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废园井深
第三夜没有雨,也没有月。
云层压得很低,将星月遮得一丝不透。荒宅浸在浓墨似的黑暗里,只有西厢房的纸窗上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远远看去,像荒野里一颗将灭未灭的火星。
方子衿将烛台往榻边挪了半寸,然后将银簪和木梳并排搁在枕边。簪头上的梅花被烛光舔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看了那两样东西一会儿,才拿起火镰打火。
烛焰窜起来的时候,阿绡已经在门口了。
她来得比昨夜更早。白衣在夜风里轻轻飘着,赤足踩在门槛上,十根脚趾微微蜷着,像猫的爪子。她的脸今晚不白了——不是烛光映的,是真的有了些血色,淡淡的,像是初春时节枝头刚冒出的一点桃苞的颜色。
“你今晚来得好快。”方子衿说。
“我在院子里等你点灯。”阿绡说着,跨过门槛走进来。
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瓦罐,罐口用麻布封着,不知装了什么。她将瓦罐搁在榻边地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这是什么?”方子衿指着瓦罐问。
“酒。”阿绡说,“我爹埋在后院的。三年了。”
她揭开封口的麻布,一股醇厚的酒香散开来。那香味很沉,带着土腥气和陈年谷物的甜腻,闻一口就觉得浑身发热。阿绡将瓦罐捧起来,先喝了一口。她喝酒的样子很好看——仰起脖子,颈间的红痕被拉长,喉头微微滚动,咽下去之后,舌尖伸出来抿了一下嘴唇。
“冷的。”她说,将瓦罐递给他。
方子衿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是冷的,入口却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是黄酒,度数不高,但陈了三年,变得又醇又厚,像融化了的琥珀。
“你爹藏的酒,你舍得喝?”
“舍不得。”阿绡说,“可我想喝。三年没喝了。”
她说着,又接过瓦罐喝了一大口。这一回喝得急了,一道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滑过颈间的红痕,一路滚进衣领深处。她伸手去擦,却被方子衿拉住了手腕。
“别擦。”他说。
阿绡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他。
方子衿凑过去,嘴唇贴上她的嘴角,将那道酒痕从下往上舔去。他的舌尖触到她嘴角的酒液——温的,混着她的体温。然后是下巴,再是颈间那道细细的红痕。
舔到红痕的时候,阿绡轻轻颤了一下。
“痒。”她说。
“不是痒。”
阿绡不说话了,只是将头微微偏开,让他的嘴唇更方便地落在自己脖颈上。方子衿沿着那道红痕慢慢地舔,从这一端舔到那一端,舌尖感觉到那道上隆起的疤痕——细细的,像一根丝线嵌在皮肤里。他的嘴唇压上去,轻轻吮了一下。
阿绡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低吟。
“你今晚怎么了?”她低声问。
“喝了你的酒。”方子衿说,嘴唇贴着她的脖子没有离开。
“酒又不醉人。”
“人自醉。”
阿绡笑了一声,伸手推开他的脸,自己捧起瓦罐又喝了一口。这一回她没有咽下去,而是含着酒,凑过来,将嘴唇贴上他的嘴。方子衿张开嘴,一股温凉的酒液从她唇间渡过来,醇厚里夹着一丝她舌尖的清甜。他咽下去,那股暖热从喉咙一直烧到小腹。
阿绡退开的时候,嘴唇上沾着两个人的湿液,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她舔了舔嘴唇,眼睛看着他。那眼睛里的水光比昨夜更盛,里面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焰,像深井里倒映的星星。
“你后天就走?”她问。
“后天。”
“那今晚,”她将瓦罐搁下,手伸过来搭在他膝盖上,“比昨夜再多一点。”
“多一点什么?”
“多一点我。”
她说完,手沿着他的膝盖往上走,走得很慢,手指一根一根地落下去,像弹琴一样。走过大腿,走过胯骨,最后停在他腰间。她的手指拈住他腰带的结,没有急着解,而是慢慢地捻着,将布带捻成了细细的一条。
“你也多一点我。”她说。
方子衿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她的身子是凉的,但不像第一夜那样寒得刺骨——现在是一种温凉,像夏天的井水,初触时凉,贴着久了就觉不出凉了,只觉得舒服。他低下头吻她,舌头撬开她的牙关,尝到了酒气和一种淡淡的甜。阿绡的舌头迎上来,两根舌头在温热与凉滑之间纠缠,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溪流汇在一起。
他的手探进她衣襟里。掌心贴上她的乳房时,阿绡轻轻“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后仰,将胸口更往他掌心里送。她的乳房不大,正好被他一手握住,乳尖蹭着他的掌心,硬硬的,凉凉的,像被露水打过的樱桃。他用拇指拨弄那一点硬核,阿绡的呼吸便重了,嘴唇从他嘴上移开,将脸埋进他肩窝,牙齿轻轻咬住他肩头的衣料。
“疼。”他说的不是肩,是她那一下咬。
“不疼。”阿绡闷声说,牙齿却松开了,改为用嘴唇含着那一小块肩头衣料,含得湿了一小片。
方子衿的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摸,一节一节地数过她的脊骨。她太瘦了,瘦到每一节脊骨都清晰可数,从后颈一直数到尾椎,像一串埋在皮肤下面的珠子。数到尾椎时,他的手指继续往下,探进她后腰以下的那条沟里。
阿绡浑身一颤,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眼睛里有惊惶,也有期待。
“那里不行。”她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方子衿便不再往下了。可他的手指也没有收回来,就停在那条沟的最上端,指尖轻轻地、一圈一圈地在那里画圆。阿绡咬着下唇,鼻息越来越重,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袖。
“你这个人。”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坏得很。”
方子衿笑了笑,将手指收回来,改为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手将她衣带全部解开。白衣滑落下去,露出她赤条条的身子。烛光下,她的身体不再是昨夜那种半透的白,而是有了一些温润的质感,像是从瓷变成了玉。她的锁骨依然很深,肩头那颗墨色的痣依然醒目。小腹上那道浅浅的竖线,在喝完酒之后似乎更明显了一些,微微泛着粉。
“你也脱了。”阿绡说,伸手来扯他的衣衫。
两个人面对面跪坐在榻上,赤诚相见。阿绡低下头,目光从他的胸口一路往下,最后落在那处已硬挺起来的所在。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握。
“比昨夜又大了一点。”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细细辨认的意味。
“是你的缘故。”
“怎么是我的缘故?”
“你总来招惹我,它就记住了。”方子衿说,“记住了你。”
阿绡的眼波闪了一下。她握住他,手指从根部慢慢捋到顶端,又从顶端慢慢捋回根部,像在抚一把琴弦。方子衿的呼吸越来越重,小腹上的肌肉一缩一缩的。
阿绡低下头去,伸出舌尖,在顶端轻轻点了一下。那一滴渗出的透明液体被她的舌尖拉成一条细细的银丝,断了,挂在她下唇上。她抿了抿嘴唇,将银丝抿进嘴里,然后张开嘴,将他整个含了进去。
这一回和昨夜不一样。
她的动作不再是那种生涩的、仔细辨认的缓慢,而是多了一些熟练和放纵。她含得深,吞得快,头部起伏的节奏比昨夜快了将近一倍。她的嘴唇箍得很紧,每一次往下吞的时候,舌尖都在底下垫着,将根部凸起的血管一条一条地舔过去。每一次退上来的时候,舌尖又绕在顶端打转,将渗出的液体卷进嘴里。
她的手也没闲着。一只手握着他根部,配合着嘴唇的动作轻轻转动;另一只手托着他下面那两粒圆卵,用手指轻轻地揉着。
方子衿闷声叫她名字的时候,她含混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那声“嗯”的震动从她喉咙传到他的顶端,又从他顶端传遍全身,激得他腰眼一麻。
他伸手扶住她的后脑,手指陷进她凉滑的发丝里。她含得更深了,直到鼻尖触到他的小腹,喉口一收一缩,将吞进去的那部分紧紧裹住。那收缩一阵一阵的,像有只软软的小手在一下一下地握。
“阿绡。”他又叫她。
她抬起头来,嘴唇离开他,带出一条银亮的细丝。她的嘴唇被磨得殷红,唇周沾着薄薄一层湿液,在烛光下像涂了一层蜜。她抬眼看他,眼睛里有迷蒙的水光。
“怎么?”
“你再含下去,今晚就提前了。”
阿绡笑了一下,直起身来。她没有像前两夜那样跨坐上去,而是转过身,背对着他,四肢撑在榻上,将腰塌下去,臀翘起来。这个姿势让她脊背的弧线完全展露在他面前——从后颈到尾椎,一条流畅的、微微凹陷的沟,在腰际陷到最深,又在臀上陡然隆起。臀是两瓣匀称的、圆润的弧,烛光将下面的阴影勾得极深。
她回过头来,从肩头上面看着他。长发从一侧垂下来,半遮住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嘴唇。
“今晚,从这里来。”她说。
方子衿看着她的后背,喉结动了一下。他跪行到她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腰。她的腰极细,从这个角度看去更细了,两条肋骨隐隐地从皮肤下面透出来。他将自己的顶端抵在她身后,在她两腿之间慢慢地蹭。那里已经湿得很厉害了,透明的液体从花瓣缝隙里渗出来,沾湿了他的顶端,也沾湿了她大腿的内侧。
“你今夜比前两夜都湿得快。”他说。
“喝了酒。”阿绡的声音闷闷的,头埋在手臂之间。
方子衿扶住自己,对准那道微微张开的缝隙,缓缓推了进去。进入的角度和前面完全不同——这一回是从后面进,顶得更深,触到的地方也更不一样。阿绡在他进入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被他的双手拉回来,更紧地抵在他胯间。
他开始抽动。节奏起初很慢,每一下都退到几乎完全离开,再慢慢地推到底。他低头看着自己在她体内进出的样子——她的花瓣被他撑得薄薄的,红嫩的内壁随着抽出的动作翻出来一点,又随着推入的动作缩回去。液体越来越多了,从两个人连接的地方渗出来,沿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淌,在烛光下一道一道地亮。
阿绡的呻吟声越来越密。她的脸埋在手臂里,声音闷闷的,可那闷不住的部分还是从鼻腔里漏出来,变了一两根清亮的、拐着弯的细音。她的腰越塌越低,臀越翘越高,将进入的角度调整得更深。每一次他推到深处的时候,她的内壁就猛地收紧一下,像在迎接什么,又像在挽留什么。
“你顶到了。”她忽然说,声音有些抖。
“顶到什么?”
“最里面……有一个地方,一顶到就发酸。”
方子衿便故意往那里顶。每顶一下,阿绡的身体就颤一下,内壁随即一阵痉挛,紧紧地绞住他。她不再压抑声音了——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姿势的缘故,总之她开始叫出声来。那叫声不大,低低的,哑哑的,像是从胸腔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每一声都夹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你叫什么?”他俯下身,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嘴唇贴着她的耳垂问。
“叫你的名字。”阿绡的声音已经有些含混了,“方子衿……方子衿……”
她的声音让他血脉贲张。他加快了速度,双手握着她的腰,每一下都又重又深,榻板跟着两个人的节奏吱呀作响。阿绡被撞得前后摇晃,长发散了一榻,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灰土,指节发白。
“我要死了。”她忽然说。
方子衿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本来就已经——”
“不是那种死。”阿绡打断他,回过头来,眼睛里蓄满了不知是泪还是别的什么水光,“是……又要死一次。被你弄死。”
这话让方子衿的理智忽然绷断了。
他抓住她的腰,全力冲刺。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每一下都让阿绡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她不再叫他的名字了,只是不停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些断断续续的、不成字的声音。她的身体绷得很紧,从脊背到臀到腿,每一寸皮肤都在微微颤抖。
“阿绡。”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她浑身猛地一颤。内壁剧烈收缩,一股热烫的液体从她体内最深处喷涌而出,浇在他顶端。那液体这一次不是温的——是热的,真的热了。他第一次从她体内感到了真正的、不折不扣的热。那热量从顶端蔓延到全身,像是她将他体内所有的温度都吸走了,然后在高潮的瞬间一股脑地还给了他。
方子衿在她痉挛的收缩中抵到最深处,射了出来。
他伏在她后背上,胸膛贴着她的脊背,能感到她的心跳——不,不是心跳。她的身体里有一种搏动,一下一下的,微弱而坚定,从深处传来,传到他的身体里。
那不是心跳。那是别的东西。
两个人就这样连着,趴了很长时间。
烛焰矮下去,将灭未灭的。屋里暗了一层。
阿绡先动了。她从他身下挪开,翻过身来,仰面躺在榻上。她的脸是红的——这一次绝对不是烛光映的,是真真切切的红润。她的胸口起伏着,乳房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她抬起一只手,将手背搭在额头上,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齿尖。
方子衿在她身边躺下,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脑袋看她。她的身体在昏黄的烛光下像一尊刚出窑的温瓷,每一根线条都是圆的,每一处转折都是柔的。她颈间的红痕似乎比前两夜淡了一些,不再那么触目,只余一道淡淡的粉痕,像是好梦一场后在枕上压出来的印子。
“你看什么?”阿绡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看你。”方子衿说。
“看到什么了?”
“你暖了。”
阿绡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自己摸了摸脸。摸完之后,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惊异,又像难过。
“我真的暖了。”她说,声音很轻。
方子衿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臂弯里。她的身体贴着他,从头到脚都温热了,不再是鬼的那种冷。她的腿搭在他腿上,脚趾轻轻蹭着他的小腿肚,一下一下的,像猫用尾巴扫人。
沉默了很久,阿绡开口了。
“他在后院。”
方子衿的手停在她肩上。
“谁?”
“那个书生。”
屋里忽然静得出奇。连烛焰跳动的声音都听得见了——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滋滋声,是灯油被火舌舔舐的声音。
“他不是跑了么?”方子衿问。
“跑了,又回来了。”阿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回来偷我爹的东西,路过那口井,失足掉下去了。”
“哪口井?”
“后院的井。”阿绡说,“就在我窗户下面。我每天夜里,都听见他在井里叫。”
方子衿坐起身来,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三年前的事。可她眼睛里那层水光骗不了人——那不是平静,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到了水底,水面上只剩下一层光滑如镜的假面。
“他死了?”
“死了。死在井里。”阿绡也坐起身来,和他面对面。“我每天听见他在井底叫我。叫的不是救命,是叫我的名字。阿绡,阿绡,阿绡——一声一声的,像叫魂。”
方子衿后背生出一层寒意。
“你听见的是真的,还是做梦?”
“不知道。”阿绡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捻衣带——只是这一回没有衣带可捻,她便捻自己的发梢。“我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梦。我只知道他死了。官府来捞了尸,把他埋在南岗上。可到了夜里,井里还是有声音。”
“现在还叫?”
“不叫了。”阿绡抬起眼来看他,“你来的第一夜,他就不叫了。”
“为什么?”
“不知道。”阿绡摇头,“也许怕你,也许怕别的什么东西。总之你来了之后,井里就安静了。”
方子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他找到自己的中衣披上,又去拿烛台。
“你做什么?”阿绡问。
“去后院看看。”
阿绡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不要去。”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带着一种方子衿从未从她嘴里听到过的恐惧。“今晚不要去。”
“为什么?”
“因为我暖了。”她说,“我一暖,他就要出来。”
方子衿回头看她。她跪坐在榻上,赤身裸体,长发凌乱,刚才做爱留下的湿迹还挂在大腿内侧。她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是温热的,可那温热的触感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抖。
“他困在井底三年了。”阿绡低声说,“靠吸我的阴气才能叫出声。现在你把阳气传给了我,我暖了,阴气就弱了。他找不到我,就会来找你。”
方子衿将烛台搁回榻边,重新坐下来。他伸手覆住她抓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你说,他只能通过阴气找到你?”
“是。”
“那他现在找不到你了?”
“我不知道。”阿绡的声音发颤,“我只知道,我暖了之后,就不会再做那个梦了。那个梦很冷……很冷。”
方子衿将她拉进怀里,用外袍裹住她赤裸的身体。她的身子在他怀里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猫。他能感到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冷——她已经不冷了——是怕。
“什么梦?”他低头问她。
阿绡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和你说过的。他把我按在床上的时候,我的脸贴着枕头,闻到灯油的味道。我想叫,叫不出声。他的手掐着我的脖子,越来越紧。我听着自己颈骨在响,一根一根地响。”
说到这里,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颈间那道红痕。
“死的那一瞬间,其实不怎么疼。疼的是死之前的那一刻——你知道自己要死了,可没有人来,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知道。你就像一根蜡烛,被人一口吹灭了,连烟都散了,什么也剩不下。”
方子衿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现在我暖了。”阿绡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还是会做这个梦。梦里我终于叫出来了,我叫了你的名字。然后我就醒了。”
“醒了之后呢?”
“醒了之后,发现自己还在这个荒宅里,还是一个人。”
方子衿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她的额头是温热的,发际线处有一点细密的汗珠,沾在他嘴唇上,咸中带甜。他顺着她的眉骨往下吻,吻过她的眼皮,吻过她的鼻尖,吻过她的嘴角。
“你叫什么?”他贴着嘴唇,轻声问。
“阿绡。”她说。
“全名。”
“宋绡。”
“宋绡。”他也念了一遍,像在嘴里尝这个名字的味道。然后他将她放倒在榻上,俯身覆上去,两个人面对面,鼻尖触着鼻尖。“宋绡,”他又叫了一遍,“我听见了。”
阿绡的眼眶忽然红了。
没有泪。她还是哭不出来。可她抬手抱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里,身体微微发颤。那震颤比任何哭泣都让人心碎。
方子衿的手从她腋下穿过去,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他感到她的嘴唇贴着自己的颈窝,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下挪。她吻他的锁骨,吻他的胸膛,吻他的腹部,然后继续往下,到了他的两腿之间。
她含住他。动作很轻,不像是在取悦他,倒像是在找一个可以栖息的地方。
方子衿让她含着,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她的口腔是温的了。不再凉。不再凉了。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欢喜,也是不安。
她暖了。她不再是那个冰冷的女鬼了。可这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
阿绡含着他,含了很久。动作很慢,很轻,没有声音,只有均匀的鼻息喷在他小腹上,温温的。后来她停下来,将他吐出,脸颊贴着他的大腿根部,不动了。
“睡着了?”他低声问。
“没有。”阿绡的声音很清醒,“我在听你的血。”
“听血?”
“嗯。听着你在里面流,从前胸流到后背,流到指尖,流到脚跟。热的。”
她将耳朵贴上去,贴得更紧。
“三年来,我第一次能听到活人的血。”她说,“很暖。”
方子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将她从腿间拉上来,抱在怀里。这一次不是要做什么,只是抱着。两个人赤身裸体地贴着,她的胸脯贴着他的胸膛,腿缠着他的腿,额头顶着他下巴。外袍裹住两个人,像裹着一只蛹。
烛焰在这时候灭了。
屋里陷入完全的黑暗。
阿绡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黑暗中,她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襟。
“嘘。”方子衿低声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黑暗中,从远处——大概是后院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可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清晰得可怕。
是一声叫唤。
“阿绡——”
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往下坠,像有什么东西被拖进深水里。然后又是一声。
“阿绡——”
方子衿感到怀里的人猛地抖了一下。
他将她紧紧搂住,一只手捂住她的耳朵。他自己的耳朵却竖着,听那声音又叫了两声,然后渐渐弱下去,最后消失了,像被黑暗吞掉了一样。
很久很久,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阿绡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细得像一根蛛丝:
“你听到了?”
“嗯。”
“是他。”
方子衿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能感到阿绡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种抖和刚才不同——不是冷,是怕得发冷。
“你说他困在井底。”他低声说,“出不来?”
“出不来。除非——”
“除非什么?”
阿绡沉默了很久,久到方子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贴着他的耳朵,说出六个字。
那六个字太轻了,轻到几乎只是嘴唇的触感,没有声音。可方子衿还是听清了。
窗外,风忽然大了起来。后院的蒿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摇。
井里的声音,没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