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血溅观音
新袍子在天亮前缝好了最后一道边。
曲非烟的母亲把针线咬断,抖开灰布长袍,对着窗口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看了看针脚。旧布是曲洋留下的,拆了之后重新裁过,领口压了双层衬里,后背肩胛骨的位置多加了一块厚料,是她看到林北背上那道擦伤后临时补的。她把袍子叠好递给曲非烟,又把自己手腕上戴了多年的银镯子摘下来压在她手心。
“娘在客栈等你们。”
曲非烟端着袍子推开柴房的门。林北正在系刀鞘上的缠绳,抬头看她进来。她把袍子抖开往他身上一扔。
“我娘缝的。后背那块厚料是给你垫伤的,领口衬里拆的是我爷爷的旧衣襟。他说过江湖上没人替你缝衣裳,你得学会自己缝。你不会,我娘替你缝了。”她把银镯子搁在床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盯着他。
“活着回来。你昨晚答应过,我长大之前不许翻脸不认账。我还没长大。所以你今天不能死。”
系统弹了一下。
“曲非烟信任度:81%。她把爷爷的衣襟拆给你了。那是她身上除了短刀之外最后一件跟曲洋有关的东西。她现在把两件都给了你。刀是报仇的,布是活命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说。”
“她赌你两条路都能走完。”
悦来客栈大堂里,李三娘把一包干粮和一只装满了水的牛皮水囊放在桌上。干粮里夹了一块芝麻饼,是他五年前在柳巷最爱吃的那家铺子做的,铺子已经关了三年。她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方子自己烤的。
仪琳从楼上下来。她没穿僧袍,换了曲家嫂子连夜给她改的一身藏青色短打。头发还是没长出来,头上包了同色布巾,腰间系着草绳编的念珠。她把那串刻着“琳”字的旧檀木念珠从自己腕上褪下来,一圈一圈绕在林北握刀的那只手腕上,刻字的那一粒按在虎口旧疤上压紧。
“我在后面跟着。不跟你并肩。费彬不认识我,恒山派的步法能在人堆里穿过去不被发现。如果亭子后面有嵩山派的暗哨,我先看到就给你打手势。如果我被发现,你别回头。丁勉不动手之前你不能分心。”
李三娘把她推到门口,又把林北也推出去,站在门槛上骂了一句。
“两个都别死在路上。老娘今天照样开张,晚上回来不赶你们睡柴房就是天大的面子。”
观音亭在衡阳城北门外五里。说是亭,其实是一座年久失修的观音庙的残存前殿,殿顶瓦片缺了三分之一,观音像的泥胎从胸口断成两截,下半截还在莲花座上,上半截不知被谁搬到了亭子外面的荒草丛里。亭前是一整片夯土地面,被踩了几十年,比青石板还硬。亭后是断崖,崖下是护城河。
林北到的时候太阳刚爬到半空。晨雾全散了,观音亭前的夯土场被太阳光照得发白。费彬站在观音像的残基前,身后一字排开四个太保。钟镇、邓八公、高克新、沙天江。每人身后站着至少十名嵩山弟子,清一色土黄短打,刀已出鞘。
费彬比田伯光的记忆里更老。五十出头,瘦长脸,眼袋很重。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两根风干的腊肉,但指关节上那层茧子厚得发亮。大嵩阳手的名头就是这双手打出来的,据说能一掌拍碎石碑,被拍中的人内脏先碎,外皮不破。他等林北在十步外站定才开口,声音又干又哑。
“田伯光。你比我想的要准时。不过你迟到了五年。五年前你在衡阳北门外劫了嵩山派送左盟主的生辰纲,抢了银子还砍伤了我三个弟子。这笔账我一直记着。”
林北的手搭在刀柄上。嵩山派的围阵已经铺开,五十把出鞘的刀把观音亭前的夯土场围成一个铁桶。仪琳不在视线范围内。系统在识海里把一张敌情简表弹进他视野。
【观音亭实时态势图】
- 费彬:大嵩阳手,正面主攻。掌力能碎石碑。弱点:身法偏慢,变向能力差。
- 钟镇:剑客,中立偏左。剑法以缠为主。
- 邓八公:中立偏丁勉。
- 高克新:费彬同党,快刀。
- 沙天江:立场不明。
- 丁勉:已在观音像残基后方就位。信号未发。
【提示:费彬准备动手了。他说话的时候左脚往后退了半步,那是大嵩阳手起手式的前兆。他下面一句就是收网的命令。丁勉在你左侧十五步的废墟柱子后面,他用扇子扇了三下,意思是'还没到时候'。你继续保持对话,给他多拖一点时间。】
林北往前迈了一步。“生辰纲的事我认。但刀谱不在我身上。刀谱已经给了你嵩山派的人。”
费彬的左脚顿了一下。
“谁。”
“丁勉。托塔手丁勉。昨晚在窑场,我把刀谱亲手交给了他。他没告诉你?看来左盟主的嫡系和太保之间,消息不太通啊。”
费彬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转身看向观音像残基后方。“丁勉。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丁勉从残基后面的石柱旁缓步走出来。还是那身灰布长衫,还是那副教书先生的模样,手里握着那本泛黄的旧册子。他走到费彬面前把刀谱放进自己怀里看着费彬的眼睛。
“刀谱我收了。昨晚的事,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想等回山之后亲自向左盟主禀报。费师兄不会连这点事都要计较吧。另外我有一句话要劝师兄。左盟主的嵩山令说田伯光三日内领罪。他来了,不算违令。但嵩山令上只写他的名字,没写他带的人。今天他只身前来,你还要拿他带的人问罪是不是过了。”
费彬盯着丁勉看了很长时间。亭前的风忽然停了,夯土场上只有旗帜被风吹得偶尔拍一下旗杆。
“丁师弟。你要保他。”
“保他不敢。我只是觉得嵩山派在观音亭杀一个交出了刀谱的淫贼,传出去对左盟主的声望不好。但如果费师兄执意要动手,我不会拦。我只是不会出手。太保会议上我会原原本本说清楚今天是谁坚持要在刀谱已经到手的情况下多杀人。”
邓八公从队伍里踱出来站到了丁勉身侧。钟镇犹豫了一下,没有动。高克新往前逼了一步,钟镇伸手拦住他,手背青筋已经绷起来却张着嘴说不出话。
费彬看了看丁勉,又看了看邓八公。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脸上的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转过身对着林北说了一句话。
“田伯光。你把刀谱给了丁勉,丁勉替你说话。但观音亭上还站着我费彬。我今天可以不杀,但有一个条件。”
“说。”
“接我三掌。三掌之后不管你站着还是躺着,你欠嵩山派的旧账一笔勾销,连坐令也撤。三掌接不住就是你自己命短。不是嵩山派不给你机会。”
系统弹了一条急促的警告。
【大嵩阳手三掌警告】
- 第一掌:试探。掌力约六成。
- 第二掌:破防。八成力。一般外家横练高手在这一掌下开始骨裂。
- 第三掌:全力。能碎石碑。不戒和尚的护体神功在第三掌下也会骨裂,但他有羊皮袄缓冲。你什么都没有。
【建议:第一掌硬接,让他低估你。第二掌侧身卸力,把伤害转移到肩胛。第三掌别接,用狂风刀法最轻功的一式'踏雪无痕'绕后。你绕后的时候丁勉会扇第三下扇子,那是退路信号。退路在观音像残基后方,断崖边有一条只有系统知道的采药人栈道。我是认真的,快回答他。】
“我接。”林北把刀插在地上,刀鞘入土三寸。双手空出来,脚下扎了一个不丁不八的桩。狂风刀法的刀桩,重心前移四成,后脚踩实脚跟,前脚掌虚踩。不是防御的姿势,是准备硬接的姿势。嵩山弟子中有人低声议论。接费彬的三掌,江湖上能活下来的不超过十个人。这十个人里从来没有淫贼。
费彬第一掌打在他左胸上。掌力还没来得及透入骨肉就被费彬嘴角那一丝不屑先抽了一鞭,大嵩阳手撞击胸骨的瞬间,肋骨往后缩了半寸,肺里的空气被一掌全挤出来。他退了五步,每一步都踩碎了夯土地面上干裂的泥皮,最后一步后脚跟踩在自己插在土里的刀鞘上,刀被撞得嗡嗡响。疼法跟刀伤完全不一样。刀伤是割裂的疼,掌力是闷的,从表皮往里一层一层地烧。
嘴角溢了点血。不多,但咸的,流进嘴里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系统在识海里几乎是吼的。
“第一掌过了。骨裂监测:无。肌肉挫伤面积约掌心大,正在扩散。你的心率飙到一百三了。稳住呼吸,他第二掌会比第一掌快三成。左下肋,他会打左下肋!侧身,现在!”
费彬第二掌打在他左下肋。但林北提前侧了身,掌力落在侧腰而不是肋骨正中。这一掌的力道比第一掌翻了一倍不止,他整个人被打得横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单膝跪住。左手撑地,右手按在左下肋上。没断,但骨膜在跳,那种钝痛从侧腰辐射到后背,再从后背窜上后脑勺。
费彬没有给他喘第三口气的时间。第三掌凌空拍下来,掌心在正午的太阳下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目标不是胸口,是天灵盖。
林北往后一倒,右脚踏在插在地上的刀鞘上借力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往后滑出三尺。费彬的第三掌拍空,掌风砸在夯土地上,在硬泥地上印出一个深逾寸余的掌印。他借蹬刀之力翻身而起,左手握住刀柄,右手压住左下肋还在跳的骨膜。
“三掌。”
费彬看着地上那个掌印,又看着林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意外,还有一丝他死活不肯承认的尊重。
“我没接第三掌。但你说的是三掌之后不管我站着还是躺着,旧账都一笔勾销。我现在站着。嵩山令连坐的人名也该撤了。”
沉默拉长到令人窒息。然后费彬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在空中挥了一下。队伍最前排的刀尖慢慢垂了下去,但脸上一根青筋从太阳穴暴突到下颌,显然咽不下这口气。
丁勉从观音像残基旁踱上前,把一本薄册子塞进林北手里。是李青崖的刀谱。上面还带着丁勉的体温。
“刀谱写了一份副本。正本还你。嵩山派要的是面子。我丁勉要的是平衡。今天这两样都拿到了。你欠我一个人情。”然后压低声音只有林北能听见,“下次见到左冷禅自己保重。他不如我好说话。令旗不用拔,费彬自己带回去。”
不戒和尚像一堵墙一样从嵩山弟子让开的通道里走了过来。羊皮袄还是那件羊皮袄,左臂吊在胸前,额头上缠着恒山派的白纱绷带。他走到费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费。你打他三掌,他还站着。这事老子看完了。现在老子欠你一句话,这人以后是老子女婿。你嵩山派再追他,就是追老子的女婿。追老子女婿就是追老子。追老子的人你问问少林寺方丈什么下场。”
费彬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盯着林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大步离去。四个太保跟在他身后,嵩山弟子的方阵开始缓缓后撤。刀还出着鞘,队形还维持着,但整个队伍的气势已经散了。丁勉走在最后面,走到断崖边的路口时停了一下,把手里的扇子啪地合上。那是退路信号,他一直没用到。
林北直挺挺站在夯土地面上,看着最后一个嵩山弟子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他腿软了。膝盖往前一弯,整个人单膝跪在地上,左手还攥着刀柄撑住身体。左下肋的钝痛已经从骨膜渗透到了内脏,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侧腰用钝刀来回锯。嘴角的血已经干了,下巴上结了一层深褐色的血痂。
观音亭空了。夯土地上只剩费彬留下的那个掌印和几十双脚踩出的凌乱脚印。断了一半的观音像在正午阳光里投下短短的影子,残破的莲花座上落了两只麻雀。他躺在地上看着天,云不动,麻雀也不叫。
曲非烟和仪琳从断崖边的灌木丛里跑出来。曲非烟没说话,把腰间的短刀拔出来往地上一插,跪在他身边把他断掉的那截绑带捡起来塞进怀里。然后她从自己翠绿衫子的下摆撕下一条布,跟仪琳一起跪下替他包扎左下肋的伤口。两颗脑袋凑在他腰间,一个手轻一个手稳,布条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极紧的结。
“我娘说了,新袍子第一天不能沾血。你偏要沾。”她把手按在袍子下摆那一片渗开的暗红色上,嘴抿得死紧。
李三娘站在亭子外面。她从柳巷走了五里路跑过来的,脚上还穿着客栈里的绣花鞋,鞋面全是黄土。她站在观音亭的台阶上看着躺在残像底下的林北,没有哭也没有骂,只说了一句。
“你欠了我五年,今天算是还清了。本金和利息,一个子儿都没少。”
仪琳和李三娘一边一个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林北的左臂搭在仪琳肩上,右手拄着刀,李三娘从另一边架住他的腰。三个人一起往回走,曲非烟跟在后面,腰间别着短刀,背上背着那管竹笛。李三娘走了一段忽然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芝麻饼。五年前那家。”
“铺子早关了。我昨晚烤了六个。回去给你热。”她在路上停了片刻,偏过头避开风快速擦了擦眼角。
系统弹了一下,声音极轻。
【距阉割倒计时:已永久解除。】
【嵩山令连坐条款:已撤销。】
【观音亭任务:完成。】
【丁勉人情:待还。】
【宿主当前状态:左下肋软组织挫伤,骨膜轻微受损,无骨裂。预计恢复时间:五天。】
【特别提示:不戒和尚刚才在观音亭说你是他女婿。他还说了一句你没听到的话。他走出亭子的时候跟费彬说'我女儿在衡阳城里有娘子军帮她看着男人,比你们嵩山派的探子好用'。你的岳父大人正在把你的后路变成全江湖最大的情报网。他不知道什么是淫贼系统,但他干的事跟系统一模一样。你怕不怕。】
【新任务生成:养伤。】
【任务奖励:未解锁。】
【下一章预告:收到请回复。】
林北在脑子里回了一句:“收到。”
悦来客栈的枣树在柳巷尽头晃着新枝。烟囱里飘出一缕淡青色的炊烟,是李三娘昨晚烤芝麻饼的炉火还没灭。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