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溪畔再约
第二天辰时,岳灵珊果然来了。
她一个人。月白衫子换了件水绿的,腰带还是鹅黄色,蝴蝶结系得比昨天歪了半寸,一看就是自己动手没让母亲帮忙。她站在馄饨摊前张望了一圈,没看到那个戴面具的刀客,嘴唇抿了抿,在昨天那张老桌子前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
馄饨端上来她没吃。勺子搁在碗里搅了三圈,眼睛盯着溪边的青石。
林北从茶棚里走出来,羊皮面具还贴着,灰布袍子上沾着松针。
“鞋子没湿,不用还。”
岳灵珊抬起头,嘴唇翘起一点又立刻压下去。
“你怎么从那边过来。你一直在茶棚里坐着?看见我了不出来,让我一个人在这儿等。”
“等很久?”
“没多久。刚到。”她说完立刻低头搅馄饨,勺子撞在碗沿上当的一声脆响。碗里馄饨已经搅破了两个,韭菜馅漂在汤面上。
林北在她对面坐下,把刀靠在桌腿上。她要了一碗馄饨推到他面前,又跟摊主多要了一碟辣子。辣子碟端上来时她推到桌子正中间,谁也不靠。
“你请我吃馄饨。”
“你昨天拉我一把,一碗馄饨不算什么。林北,你说你无门无派,那你师父是谁。你的刀法是自己学的还是跟人学的。你到嵩山来做什么。是来参加左盟主寿宴的吗,不对,寿宴请的都是有门有派的。你自己来的?”
她问了一连串问题,每个问题之间几乎没留气口。他吃了一口馄饨,羊肉馅,不腻。
“师父是个老刀客,在湘西深山里,几年前死了。刀法是他教的,名字没告诉我。到嵩山来找个故人,不一定能见到。”
系统在识海里弹了一下。
“师父是李青崖,但你不能说李青崖。李青崖跟左冷禅的恩怨太深,岳灵珊虽然天真但她回去跟岳不群提一句'有个叫林北的刀客是李青崖的徒弟',你的面具半天就白戴了。你刚才说'故人'这个词很妙,模糊但能勾起她好奇心。她接下来一定会追问是什么故人,你准备怎么说。”
岳灵珊果然追问了。
“什么故人。”
“一个欠了我师父刀谱的人。不一定是故人,也许是仇人。见了面才知道。”
岳灵珊安静了两息,然后用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忽然抬头看着他。“其实你面具底下不是这张脸对不对。我昨天回去想了想,你拉我的时候离我很近,我闻到你脸上的羊皮味。苗疆面具,华山派的师姐去苗疆采药回来带过一张,跟你的一模一样。你为什么要戴面具,你长得丑吗。”
“长得丑。”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系统又弹了一下。
「岳灵珊好感度:24%。她笑了。她昨天回去之后想了你一晚上,连面具的材质都分析出来了。她不是没心机,是把心机全用在了不必要的地方。继续讲你的故事,她对'真实'这两个字没有抵抗力。」
这时馄饨摊斜对面的山道上走来一个青布长裙的身影。是宁中则。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新买的香烛和檀香,显然是刚从山下集市回来。她走到馄饨摊前看到女儿跟那个戴面具的刀客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灵珊,早饭吃完了吗。”
“娘,林北说他是湘西来的。他师父是个老刀客,几年前死了。他是来找人的。”
宁中则把竹篮放在桌上,看了林北一眼。眼神里的戒备仍在,但多了一层审视。
岳灵珊忽然站起来拉住母亲的手。“娘,让他跟我们一起吃吧。爹今天一整天都在嵩山正院跟左盟主议事,别院就我们两个人。加一个客人正好凑一桌。”宁中则转头看他,目光在他左肋位置停顿了一瞬。费彬那一掌的旧伤还在,他刚才坐下时左手下意识护了一下左肋。常年练武的妇人对这种细微动作格外敏感。
“林少侠身上有伤。费彬的大嵩阳手打出来的内伤,左肋骨膜受损。恢复期少说要半个月。你受伤不到十天就在山上走来走去,不是嫌命长就是有急事。”她说话时手指在竹篮提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算时间,然后松口让他晚上到别院吃顿便饭。
晚上,华山别院。
别院的花厅不大,一张梨花木圆桌,四个冷盘已经摆好了。蒜泥白肉、凉拌木耳、蜜汁莲藕、一碟花生米。菜是宁中则下午下山亲自买的,岳灵珊说她娘平时不掌勺,只有来贵客才下厨。她说这话时完全没意识到把林北归进了贵客那一栏。
宁中则解开褙子挂在衣架上,只穿着青布长裙和一件月白中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常年练剑练出来的紧致小臂。她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放在林北面前对他说,“这是当归炖鸡汤。华山派不是嵩山,左盟主的酒我们不喝,我这碗汤你得喝。”
岳灵珊咬着筷子说她娘从来不炖汤,华山派厨房里连砂锅都没有,今天特意下山买的。然后她凑近林北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娘觉得你受伤是因为在嵩山被人打的,只要是嵩山打的她就站你这边。她不喜欢左冷禅,觉得那个人笑起来假。
林北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当归味很浓,鸡是土鸡,油脂撇得干干净净,汤底还搁了三颗红枣。是给受伤的人炖的。
他放下碗看着宁中则。“夫人刚才说我受的是大嵩阳手的伤。你能看出来,我跟费彬交过手。”
“十五年前在华山论剑,费彬跟我师兄比过掌,我师兄输了,左肋断了三根肋骨。贫尼在台下记着他出掌的前摇动作,你能从他第三式下活着走出来,要么他留情了,要么你比当年我师兄还能扛。你的伤不是旧伤,是十天之内刚接的。
嵩山派最近在观音亭公开动手只有一次,对手是田伯光。你的身形跟江湖上描述田伯光的画像很接近,肩宽、臂展、站姿重心偏前,常年练刀的人特有的前倾。你戴苗疆面具,说自己叫林北,无门无派。但你的刀柄上缠着一串檀木念珠,念珠上刻的是恒山派的法号。恒山派念珠不赠外人。你不是林北,但我也相信你不是田伯光。”
林北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苗疆面具从脸上揭下来。羊皮从颧骨上剥离时带下一层薄汗,面具在桌上蜷成一团。他的真脸露出来,比面具年轻,眼尾微翘,嘴唇比面具薄,下颌的线条比面具硬。
岳灵珊瞪大了眼睛。她看看林北又看看母亲,嘴唇张了又合,筷子从指缝滑到桌上。她把林北的名字念了两遍,林北,田伯光,然后倒吸一口凉气,猛然想起父亲每次训徒弟都要提的那四个字,莫学田伯光。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昨天拉我的时候救了我。你当时知道我是华山派的吗。”
“知道。”
“你知道我爹是岳不群。”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救我。你救华山派的女儿对你有什么好处。田伯光不应该救华山派的人。田伯光应该……应该……”她自己也不知道田伯光应该做什么。她从小听的故事里的田伯光跟她面前这个安静喝汤的人对不上。
宁中则没有质问。她只是看着林北把面具揭下来后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可以继续装。我说你不是田伯光,你也可以顺着我的话否认。你没否认,还把面具揭了。为什么。”林北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喝完,碗底的红枣沉在残留的当归汤里。他放下碗看着宁中则。
“因为夫人已经知道了,再装是对夫人的不尊重。我来嵩山的确是为了阻止左冷禅。寿宴那天请夫人和岳姑娘不要坐在女眷席第一桌。具体原因我会告诉丁勉,丁勉会转告岳掌门,请夫人信丁勉一句话。”
宁中则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把空碗收进厨房,从厨房出来时说了一句。丁勉的话,她信。明天的便饭照旧,面具不用再戴了。
岳灵珊把林北送到别院门口。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她站在门槛上低头看着自己脚尖,憋出一句话。
她明天还去吃馄饨,不去别院了。如果他来就再请他吃一碗。不要他请,他欠嵩山派的债还没还完,馄饨钱她出。
夜深后,宁中则换上寝衣靠在床头。林北刚才说“不要在寿宴上坐女眷席第一桌”那句话时声音压低了,但颧骨附近的肌肉往下坠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威胁,是担心。她认得那个表情。当年她师兄在华山论剑前夜跟她说“明天你别站在台下第一排”时也是同一个表情。那场比试他断了三根肋骨,而他当时还不是她师兄,只是一个怕她受伤的年轻人。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窗外嵩山的夜风刮过松林,声浪一阵接一阵,像华山后山那条瀑布的水声。
系统在识海里轻轻闪了一下。
【宁中则好感度:解锁。当前35%。】
【好感来源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她认得你护人的表情。她丈夫岳不群从来不会在她面前露出那种表情。】
【岳灵珊好感度:31%。她知道了你是田伯光但没有叫也没有跑。她回去之后大概会失眠到三更,反复想同一件事:淫贼救人到底算不算真的救人。】
【华山线支线任务更新:岳不群今晚在嵩山正院与左冷禅密谈超过两个时辰。丁勉不在场,内容未知。天亮之前建议去跟丁勉见一面,问问左冷禅到底跟岳不群谈了什么。剑网机关的寿字屏风位置也需要丁勉进一步确认。】
林北把刀柄上的念珠握在掌心。刻着“琳”字的那一粒贴在虎口旧疤上。
窗外松涛声里,胜观峰顶的寿宴大殿又亮了一盏灯。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