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 武松
武松站在栅栏外面。武大死后我没再见过他。除了灵堂里那一面,他跪在棺材前面,跪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县衙。
如今隔了不到半月,他又站在我面前。
中间隔了三根铁条。
他叫了我一声。嫂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嫂子。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他在提醒。提醒我,也提醒他自己。
我们之间隔着一副门板。门板上停着我丈夫的尸体。
一碗砒霜从纸包里抖出去,落进药汤里,被瓷勺搅了三圈。
「你来做什么。」
我的声音从栅栏缝隙里穿过去。语气比我想的平。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压着,不让声音往上走。
「来看看。」
他没说看什么。但他站的位置和看我的方式已经把话说完了。他来看我还在不在。看我是不是还活着。看他的状纸有没有生效。
我跟他对视。
以前在家里吃饭那次,我敢看他。现在我看他,眼睛里没有躲,但也没有刺。就是看。像看一面墙。一把锁。一扇窗。我知道这东西存在,我知道它挡住了我,但我不急着推它。
「你报的案。」
「是我报的。」
「你报我通奸。报我毒害你哥。」
「对。」
他下颌的肌肉动了一下。咬紧了,然后松开。
「你有证据吗。」
「有。」
「什么证据。」
他没回答。他不屑于在这里说。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比蔑视深。他在看一个人,但他看到的不是你。是你做过的事。那些事把你本人盖住了。
他沉默了一息。
「来看看你还说不说话。」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没解释。他从栅栏外面打量了我一眼。打量我站着的姿势,我抓着栅栏的手,我膝盖上跪出来的青。他看完了。
「你变了不少。」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了。像在说一个他已经接受的结论。
「你也是。」
他点了点头。这个点头是他自己的句号。他今天来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他转身走了。
周头儿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我看不懂。
脚步声远了。
我松开栅栏。手指关节发白,刚才握得太紧。手心在铁条上印了两道红,一道在掌心,一道在指根。
坐回草席上。碗里的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一口没喝。
「你小叔子?」
春梅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难得地带着一点小心。她刚才没刮墙皮。从头到尾都在听。
「嗯。」
「他来做什么。」
「来看看。」
「看什么。」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粥。
「看我还说不说话。」
春梅沉默了一阵。然后叹了一口气。她明白了什么。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沉默比说话更让我不安。
中午周头儿来收碗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他平时不这样的。他把碗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下午有堂要过。你准备一下。」
「什么堂。」
「审王婆。但你也要去。」
他把「你也要去」四个字咬得很平。然后走了。
王婆。
我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无声地嚼了一遍。茶坊的老板娘。给我开门的人。说「你们聊,我去隔壁看看」的人。教我用砒霜的人。
她要过堂了。
我靠回墙上。墙还是凉的。但这个凉今天让我清醒。脑子里那些该想的和不该想的东西被春梅的沉默和周头儿的通知搅在一起,暂时分不出头绪。
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她要开口了。她在堂上说的每一个字,都跟我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