹在水中洇开像几条挣扎的墨鱼,纸张被泡烂从她指缝里散成碎絮顺水流走。她在洛水里洗净手指站起身把手拢进披风内襟,转回身来时眼光已不再带着之前的审视。
“我娘死的时候我七岁。她死在黑木崖后山的冰窖里,任我行亲手把她关进去的。他说她背叛了日月神教,但我知道她没有。她只是给我的乳娘多塞了半袋米,乳娘是华山派的人。从那以后没有人对我笑过。东方不败登位之后把我养在圣姑这个位子上,像养一株盆景。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任我行的掌上明珠,其实我只是黑木崖上一枚被两拨人轮番搬来搬去的棋子。跟你换了魂一样,我也换过命。你今天这番话,没有第三个人能编得出来。我给你第二次机会,不是因为你说了实话。是你说的那个林北,我也认得。”
她从卧牛石上拿起他的刀递到他手里。手指碰在刀鞘冰凉的鲨鱼皮蒙面上,指尖在鞘口位置轻轻叩了一下。
“明天辰时。还是这里。第三次机会,我要你做一件事。什么事,明天告诉你。”
林北接过刀。“第三件是什么。”
“明天你来了就知道。做完第三件,曲洋的琴谱你带走,曲非烟你留下。但她不是我的人质,她要我教她琴,学费用你明天的命来付。你要是输了,学费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