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井中人语

聊斋志异·阿绡 · 〖Yulu〗 · 约 688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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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衿在后半夜终于睡了一小会儿。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口井边。井沿很低,低到脚踝就能碰到。他低头往下看,井水又黑又静,映不出他的脸。忽然水里浮出一张脸来——不是他的,是一个男人的脸,惨白,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各映着一根蜡烛。那根蜡烛他见过,就是他榻边那根。   他是被窗外一声鸦叫惊醒的。   睁眼时天已微明。灰蒙蒙的晨光从纸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细长的光条。怀里是空的。他猛地坐起来,伸手摸向身边——凉的。昨夜的酒罐还在榻边,封口开着,残酒的气息淡淡地浮在晨光里。   “阿绡?”   没有人应。西厢房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撞在四壁上,闷闷地弹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外袍,中衣穿得齐整,连腰带都系好了。他不记得自己昨夜系过腰带。   榻边地上有一行赤足的脚印,纤纤的,从榻边一直走到门口,然后消失了。脚印旁摆着两样东西:银簪和木梳,并排搁着,簪头上的梅花正对着梳背上的缠枝纹,像是有人特意摆的。   方子衿将两样东西收进怀里,起身走到门口。院子里空荡荡的,蒿草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他穿过堂屋,经过倒了一半的照壁,走到后院。梧桐树还在,树下那片土还在,没有新翻的痕迹。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掌贴了贴那方土面——凉的,和普通的泥土一样凉。   然后他走到井边。   这口井在后院的东南角,离梧桐树大约二十步。井沿很低,用青砖砌成,砖缝里长满了青苔。井口上压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了几行字,被青苔掩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几个字的轮廓。他蹲下来,用手指将青苔刮去。   字是楷体,刻得不算工整,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刻的人咬紧了牙关在凿:   「严氏世琦之柩。天启三年九月晦日。南岗义冢。迁葬于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浅,更草:   「井底有物,勿启勿视。见者自求多福。」   方子衿盯着“严世琦”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就是那个人。三年前的那个秋夜,他在灯油的气味里把一个十八岁的女子掐死在床上。然后他跑了。然后他又回来偷东西。然后他失足落井。然后他被捞出来埋在南岗上。然后他的墓碑被人从南岗搬回来,压在这口井上。   他伸手推了推石板。死沉死沉的,纹丝不动。   他在井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前院,打了一桶井水洗漱。洗漱时他无意中往桶里看了一眼——水面映着他的脸,和梦里那张脸截然不同。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可笑。   他在廊檐下吃了些干粮,然后就着晨光开始整理行囊。书卷、笔墨、换洗衣衫、碎银、火镰、半截蜡烛。他一样一样地放好,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什么。打包到最后,他从怀里摸出那根银簪,放在包袱最上面。   然后他停住了。   今天应该走。明天就是试期。   他将包袱系好,背在身上,走到门口。脚迈过门槛的一瞬,他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灰扑扑的木榻,满地揉乱的灰土印,榻边的烛台,烛台里一汪冷透的灯油。   他又将迈出的脚收了回来。   ---   柳店村的茶摊今日没有开。方子衿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昨日那个老妪正在自家院子里晾衣裳。她认出了他,招手让他进去。   “公子还没走?”老妪将一件湿衣裳抖开,搭在竹竿上,“明日不是试期么?”   “今日就走。”方子衿说,“走之前想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那口井。”   老妪晾衣裳的手顿了一下。一片水珠从衣裳下摆滴下来,落在泥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印。   “你进去过了?”老妪问,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我只是看见了井沿上那块石板。”   “石板上刻了字?”   “嗯。”   老妪将最后一件衣裳搭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往左右看了看,这才转身对他说:“那石板是宋老爷临死前找人刻的。他从南岗上把姓严的碑挖回来,压在井口上,又请了道士做法封井。”   “为什么?”   “因为那井会叫。”老妪说到这里,打了个冷颤,“宋家出事后不到半个月,有人夜里路过那宅子,听见井里有人哭。不是阿绡——阿绡的哭声是女的。井里哭的是男的。一声一声的,叫阿绡的名字。”   方子衿的后背又生出那层熟悉的寒意。   “宋老爷请道士来看过。道士说井里有怨气,姓严的死得不甘,在井底困住了,不肯走。宋老爷怕他再出来祸害人,就刻了碑压住,又请道士封了井。”老妪叹了口气,“后来宋老爷自己也病倒了,没撑过那年冬天。”   “那井现在还会叫么?”   “前两年还会。今年倒是没怎么听见了。”老妪忽然盯着他看,“公子,你到底在那宅子里住了几夜?”   “三夜。”   “三夜?”老妪的眉毛竖起来,“你住了三夜,没出什么事?”   方子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拱了拱手,道了声谢,转身要走了。老妪在他身后又补了一句:“公子,我劝你今日就走。那宅子邪得很,住久了要出事的。”   方子衿已经走出几步了,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   他进了村子东头的一家杂货铺,买了三样东西:一卷麻绳,一把短柄铁锹,一小袋雄黄。杂货铺的伙计是年轻人,不像老妪那般多话,只是收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他将东西捆在包袱外面,重新背上。   走出村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荒宅的方向。日头正高,那宅子远远看去不过是一座普通的破屋,灰瓦土墙,和千万座荒废的乡宅没什么两样。可他心里知道,过了今夜,有些东西就要变了。   她昨晚在他耳边说的最后六个字,他每一个都记得。   ---   黄昏时分,他回到荒宅。   他没有直接进西厢房,而是先去了后院。日头正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树影的顶端刚好触到井沿。井口上的石板被夕阳镀了一层暖光,上面的刻字在斜光里更加分明。   他将铁锹从包袱上解下来,搁在井边。又将雄黄粉倒了一些在手心,绕着井沿撒了一圈。雄黄的气味又苦又呛,在夕光里散得很快。他撒完雄黄,在井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动手。他知道,井里可能有东西。那东西困了三年,靠吸阿绡的阴气才能发出声音。现在他把阳气传给了阿绡,阿绡暖了,那东西就找不到她了——它要找的,现在是他。   他不怕。不是勇敢。是三夜下来,他心里对那个叫严世琦的书生,除了寒意之外,多了另一种东西——那东西不好说,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本该姓严的来做的事。而姓严的不但做了恶,死了还在缠着她。这口井,他非开不可。   但他不打算现在就开。他要等到天黑。等到她来。   他将雄黄粉收回包袱里,铁锹留在井边,转身回了西厢房。   ---   烛焰窜起来的那一刻,阿绡已经在他身后了。   他没有听见脚步声。他是从墙上的人影看到的——他点灯的时候,低头看着烛芯,墙上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烛焰稳定之后,他直起身,墙上多了一个影,纤纤的,长发垂肩。   他转过身去。阿绡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白衣在烛光里微微发着青光。今晚她的脸又白了,不像昨夜那样有两颊的红润。她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忧色。   “你去井边了。”她说。不是问句。   “嗯。”   “你还买了铁锹。”   “你白天也在?”   阿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到榻边坐下来,低垂着头,手指又开始捻衣带。捻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   “你不要开井。”   “为什么?”   “你开不过他的。”阿绡说,“他在里面困了三年,怨气积得很深。那块石板是道士封的,压得住他。一旦开了,我怕你——”   她没说完。方子衿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今晚又凉了。   “你又凉了。”他说。   “白天暖了一会儿,天一黑就凉回去了。”阿绡说,“我是鬼。暖不久。”   “能暖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炷香,也许一盏茶的工夫。”   方子衿将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用两只手的温度捂着。阿绡低下头看他的手指,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   “你为什么不去赶考?”她问。   “明天再走也来得及。”   “明天还有明天。你已经多留了两天了。”   “那就再多留一天。”   阿绡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握住他的手,攥得很紧。她的手指又冷又细,骨节分明,像几根冰做的筷子。   “你是不是为了我?”   方子衿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将她的手拉起来,放在嘴唇边,吻了吻她的手指尖。她的指尖是凉的,有一点井水的涩味。   “你昨晚说的那六个字。”他放下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是真的?”   阿绡的眼神闪了一下。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方子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   “真的。”   “用活人替你。”   “嗯。”   “替什么?”   “替我被困在井底。”阿绡说,“道士告诉我,阴魂困在井底,必须找一个替身才能脱身。替身必须是活人,必须在井边待过一夜以上。那个书生——严世琦——他就是我的替身。他失足落井,替我困在了下面。可他怨气太重,困了三年不肯散,反而越来越强。他要找一个替身来替他自己。”   “所以他现在要找的替身,是我?”   “是。”阿绡的声音发颤,“可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方子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榻边,从包袱里取出那根银簪。他将银簪握在手里,走回来,重新蹲在阿绡面前。   “这是他送你的?”他问。   “不是。”阿绡摇头,“这是我娘给我的嫁妆。他想要,我给了他一簪子。他恼了,就把我掐死了。”   方子衿低头看着簪尖上那一点暗褐色的痕迹。不是锈。是血。姓严的血。   他将银簪放回她手心里。   “用这个,”他说,“今晚我们开井。”   ---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方子衿和阿绡来到了后院。   梧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团,蹲在树根下面,像一个蜷着的人。井口上的石板在月光下泛着青光,上面刻的字清晰可见。方子衿将铁锹拿在手里,走到井边,站了一会儿。   “你记住,”阿绡在他身后说,“开了井以后,不要往井里看。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看。”   “不看怎么知道他出不出来?”   “他出不来。石板一开,他会开始叫。叫你,叫你,一声接一声地叫。你若是应了他,他就赢了。你若往下看,他就能借着你的目光爬上来。”阿绡的声音很急,“你不应,不看,他拿你没办法。等到天亮,他的怨气就会被雄黄压下去。到时候再把石板盖上,他就——”   “就什么?”   “就至少一年出不了声。”   “只是出不了声?”   阿绡低下头去。   “只是出不了声。”她重复了一遍。   方子衿将铁锹插进石板和井沿之间的缝隙里,用力一撬。石板极重,铁锹柄弯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他咬紧牙,再一撬,石板松动了一下,从缝隙里漏出一股极冷的、带着腐烂甜味的气。   阿绡退后了一步。她的白衣被那股气吹得飘了一下,像水草在水里晃。   方子衿猛地发力。石板被撬起了一角,然后他一寸一寸地将它移开。每移一寸,那股腐烂的甜味就重一分。等到石板完全移开,井口整个露了出来,那气味已浓得几乎可以尝到——舌根发甜,甜中带着一丝尸体的腥。   他退开两步,和阿绡并肩站着。阿绡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他的手腕,指节发白。   井口黑洞洞的。月光照不进去。   什么声音也没有。   安静了很长时间。虫声都不叫了。梧桐树的叶子也不摇了。连风都停了。   然后,从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声。   不是石头落水的声音。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了个身。   又来了一声。这一回更明显了——是水面被什么东西拨开的声响,一圈一圈地荡上来,荡到井沿上,带着一股冷气。   然后,一个声音从井底升上来。   不是叫喊。是说话。   声音很轻,很慢,像是说话的人正在笑:   “你来了。”   方子衿的牙关紧了一下。那声音和他在梦里听到的不一样——梦里的是飘忽的、拖长的叫魂声。这个声音却很清楚,很清楚,像一个活人在你对面说话。   “我知道你会来的。”井里的声音继续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你睡了她三夜。我都知道。”   方子衿没有说话。阿绡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她是不是很好?”井里的声音笑了一下,“她的身体,我也碰过。虽然没得手,但我摸过她的脖子。很细,对不对?一掐就红。”   方子衿的下颌肌肉绷成了一条硬线。   “你生气了。”井里的声音似乎很满意,“你和她睡了三夜,就觉得她是你的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运气好,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没法反抗你。活着的她,你碰都碰不到。”   “不要应他。”阿绡的声音几乎是哀求。   “你让她暖了。”井里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不再是从容的、带笑的了,而是沉下去的、缓慢的、一字一顿的,“你让她暖了。你竟然让她暖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井口忽然涌出一股寒气。那寒气很重,像冬天的井水倒灌上来,将井边的雄黄粉末吹得四散。方子衿后退了一步,伸手将阿绡护在身后。   “她暖了,就该轮到我了。”井里的声音说,“她用了你的阳气,就会把你的阳气耗干。你以为她在救你?她是在吸你。她每跟你睡一次,就多吸一分。等你阳气尽了,你就来陪我。我在井底等你。”   方子衿终于开口了。   “你叫什么?”他问。   井里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它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声咳嗽。   “你问我的名字?你想在官府的状纸上写我的名字?你写不了。我已经死了。”   “你叫严世琦。”方子衿说,“天启三年九月晦日,你掐死了宋绡。然后你跑了。然后你回来偷东西,失足落井。你被埋在南岗上,可你怨气太大,困在井底出不去。你不甘心。”   井里没有声音了。   “你不甘心的是,”方子衿继续说,“你没能得手。你杀她,是因为她不肯。她拿你的簪子扎了你,你恼羞成怒。可你杀了她之后,她依然不肯。死了都不肯。”   井底的沉默越来越重了。那沉默本身像是一种压力,从井口涌上来,压在方子衿胸口上。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回,它不再是从容的了。它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下来的:   “你看看我。”   这三个字像三块冰落在井沿上。方子衿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拉着他往井口走——不是手,不是风,是一种从脑子里生出来的、无法抗拒的冲动。他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不要看!”阿绡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的腰。   她的力气不大,可这一下抱得极紧。方子衿的脚步顿住了。他感到她的脸贴在自己后背上,隔着衣料,凉凉的。   “你看我。”井里的声音又响了,这一回更重,更沉,“你不敢看我。你睡了她的身体,却不敢看我的脸?你以为你不看,你做的事情就不算数?”   方子衿咬紧牙关,将视线死死钉在井沿的青砖上。青砖上的青苔被月光照得发白,像一层霜。他盯着那片青苔,盯到眼睛发酸,盯到那片绿白在视线里慢慢变形、模糊,像一团雾。   “你不敢看,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井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近得像是从井口贴着他耳朵说的,“你昨夜进入她的时候,我在井底全都听见了。她叫你的名字,方子衿,方子衿——叫得像一条母狗。你以为你在给她温度?你不过是在给我暖床。”   方子衿的手指攥成拳。   可他没有说话。他忍着。   月亮移了一小段。梧桐树的影子往井口爬了两寸。   井里的声音见他不应,开始变了。不再是说话,而是变成了哭声。那哭声很难听,像一只被夹住腿的野猫在凌晨叫唤,又尖又长,拖着一截哑的尾音。哭声绕着井壁往上爬,一圈一圈地,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到了井口边缘,忽然炸开——   “阿绡!!!”   这一声太响了,像是有人把嘴贴在井沿上拼尽全力喊出来的。阿绡浑身一震,抱住方子衿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的皮肉里。   方子衿一动不动。他死死盯住井沿上的青苔,那青苔在他视线里已经完全模糊了。他听着井里一声接一声的尖叫——叫阿绡,叫他的名字,叫一些他听不清楚的、含混的、像是诅咒又像是哀求的东西。   叫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声音渐渐小下去了。   最后只剩下喘息。   井底传来的喘息。沉沉的,粗重的,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在拼命地往肺里吸气。   “好。”井里的声音最后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虫鸣重新响起来。风也从梧桐树梢头过了一遍,叶子簌簌地响了一阵。月亮继续往西走,在后院的地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影。   方子衿慢慢转过身来。   阿绡还抱着他的腰,头抵着他的后背,身体在微微发抖。他将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抱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是凉的,比今夜任何时候都凉。   “好了。”他低头说,“他不叫了。”   阿绡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她的脸在月光下惨白。不是那种死人的白——是吓白的。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可依然没有泪。   “你差一点就看了。”她的声音是哑的。   “我没有。”   “你差一点。我感觉到了。”   方子衿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的眼下。那一下很轻,像在擦泪痕,可指腹是干的。他放下手,将她往怀里紧了紧。   “他说的那些话,”阿绡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你别信。”   “哪句?”   “她每跟你睡一次,就多吸一分。等你阳气尽了,你就来陪——”   方子衿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我不信。”他说。   阿绡将他的手掰开,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瞳孔是浅灰色的,像两颗被水泡了很久的珠子。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她问,“我确实暖了。暖了之后,你又留了一夜。如果留下去,你真的会被我——”   “那也是我愿意的。”   阿绡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踮起脚,吻住他的嘴。   这个吻和从前都不同。不是试探的轻碰,也不是渡酒的缠绵。她是咬着他的嘴唇亲的,牙齿磕在他下唇上,用了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进他身体里。她的舌头撬开他的牙关,凉的,在他口腔里翻搅,急切而笨拙。她的手攀上他的脖子,攥着他后颈的衣领,攥得死紧。   方子衿回应着她。他将她抱起来,她的双腿缠上他的腰。两个人就这样贴着,在井边,在梧桐树的阴影下,在雄黄粉末被吹散的夜风里。   阿绡从他嘴唇上移开,将脸埋进他颈窝。她贴着他的脖子说话,声音很低很低:   “回屋。”   ---   烛焰在西厢房里安安静静地烧着。和昨夜一样,和前天夜里也一样。可今晚阿绡跨过门槛的样子不一样了——她不是走进来的,是拉着他,几乎是拖着他往榻边走。她的动作不再是从容的,不再是那种鬼魂特有的、水一样缓慢的节奏。她的手指在解他腰带的时候甚至有些慌,指节撞在铜扣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你怎么了?”方子衿握住她的手。   阿绡抬起头来。烛光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眼里的水光比任何一夜都要凶猛。   “我想在你走之前,”她说,声音有些抖,“在你身体里,留一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