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马踏湘西
天还没亮透,蓝凤凰从竹楼里出来,背上多了一个苗绣包袱,赤蟒鞭盘在右臂上,脚踝的银铃换了新的,声音比昨晚那串更脆。她站在榕树气根编成的走廊尽头,对着江面吹了一声口哨。哨声又尖又长,在峡谷里弹了三下,下游不到半里处亮起一盏灯笼,有船来了。
“五毒教的快舟。从这里到湘西边界走水路还要一天一夜。到了湘西,我认识一个马帮头子,姓沙,当年在苗疆贩盐被麻五爷坑过,我替他摆平了。他欠我三匹马,正好今天去要。”她把赤蟒鞭从臂上解下来往肩上一搭,对曲非烟扬了扬下巴,“铜铃别收,等下过黑苗寨水域还得摇。”
曲非烟从竹楼里探出头,腰间别着短刀,背上背着那管竹笛,手里攥着铜铃。她把铜铃举过头顶摇了摇,铃声比昨天更脆。仪琳从她身后走出来,藏青短打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新编的草绳念珠。她把三坛毒酒用油布裹了三层,每层之间垫了干草,装进一只竹篓里,竹篓盖子上压了块石头。
“石头是防颠的。恒山派运藏经阁的书下山都是这么装。”她把竹篓背在背上试了试分量,调整了一下肩带的长度,然后走到林北面前,把他的左手拉过来按在竹篓盖上,让他确认石头压得够紧,酒坛不会在马上颠碎。
林北把最后一截绑腿扎紧。左肋的绷带仪琳天没亮就换过了,新换的恒山止血散裹在干净布里,骑马颠簸应该撑得住。他把刀挂在腰间,刀柄上还缠着那串檀木念珠。
快舟比渡船快得多。船身只有三尺宽,船头削尖,船尾翘起,是五毒教专走急流的梭形舟。撑船的是个苗族少年,赤着上身,腰间只围一条靛蓝布带,撑篙的臂力能把船头从漩涡边上硬拽回来。船过黑苗寨水域时,曲非烟站在船头摇铜铃,铃声压过了岸上传来的狗叫。江边榕树气根后面晃过几支熄灭的火把,黑苗寨的人还在搜,但船太快,等他们反应过来,快舟已经拐过了三道弯。
蓝凤凰坐在船尾补觉,赤蟒鞭盖在脸上。曲非烟从包袱里翻出半块烤斑鸠递给她,她没睁眼,伸手接了塞进嘴里,嚼完说了句“斑鸠盐放少了”。曲非烟看了一眼林北,用嘴型说了三个字。嘴太叼。
仪琳坐在林北旁边,手里编着新的草绳。旧的那串在昨晚系在他手腕上了,她得在到嵩山之前编好一串新的。她编草绳的速度比在衡阳时快了一倍,手指在灯芯草之间翻飞,每一粒结都打得分毫不差。编到第三十六粒时,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他,说昨晚梦见了师父。定逸师太在梦里站在观音亭的残像前,没说话,只对她笑了一下。她醒了以后一直在想那个笑是什么意思,想到刚才终于想通了,大概是说师父知道她会去,所以不拦。
系统在识海里弹了一下,语气比平时轻。
“定逸师太当前状态:安全。她在恒山主持法会,尚不知道左冷禅的暗杀名单上有自己。你的存在已经把她的存活率从30%提到了87%。等毒酒在胜观峰当众打开,那个数字会变成100%。仪琳昨晚编草绳编到四更天,她把新念珠的结全打成了双扣,那种结法在恒山派里只有一种用途,替人挡灾。不是替自己挡,是替别人挡。”
船在暮色里靠岸。湘西码头的青石板台阶一路延伸到水里,石阶缝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又软又滑。岸上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街,两边全是马帮的货栈和马厩。空气里的味道跟苗疆不一样,少了蛇药的辛辣,多了马粪、干草和普洱茶的气味。这里已经是中原和苗疆交界处最大的马市,走南闯北的马帮都在这里换马、歇脚、交割货物。
蓝凤凰领着三人穿过了整条石板街,在最尽头那间最小的货栈门口停下。货栈招牌上的字已经被油烟熏得看不清了,门口拴着一匹老骟马,正低头嚼草料。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留着山羊胡,看到蓝凤凰进来,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
“蓝教主。”沙老六把茶壶放稳,绕过柜台,看了看蓝凤凰,又看了看她身后背着竹篓的尼姑、腰间别刀的丫头和灰布袍子上沾着江水泥点的男人。“三匹马。要最好的。明天天亮出发往北走。嵩山地界。”
沙老六把林北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是田伯光。我在衡阳见过。当年他抢了嵩山派的镖,江湖上到处贴着他的画像。你带他走湘西,这比贩私盐风险还大。”他嘴上念叨得很重,却已经从腰间解下一串马厩钥匙。
“左冷禅在湘西布了暗哨,不是关卡,是暗哨。嵩山派的眼线不认识别人但一定认识他。走官道就是送死,走猎户小道绕远路要多走三天。能省三天的办法不是没有,但我一说你们就得连夜赶路。你们选哪个。”
仪琳把竹篓放在柜台上。“小道绕远路。多三天比被堵在官道上强。暗哨有多少人。”
“每个哨点三到五人不等,分布在湘西到嵩山之间的大概有七八个。他们不拦普通商队,专拦带刀的江湖人。你们四个人,三把刀,一条鞭子,太显眼了。猎户小道虽然绕路,但只走到半山腰就分岔,有一条岔路通嵩山后山的采药人栈道。栈道险是险了点,但嵩山派自己都不知道那条路还在。”
四匹马。林北骑一匹黑鬃青骢,仪琳骑白马,马上驮着竹篓。曲非烟骑一匹矮脚枣红马,蓝凤凰自己挑了匹脾气最烈的黄骠马,上马之前跟它对骂了半盏茶。
出湘西马市,向北入山。猎户小道在人迹罕至处,地面被腐叶覆盖,马蹄踩上去听不到碎石的声音,只有闷闷的沙沙响。两侧的灌木比衡阳的更密,树枝低垂,骑马必须伏低身子才能不被刮到脸。林北在最前面用刀鞘拨开挡路的枝条,蓝凤凰在最后面压阵,赤蟒鞭始终盘在臂上。
走到第二天中午,第一座嵩山暗哨出现在小路下方的官道拐角处。不是有人发现了他们,是蓝凤凰在崖壁上观察到了哨点的炊烟。她用赤蟒鞭点了点崖下那片松林,回头压低声音说林子里至少三个人,炊烟太粗,是多人伙食。她建议离开猎户小道往山上绕,多费半天但万无一失。
第三天夜里,他们在山腰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里过夜。木屋已经塌了半边,但剩下的半边屋顶还能遮风,地上铺着干蕨草,墙角堆着几截烧剩的松木柴。曲非烟把松木柴拢成一堆点上火,仪琳把三坛毒酒从竹篓里搬出来放在火堆旁边最干爽的位置,又把盖坛子的油布重新扎紧。
蓝凤凰用自己的匕首串了三块干饼在火上烤,烤到饼皮焦黄时撒了一撮随身带的辣椒面。她分饼的时候多给了曲非烟一块,曲非烟愣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被辣得直哈气。辣的。比斑鸠好吃。蓝凤凰笑了笑,继续烤自己那份。
仪琳靠着林北坐着,火光把她的脸映得一明一暗。她忽然问蓝凤凰那个守在松林里的暗哨会不会追上来。蓝凤凰说他发现脚印了,但他们已经绕上栈道,崖壁上的石阶只容一人通过,追兵除非长翅膀。
“那就只剩四天路程。”仪琳回头看了一眼竹篓里那三坛酒,又把目光转向林北,“丁勉说左冷禅正在找他藏在嵩山后山藏经阁里的另一本东西,不是刀谱。如果寿宴上他要当众毁掉假副本,说明他还没得到真本。真本在你手里,他怎么毁?”
“真本和假本长得一样。丁勉给我的刀谱是李青崖的真迹,扉页上有师父的署名和印章。左冷禅手上的假副本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印章。那是丁勉偷天换日把一页空白旧纸换了扉页。我只要当众翻开扉页让在座的掌门看到署名,假副本就不攻自破。”
“但他也可以用毒酒。如果酒比刀谱先上桌,人死了,刀谱真假没人关心。”
“所以毒酒要在刀谱之前公开。”
系统弹了一条。
【当前战术节点已更新:寿宴议程预测。左冷禅惯常宴客四道酒。第一道迎宾,不成文。第二道开席,他敬酒时可能动手。丁勉说往年定逸师太通常在第二道酒时起身致词,所以第二道酒是第一高危节点。第三道酒是献礼,左冷禅会当众演武或展示武功,刀谱一事如果在此时被捅破,假副本毁掉与否都挡不住回风斩的演示。第四道酒是谢客,到这个阶段该杀的人已经杀了。因此最佳方案是在第一道酒之前当众亮毒酒,毁了左冷禅所有敬酒环节。听懂了吗。】
第四天午后,采药人栈道到了尽头。栈道出口在嵩山后山的半山腰,从出口往下能看到胜观峰脚下的嵩山派正院,殿宇层层叠叠沿山势铺开,飞檐斗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往上能看到胜观峰顶的寿宴大殿正在扎彩棚,红绸白幔从殿门口一直挂到山道两侧。
仪琳站在栈道出口往下看了很久。山风把她的布巾吹得紧贴着头皮,藏青短打的衣摆在风里猎猎作响。胜观峰脚下有一片灰瓦小院,院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的不是“嵩山”而是“恒山分舵”。定逸师太已经到了。
“我看到恒山分舵了。师父就在那里。她在准备参加寿宴。她还不知道酒里有毒。”
林北站在她身后,跟她一起往下看。胜观峰的山道已经开始上客,各派掌门带着弟子陆续上山。恒山派的青色僧袍、泰山派的玄黑道袍、华山派的靛蓝长衫,在人流中各自扎堆。他想找到丁勉的身影,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我们今晚下山。把毒酒先放在这里藏好,天亮前潜入恒山分舵,先通知你师父。”
蓝凤凰拍了拍腰间的赤蟒鞭。她今晚就去联系五毒教在嵩山附近的眼线,左冷禅的黑名单上还有谁得一个一个查。曲非烟被安排留在栈道看酒,她把短刀往地上一插说酒比人安全,这句是爷爷教的,重要证据不能随身带,得放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系统发出淡金色的光芒。
【距嵩山寿宴:四天。】
【支线任务更新:毒酒证据已随队抵达嵩山后山,保存状态完好。】
【新支线任务生成:潜入恒山分舵,通知定逸师太。时限:今晚。风险:恒山分舵外围有嵩山派的暗哨,定逸师太的房间在最里面的独院,需要穿过两道哨线。好处是仪琳知道暗哨分布,她出恒山之前在分舵住过半年。】
【特别提示:丁勉的飞鸽一刻钟前到了。信上说左冷禅已经知道黑苗寨的毒酒被劫了,寿宴上不会用蛇毒,但可能改用其他手段。丁勉的原话是"左已改策,不知新旧"。意思是他在寿宴上台面下已经有了新杀招,但具体是什么连丁勉都查不到。你手里那三坛毒酒能做文章,但不能当护身符。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想。】
林北把刀柄上的念珠解下来握在掌心。刻着“琳”字的那一粒刚好卡在虎口旧疤的凹陷里,被体温捂得温热。恒山分舵的灯笼远远地亮着,在暮色里像一粒暗红色的火星。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