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琴音试探
后禅院的石凳是汉白玉雕的,年岁久了,凳面磨得发亮。任盈盈坐在琴案一侧,左手虚按在焦桐琴面的龙池上,右手垂在身侧。林北在她对面坐下,刀靠在石桌腿边,刀柄上的草绳念珠刚好垂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曲非烟没有坐,她倚着老槐树站在任盈盈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腰间短刀解下来横放在膝头,手指搭在刀柄上。向问天从忍冬藤后面走出来,身量比林北高半个头,肩背极宽,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柄上的牛皮缠绳已经磨出了深褐色的凹痕。他往院门口一站,双臂抱胸,不再说话,但眼睛始终没离开林北的手。
任盈盈没有倒茶。她把琴案上的一只青瓷杯往林北面前推了半寸,杯里是清水。清水的温度刚好,大概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杯壁上没有水珠,说明她端出来之前在屋里放了一会儿。“曲洋前辈临终前,你在场。”
“在。”
“他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刘贤弟,曲谱在非非衣服夹层里。”
任盈盈的手指在龙池上轻轻划了一下。琴弦没有发出声音,但琴面下的共鸣腔极细微地震动了一下,像是琴自己在叹气。她抬眼看向曲非烟,目光落在她腰间那管竹笛上。
“你爷爷的琴,你只学了指法,没学到呼吸。《笑傲江湖》不是用指法弹的,是用呼吸弹的,你爷爷跟刘正风合奏的时候,两个人呼吸从不同频。你爷爷的呼吸短而急,像江风;刘正风的呼吸长而稳,像江流。不合拍的呼吸反而合成了江湖上最好的曲子,这就是《笑傲江湖》的本义。”
林北看着她,没插话。系统在识海里轻轻弹了一下。
【任盈盈对曲洋的评价精准到呼吸频率。她观察人的方式跟琴一样,从内往外看。你注意她刚才说话时没看你的脸,但整整一段话她的余光都在你身上。她在等你插嘴,你没插。她给你加分了。】
任盈盈把琴案上的琴谱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纸面已泛黄,展开放在桌上。是曲洋的亲笔遗书。她把它推给林北,“曲非烟说你是好人。你从嵩山派手里救了她和她娘,背上被你拖着爬崖壁的旧伤还在。她爷爷的遗书,你替她看。人是不是好人得让人自己说,你在她心里是,但在我这里不算。”
林北低头看那封信。字迹瘦硬而潦草,越到后面越难以辨认,但最后一行写得格外清楚:“《笑傲江湖》琴谱,托付任大小姐。非非年幼,恳请照拂。曲洋绝笔。”他抬起头,“你想留曲非烟在洛阳。”
向问天从院门口走过来两步,在任盈盈身后侧步停下。自他在苗疆救她起,这三个月她天天练刀、天天跟蓝凤凰跑洛阳城外的联络点、天天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看琴谱看到半夜。他话音刚落,任盈盈接上:“她自己不走。她说你答应过她长大之前不许翻脸不认账,所以她要在洛阳等到长大。”
曲非烟从槐树下站起来,“我在洛阳学琴学刀学怎么跟向问天吵架,等你再回来。”她把短刀插回腰间束带,转身走进禅房,关上门的动作很轻,但门板还是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吱嘎。那是老槐树下唯一一个能看到院子里所有人表情的位置,现在空了。
任盈盈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问了一句完全出乎林北意料的话:“你那个尼姑叫仪琳,她跟你的时候怕不怕。”
“第一天怕。后来怕我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
“她说她给我念经,让佛祖保佑我心情一直不好。好不了就不会碰她。”
任盈盈把这句话在嘴里反复品了片刻,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微翘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笑。笑完之后她把琴案上的青瓷杯端起来自己喝了口水,喝完才想起来这杯水刚才推给过他。她放下杯子时动作慢了半拍,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了一声极细的脆响。
“你这个人很奇怪。江湖上说你睡了恒山派的小尼姑,是用了强的。现在看来不是。又说你在衡阳城跟开客栈的老板娘睡了五年,欠她三百两银子赖着不还。但你为了她扛了嵩山令。还说你在胜观峰当众揭了左冷禅的底,是为了救那些掌门夫人和小姐,其中有一对是华山的母女。你的事,每一桩听起来都像个混蛋。但每一个被你救过的人,最后都说你好。”
她重又拨了一下琴弦,这一次是商弦,音色低沉余韵绵长。“《笑傲江湖》的琴谱,我学了半年,箫的部分会了,琴的部分一直缺一个人来合。曲洋和刘正风合奏时呼吸不同频,当初我告诉曲洋我在找一把配得上琴谱的刀。他说刀在土匪身上。我问哪个土匪,他说他是个淫贼,他手里的刀叫‘风起’,是李青崖留给他的遗物。那人在嵩山顶上接了费彬三掌还站着,能让华山夫人和恒山师太同时帮腔,你这次来洛阳,不是来带曲非烟走的,她我先留着。”
她指尖拨出一串泛音,宫弦轻颤,声如远钟。“我给你三次机会。第一次在这座禅院里,你闭眼,听我弹一支曲子。你若能从这支曲子里听出我不肯说出口的话,就算你赢第一次。”她的手指按上琴弦,宫音沉下,商音扬起。琴声如水银泻地从焦桐琴面上淌开,曲调极慢,每一个音都像在黑暗里摸索的手指。起先是一段重复的爬音,宫商角徵羽五音依次弹过,每次都停在角音上不肯落下去。然后忽然转调,从正调转入凄凉异常的侧犯调,整首曲子在琴腹中忽明忽暗,像有人独自在空旷的回廊里走来走去,脚步轻而迟疑,反复徘徊却没有推开任何一扇门。
林北闭着眼。他听到宫音在古琴龙池里共鸣极深极厚,被压在最低处没有浮上来,那是她从来不让人碰的位置。商音清亮,每一次拨响都在他耳膜上蹭出细碎的余韵,但弹完之后她立刻用掌缘压住琴弦让声音戛然而止,这是她说什么做什么都留三分余地的习惯。角音最不稳,每次弹到角音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多停一拍,然后加速滑过去,这是她不想让别人听出她在犹豫的地方。整首曲子没有高潮,没有收束,最后一个音落在徵音上,但徵音没有弹完,被她用指甲轻轻一掐断在了半空中。
他睁开眼,“这首曲子没有名字。你在黑木崖一个人弹琴的时候写的。每次弹到角音,你手指多停一拍再跳过去,说明角音对应的那个音是你不肯弹完的东西。第三段转调是你自己加的,原曲没有那段侧犯。宫音从来不落在重拍上,商音每次拨响后立刻压住,你习惯了不让任何人听到你真正想说什么。刚才的最后一个音你故意掐断,不肯弹完。跟你说话的习惯一模一样。黑木崖上都是怕你或想用你的人,你从小就把话说一半留一半,今晚你已经说满了不少,弹琴的时候却把最长的空拍留给自己。”
任盈盈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还按在那一根被她掐断的徵弦上,指节在琴弦的颤动中微微发白。
向问天在院墙边把无鞘长剑往腰里收了半步。他在黑木崖二十年,小姐弹琴从没人听完过,更没被人口述成这般形状。今晚这番话能把圣姑的琴听到底的人,至少值一条命。
任盈盈把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断掉的徵音没有回响,她借着收琴的动作避开了直视。“第一次,你赢了。”她把古琴竖抱入怀,竹簪在月光下微微晃动,“明天辰时,洛水边。第二次机会不是听琴。”
向问天推开院门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林北起身将刀挂回腰间,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曲非烟在禅房里没关门。她听完了整首曲子,哭没哭我不知道,但明天她见了我大概会说我偷听了她三个月的秘密。”
禅房窗户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反驳:“我没哭。”
林北没回头。“窗户缝里的油灯影子在抖。早点睡。”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忍冬藤的枯叶被风卷起几片落在汉白玉石凳上。任盈盈还坐在琴案前,手指虚按在徵弦上,刚才她掐断的那个音,琴弦已经在夜风里彻底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