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屏风之后
子时三刻,林北在胜观峰半山腰的藏经阁偏殿见到了丁勉。
藏经阁偏殿是丁勉在嵩山的私人书房,三面书墙堆满了发黄的旧册子,靠窗的桌上摊着一幅胜观峰大殿的平面图。图是丁勉亲手画的,墨迹还没干透,每一根柱子、每一扇窗、每一道屏风的位置都标注得分毫不差。
丁勉把油灯拧暗,手指点在平面图正中央的寿字屏风上。
“剑网机关。三十六柄短剑,分三层架在殿顶暗格内。触发机括藏在屏风底座里,底座是中空的,踩上去会有回音。明天寿宴,左冷禅会在献礼环节亲自引各派掌门到屏风前观摩他的新剑法。届时只要他脚后跟往底座上一磕,剑网从天而降,站在屏风前三丈内的所有人全在剑网覆盖之下。”
林北盯着平面图上屏风周围密密麻麻的标注。覆盖半径三丈,正好囊括了女眷席第一桌、掌门席主位和泰山派、衡山派的客席。
“机括需要人为触发。左冷禅必须亲自踩。如果他没机会走到屏风前,剑网就不会落下来。”
丁勉把平面图卷起来塞进林北手里。“你的刀谱献礼可以抢在他的剑法演示之前。你当众亮刀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左冷禅就没法按他的节奏走。但时间要掐准,必须在献礼环节一开始就站出来,晚了半盏茶他可能已经走到屏风前了。”
岳不群的密谈内容丁勉也打听到了。他翻出一张薄纸递给林北,说是从正院议事厅的废纸篓里捡回来的,被撕成四片拼回来的。左冷禅的笔迹,大意是“华山票,五岳盟,女眷留”。左冷禅要岳不群在掌门会议上第一个表态支持并派,作为交换条件,他承诺不动宁中则和岳灵珊。
可是她们的名字已经排在女眷席第一桌,正好在剑网覆盖中心。
“他自己留的后路比许的诺诚实。寿宴上屏风触发之后把她们的座位换到殿角就能躲开,跟女眷席第一桌隔了整整两丈。”丁勉用手指蘸茶在桌上画了个圈,圈里又打了个叉,“华山别院那边你要通知到。宁中则信你,岳灵珊也信你。岳不群那边我来处理,他这个人最大的弱点是不敢公开站队,但凡有人提前告诉他剑网的事,他就会在并派的事上倒向反对方。左冷禅最怕的就是他一开口就自相矛盾,被在场所有人看出破绽。”
丁勉拍拍他的肩,又补了一句。“最后一件事。费彬明天不在大殿,他守山门。左冷禅不信任他,上次在观音亭没打死你,怕他这次心不够狠。所以明天大殿里最大的威胁不是费彬,是左冷禅自己。你小心。”
从藏经阁出来已是四更天。林北沿着采药人栈道往回走,山风裹着松脂味灌进袍子里,左肋的旧伤被冷风一激隐隐发紧。栈道石龛里的火堆只剩一撮暗红色的余烬,曲非烟裹着薄毯靠在竹篓上睡着了,手还搭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仪琳还没睡。她坐在石龛口编草绳,火堆余光照在她手指上,灯芯草在指间飞翻。看到他回来,她把编好的草绳念珠放在膝上。
“丁勉怎么说。”
“剑网三十六柄短剑,触发机括在寿字屏风底座。左冷禅用岳不群老婆女儿的命逼他在并派会上第一个表态。但岳不群不知道剑网的事,只知道自己的妻女随时会被拖上左冷禅的秤。”
她低头编了最后两粒结,把草绳念珠系在自己腕上,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松针。
“反正寿宴之后我不管。左冷禅也好,剑网也好,事情一完,你至少要有两个时辰归我一个人。不让你碰别人,谁也不让。哪怕那个华山派的岳姑娘来了也不行。”
林北伸手揽过她的腰,在他肩胛骨间停住。“明天寿宴是硬仗,今晚谁也碰不了你。但仗打完,你说的两个时辰,我记着。”
天亮前,蓝凤凰从五毒教联络点带回最后一份情报。她跨进栈道把一张薄纸拍在林北面前。
“左冷禅昨晚连夜见了少林寺的方生大师,要他明天在寿宴上主持五岳令旗的交接仪式。谁拿到令旗谁就是五岳盟主。剑网掉下来之后他踩着满殿的尸体登基,连选举程序都省了。”
她把赤蟒鞭盘在臂上,又说方生已经答应护旗,但不知道屏风里藏了机关。方生不是左冷禅的人,他只是被蒙在鼓里。明天大殿里最能说服方生的人不是丁勉,不是定逸师太,是仪琳。方生跟恒山派有旧交,仪琳当年在恒山剃度时他在场,她叫他师伯。
仪琳从石龛里站起来,藏青短打的袖口束紧,草绳念珠系在腰间。她说自己明天会站到方生面前告诉他左冷禅在寿字屏风背后装了什么,以及女眷席第一桌正上方悬着多少柄剑。
系统在识海里弹了一下。
【寿宴战术板已更新。献礼环节第一枪:林北亮真刀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屏风前拉开。同步:仪琳接触方生大师,告知剑网真相。第二枪:定逸师太收到暗号后公布左冷禅暗杀名单,毒酒证据由曲非烟从栈道运下山。第三枪:丁勉在殿内侧应,阻止左冷禅接近屏风底座。左冷禅没了费彬,没了屏风,没了毒酒,就只剩一双肉掌。你要面对的就是一对肉掌。】
寿宴前最后一个黄昏,林北又去了一趟馄饨摊。不是为了吃馄饨,是约好的。宁中则和岳灵珊果然在那里。
岳灵珊面前放着两碗馄饨,一碗已经凉了,一碗还在冒热气。她的绣花鞋晾在溪边的青石上,鞋面绣的那朵梅花已经洗干净了。
她把热的推到他面前。“明天的寿宴,娘说我们不去女眷席。爹也说我们不去女眷席,是他主动说的。昨晚爹跟丁师叔吵了一架回来就变了。他从来没跟人吵过架,从来都是笑着点头。昨晚他没笑,进门就把娘的剑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明天你们跟我坐'。娘问他为什么,他说丁勉告诉他左冷禅在寿宴上动了杀心。娘问他杀谁,他说杀不肯点头的人。爹不肯点头。”
林北看着碗里冒热气的馄饨。岳不群被丁勉一逼就倒向了反对方,左冷禅在寿宴上的盟友又少了一个。他把刀柄上的念珠握紧,对岳灵珊说自己明天会在寿宴上当众掀左冷禅的底,会很乱,让她跟着爹娘别乱跑。
岳灵珊点头后又飞快地说了一句话。她说娘昨晚在厨房里炖汤时又在自言自语,说的是,他把面具揭了,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娘从来不夸人,尤其不夸男人。她连爹都不夸。但她昨晚炖的汤比前天更好喝,放了枸杞和党参,那些都是华山派厨房里没有的。她下山买的,为你买的。你跟她说丁勉可信,她信。你跟她说别坐女眷席,她跟爹说。你现在要她带着我从掌门席上退到殿角,她会做。你不知道我娘是个多骄傲的人。”
当夜,华山别院厨房的灯亮到三更。
宁中则炖了一锅虫草老鸭汤,整只麻鸭在砂锅里煨了两个半时辰。她把汤舀进瓷罐用厚布裹紧递给林北时嘱咐他不要现在打开,明天拿去馄饨摊让摊主帮他热,寿宴散了之后喝。她强调这只是碗汤,不是送行酒。
厨房里只剩她一个人。油灯把瓷罐的影子投在灶台上。她低头看着空掉的砂锅,把锅底的姜片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晾干。华山派讲细水长流,姜晒干了冬天还能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今晚想到这句话。
系统在识海里闪了一下。
【宁中则好感度:42%。她炖汤时加了虫草,虫草在华山派药房里是压箱底的贵药材,给掌门补气用的。她拿出来给了你。她现在以为是替女儿还馄饨的情分。但她把药材放进砂锅里时,脑子里闪过的是她师兄,在华山论剑前夜那个表情。跟你在花厅说'请夫人信丁勉一句话'时一模一样。】
寿宴当天清晨,采药人栈道。
曲非烟把三坛毒酒从竹篓里搬出来,每一坛都重新用油布裹紧。她把短刀插在腰间束带上,竹笛别在包袱侧袋。她自己先驮一坛从栈道小径下去,问清楚鼎在哪、屏风在哪,各派进场后她和恒山师姐们约好混在献礼人群里把坛子递上去。
仪琳把草绳念珠系在腕上,又取下来放在林北掌心。“给我一串新的。旧的被你带进大殿。方生大师认得恒山念珠,开席前我传他暗号时手里必须有一串能让他立刻认出的证物。”林北把刻着“琳”字的檀木念珠从刀柄上解下来递给她。
蓝凤凰用赤蟒鞭柄挑起苗绣包袱往肩上一甩,冲着他扬了扬下巴。她去接定逸师太,毒酒和名单都在天门道长手里托着,到献礼环节一齐掀桌。
胜观峰顶的寿宴大殿试了最后一遍钟。铜钟撞了三下,低沉悠长,惊起满山岩鸽扑棱棱飞过油松林上空。山道上五岳剑派的旗帜一字排开,恒山青、泰山玄、华山靛、衡山灰、嵩山黄,在晨风里各自飘扬。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