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风过嵩山
左冷禅的紫棠色锦袍被他自己扯破了右肩。不是别人扯的,是他撞在寿字屏风上时肩头刮到了屏风边角浮雕的祥云纹,嗤啦一声,从领口裂到腋下。他低头看着那道裂口,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大殿穹顶下弹了两下便散了,没有一个声音接住它。
方生大师从怀中取出五岳令旗放在托盘上,杏黄旗面叠了三折,玄铁旗杆在檀木盘底磕出一声沉响。
“左冷禅,五岳令旗今日收回。你卸任嵩山掌门,交丁勉接掌。毒酒与剑网两桩公案,由五岳共审。”
左冷禅没有看方生。他看着丁勉,看着自己最信任的师弟从屏风后走出来,灰布长衫纹丝不动,手里还握着那半截机括拉杆。
“师兄,三十六柄短剑已全部取下。费彬在山门口被恒山派弟子拦住了,他没上来。”
左冷禅把紫棠锦袍从肩上扯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托盘上与五岳令旗并列。他的中衣是白的,白得跟殿外悬崖上的云海一样,然后赤手空拳走出殿门,走进胜观峰顶的晨雾里。两个少林戒律僧跟在他身后,步履无声。
方生大师转身面对满殿宾客,沉声道嵩山新任掌门丁勉接令旗,暂代五岳盟主职事。各派掌门可有异议。
定逸师太合十。天门道长点头。莫大先生的手指在胡琴弦上拨了一个泛音。岳不群站起来拱手说了声华山无异议,松开宁中则的手才发觉自己一直握着,掌心全是汗。
各派掌门陆续散去。
定逸师太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下,看着仪琳。仪琳站在林北身边,藏青短打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手腕上系着新编的草绳念珠。定逸伸手摸了摸她头上新生的发茬,只说了两个字:“很好。”
她转身下山,青色僧袍的背影在嵩山弟子让开的通道里渐行渐远。仪琳低头把草绳念珠从腕上解下来缠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绕,绕完,抬头看着林北。
“师父没说要我回去。她说'很好',在这十七年收徒的记忆里只对两个人用过这两个字。一个是大师姐,当年大师姐自创恒山剑法被师父认可时。还有一个就是我。”
天门道长在殿外追上了定逸,跟她并肩走下石阶。莫大先生抱着胡琴跟在后面,灰布长衫被山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走江湖的说书人。
方生大师抱着五岳令旗走在队伍正中间,袈裟在晨风里不动如山。怀里的杏黄旗角翻出一小块,被山风压回原处时轻轻鼓了一下。
蓝凤凰靠在殿门口的柱子上,赤蟒鞭盘在臂上。她对着林北扬了扬下巴。
“左冷禅下台,黑苗寨的麻五爷没了靠山,以后五毒教在湘西不用再跟他抢水路了。这笔账我记在你名下,不是欠你的人情,是以后你用得上我的时候,我还你。不用来苗疆找我,你到湘西任何一个渡口摇曲非烟那个铜铃,我的人听见了就会带路。”
她说完转身就走,赤足踩在石阶上,脚踝的银铃响得又脆又远。走了十几级石阶忽然停住回头,看着林北的眼睛。
“差点忘了,我欠你一碗酒。昨晚你在大殿里干的事,我全程在殿外听完了。下次来苗疆,米酒管够。”
华山派一家三口最后走出大殿。
岳不群站在殿门口,看着林北。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田伯光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一块青石门槛。
“林少侠,田伯光。丁勉跟我说明天要在殿上亮刀谱的人是你,当时我不信。一个淫贼替别人出头,谁听了都不信。但内人信你,她说你把面具揭了,她就信你。我岳不群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识人。十五年前华山剑气之争我没识破左冷禅的别有用心,五年前收林平之入门我没识破他的身世,今天我再不识你,活该被灵珊说糊涂。”
林北回了一句大小姐不糊涂就行。岳灵珊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水绿衫子换了新腰带,蝴蝶结还是歪的。
“你们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要去馄饨摊了。”
馄饨摊的老汉今天多摆了两张桌子,嵩山寿宴散场后各派弟子三三两两下山,馄饨摊比平时热闹了一倍。
岳灵珊坐在昨天那张老桌子上,面前放着两碗馄饨,一碗是她的,一碗推给林北。辣子碟搁在中间,谁也没有靠向谁那边。
“明天我和娘跟爹回华山。爹说你不能跟我们一起走,因为华山派的规矩不准带男人回山,尤其不能带你这样的。我说你不是'这样的',你是叫林北的刀客。爹说你的真名叫田伯光,我说对,但他也叫林北。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她搅了搅碗里的馄饨,韭菜馅已搅破了一个。
“林北,你跟那个小尼姑,仪琳姐姐,你们在一起。我知道。你跟李三娘,悦来客栈的老板娘,她打了你一巴掌然后又亲了你。我也知道。昨天在殿外蓝凤凰跟她手下人说你睡过她表妹但她不恨你,我也听到了。我不小了,我十八岁了,在华山派早就过了可以嫁人的年纪。我只是在想,等你这些事都忙完了,如果有一天我爹能松口,华山派的规矩能松口,你会不会来华山看我。不是以田伯光的身份,是以林北的身份。”
林北从筷子筒里抽了两双干净筷子放在辣子碟两侧。“会。”
她把绣花鞋的脚尖在青石地上蹭了两下,蹭掉鞋底沾的碎叶。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在他额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嘴唇碰上去的时间极短,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松针。
然后她转身就跑。水绿衫子的衣角在石板路上飘了几步就被拐角吞没了。
系统在识海里弹了一下。
【岳灵珊好感度:47%。她亲了你。她亲你之前做了四件事:第一,列举你所有的女人。第二,确认自己的位置。第三,问你会不会来。第四,亲完就跑,不留任何余地给她自己反悔。这丫头的脑子比岳不群清醒。】
【支线进度更新:岳灵珊的好感度已进入可推进阶段,下次见面即可尝试更进一步的接触。当前瓶颈是地理位置,她在华山,你在衡阳。你需要一个去华山的理由。建议留意后续剧情中是否有华山派主动邀请或五岳剑派联合行动的机会。】
当夜,华山别院。宁中则把瓷罐里最后一碗虫草老鸭汤热好放在厨房桌上。林北坐在灶台旁,灰布袍子的下摆沾着松针和馄饨汤的油渍。
“灵珊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把绣花鞋脱了放在门口。鞋头又湿了。她每次从溪边回来鞋都是湿的,但今天湿得比平时多,好像踩进水里踩得比平时深。你跟她说了什么,她回来关上门自己在屋里待了大半天没出来,我问她要不要吃晚饭,她说'娘,我十八岁了,我要自己决定一件事'。我问她什么事,她说等决定好了再告诉我。她从小到大什么事都第一个告诉我,这是第一次不说。”
林北端着汤碗没有说话。宁中则没有追问,只把灶台上的姜片一片一片收进纱布袋里晾在窗台上。华山派讲细水长流,姜晒干了冬天还能用。
她从灶台旁拿出一件新缝的灰布内衬,针脚密而平整,领口压了双层衬里,左肋位置多垫了一块薄棉。“这件内衬是给灵珊缝的,但她肩膀比你窄,穿上大了。你拿去。”她递过去时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迅速收回。
系统闪了一下。
【宁中则好感度:52%。她缝这件内衬时说'给灵珊缝的',但灵珊的肩膀比你窄两寸半。华山派师娘的针线活在华山是出了名的准,她不可能记错女儿的肩膀尺寸。这件内衬从一开始就是给你缝的,左肋那块薄棉正好是你接费彬三掌的旧伤位置,她前天晚上就量好了。】
【特别提示:宁中则把好感藏在每一次不起眼的动作里。你今天必须翻她一次旧账,让她开始怀疑自己过去的判断。你的旧账是天底下最狠的一页,田伯光当年截了岳不群的镖。那是她重新认识你的起点,若这件事继续绕开,她跟你之间永远卡在'怕欠你人情'这一步。】
林北放下汤碗看着宁中则。“夫人刚才说灵珊不肯告诉你她自己在屋里做什么,夫人也有一件事没告诉我。五年前田伯光在华山脚下劫了华山派送给左冷禅的寿礼,那个镖是岳不群亲自押的,但镖车上坐的是夫人你。那天你穿着男装扮作镖师,田伯光没认出你。他劫了镖车,砍伤两个镖师,临走时掀了你的斗笠。他看了你一眼,说'这镖师长得太俊,不像男人',然后扔下斗笠走了。他没有伤你,但让你受了奇耻大辱。这件事岳不群一直瞒着华山派上下,只有你和田伯光两个人知道。现在田伯光就坐在你面前,夫人想骂就骂,想打就打。”
宁中则手里的姜片掉在灶台上。灰布内衬从她另一只手里滑下去,被林北伸手接住了。
“你怎么知道那个镖师是我。岳不群瞒了五年,连灵珊都不知道。除了我自己,只有田伯光本人知道那天镖车上坐的是我。那天你没有动我,只看了我一眼就走。就是那一眼,让我恨了五年。别的淫贼看女人是剥衣服,你看我那一眼是剥斗笠。好像你知道斗笠底下那张脸不该在镖车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含着泪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岳不群那天就在镖车前头,你劫镖时他拔剑跟你过了三招,然后你去砍镖车,他退回去护剑谱。没有护我。五年,我一直跟自己说他先护剑谱是对的,那是华山派的东西不能丢。可是你只看了我一眼就知道我不该在那里。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才等到有个人知道我根本就不该是宁女侠?”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是两行无声的泪从颧骨上滑下去滴在灶台上那片掉落的姜片上。
林北站起来把她从灶台边扶过来。她没有挣,只是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轻轻抖着。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力道不重,但稳。虎口卡在她肩胛骨外侧,掌心包住肩头。
她抖了好一阵才放下手,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碎了。“这五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一个淫贼比君子更会看人。现在我终于当面问了。你说她不该在那里,我现在告诉你,那个站在你面前的人不是宁女侠,只是一直藏着的一份心。灵珊十八岁了,我该把欠自己的还给自己了。”
她转身拿起另一双新鞋,月白缎面,鞋口镶着灰鼠毛。她把鞋放在林北面前说这是给灵珊做的,但码数不对他穿正好。针线活太差,叫她改了三次都不肯改,只能送给别人。她用袖子继续擦灶台,擦到一半停下来自言自语,“我也是有毛病,还在拿灵珊当借口。”
系统轻轻弹了一下。
【宁中则好感度:58%。她把两样东西给你了。一件是缝了薄棉的内衬,一件是给灵珊做但码数不对的鞋。每一样都以女儿的名义,但每一样都是给你的。她说的那句'还在拿灵珊当借口'是她今晚最真的话。十五年前她师兄在华山论剑前夜用一模一样的方式送了她一盒金创药,说是'顺路买的'。那盒药她至今没开封,藏在华山卧室的妆奁最底层。】
【新支线推进:华山之行。岳不群会在三个月后邀请五岳各派到华山参加论剑大会,届时是你光明正大进华山的唯一机会。丁勉会提前给你发请帖。这三个月的空窗期用来处理蓝凤凰和任盈盈线,时间刚好。】
厨房里宁中则把灶台上的姜片一片一片收进纱布袋,扎紧袋口挂在窗边。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她还带着泪痕的脸上。
胜观峰的最后一盏灯熄了。整座嵩山沉入夜色,只有风吹过油松林的涛声,一波接一波,像华山后山那条瀑布的水声。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