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退烧
隔天早上,春梅咳了。
那声咳从墙那边传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喝粥。勺子停在半空。
“醒了?”
“嗯。”
她的声音还是闷的,但已经不是昨天那种从被子里透出来的闷。是鼻子塞住的闷。两回事。
“烧退了?”
“退了。半夜出了一身汗。草席湿透了。”
她说话的时候在擤鼻子,用衣裳袖子。我能听见布料和皮肤摩擦的声音,粗粝的,连着擤了三次。
“周头儿的药管用。”
“什么药?”
“不知道。苦的。喝完了舌头发麻。”她顿了顿。“麻了之后就好睡了。”
我把粥喝完。碗底那粒没煮开的米贴在碗壁上,我用筷子刮下来吃了。
中午周头儿来送饭的时候,我隔着栅栏跟他说了一句“隔壁退烧了”。他正在往地上搁碗,手没停。搁完了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嗯。”
就一个字。然后走了。
但他走了两步之后脚步慢了半拍。不多,刚好够我听见。然后继续走。
春梅下午能坐起来了。
她靠着墙,跟我背对背。中间隔着一层砖,两个人的肩胛骨对准了大概是同一个位置。她往墙上靠的时候我这边感觉到了——不是震动,是墙那边多了一个活的重量。
“你守了我一夜?”
“没有。就是没怎么睡。”
“守了就守了。不用不好意思。”
她说完又开始刮墙皮。刮了两下,停了。大概是手没力气。
“昨天烧得最厉害的时候,我梦见了以前的事。”
“什么事。”
“梦见我男人。没打我的时候。他在灶前炒菜,我在旁边切萝卜。切到手了,血流在萝卜上,萝卜红了一片。他放下锅铲过来看我。拿布给我包。包得很松,怕弄疼我。那时候他还没开始打我。”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阵。
“梦里面我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醒来之后知道了。”
我靠着墙。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的布已经磨薄了,能摸到底下的骨头。
“梦跟真的不一样。”
我说。
“哪里不一样。”
“梦里你不知道后面的事。醒着的时候从头到尾都知道。知道每一个节点。知道哪一步走错了。知道错在哪里。但已经走完了。”
春梅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话说得不像没读过书的人。”
“我读过一点。在大户人家当使女的时候,跟着小姐认过几个字。”
“认得多少?”
“够看账本。不够看状纸。”
她笑了。笑声很轻,怕呛着。
“状纸你看了也没用。状纸上写的东西不是给你看的。是给县太爷看的。”
“县太爷也不会全信。”
“他当然不全信。但他信不信跟你有没有罪没关系。”
她把腿伸直了。我听见她脚后跟碰到墙根的声音。
天又黑了。
今天的夜比前几晚安静。远处那些哭声和咳嗽声都轻了,像是被什么压住了。牢房里只有春梅偶尔翻身的声音和我自己的呼吸。呼吸很慢,慢到自己能数清楚——吸进去,停一下,呼出去。
数呼吸是以前在张员外家学的。那时候晚上睡不着,就躺在床上数。数到一百还没睡着,就重新数。数到三百还是醒着,就不数了——睁眼等天亮。
那时候的天亮比现在重。
张员外家的天不是从窗户进来的,是从走廊尽头的门缝里漏进来的。使女住的后罩房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门缝底下有一线光。光来了,就是该起来了。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去厨房烧水——太太起床之前,热水要备好,毛巾要叠好,茶叶要分好。
我做了三年。
三年里张员外看了我两年。第一年没看——第一年我还小。第二年开始看。看了也不说话,就是看。我在走廊里端着茶经过,他在堂屋里坐着,眼睛跟过来。不是那种急色的看。是盘算的看。像在看一件还没付钱的东西,掂量什么时候开口合适。
第三年他开了口。
那天是他太太回娘家,他把我叫到书房。书房里有熏香,沉香,浓得刺鼻。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一首诗——行书,笔画连在一起,潦草到我看不懂。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好年纪。”
他把扇子合上,搁在桌上。
“我纳你做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不是在跟我商量,不是在跟我求。是在通知我。通知的内容是一个结论——他已经决定好了,我来听结果。
“我不愿意。”
他看着我。没有发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扇子重新拿起来,打开,又合上。
“你出去吧。”
我出去了。
第二天他太太回来了。我去告诉了她。不是要求她保护我——我还没有傻到认为她会保护我。我告诉她是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容忍,但她的不容忍会落到我头上。两害相权,我选了一个自己更熟悉的。
太太听完,把茶盏搁在桌上。搁得很稳,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知道了。”
三天后她告诉我,给我找了一门亲事。卖炊饼的武大郎。个子矮,人老实。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
她的眼睛在说:你不是不愿意做妾吗。那你就去做正头。做最差的正头。
我嫁了。
没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没人推着我上独轮车。是我自己走的。因为那个节点上,我不走,等着我的是更坏的事——张员外不会放过我。他能让我从一个使女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在清河县,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女人,比一个炊饼郎的老婆要难活得多。
武大是挡箭牌。他不是丈夫。他是我拿来挡灾的一块木板。
他知道吗。
我觉得他知道。他娶我的时候就知道。但他还是娶了。因为对他来说,我也是个跳板——娶了我,他在紫石街上能直起腰走路。他这辈子缺的就是这点直。
所以我们扯平了。
春梅在墙那边又翻身了。翻得很重,整个人都转过来,草席被压得一响。
“潘妹子。你没睡着吧。”
“没。”
“我烧退了,脑子清楚了。有件事早上就想跟你说,没想起来。现在想起来了。”
“什么事。”
“你前两天多给我的那块饼子。还有咸菜。还有热水。”
她顿了一下。
“我欠你的。”
“不欠。都吃过。”
“你不懂。这里头的东西没人白给。你给了,我就欠你。欠了就要还。”
她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语气里的薄锈都不见了。
“那你怎么还。”
“现在还不了。但我会记着。你以后要是用到我,说一声。只要我做得到。”
我不知道她能做到什么。她自己也关在牢里,一年零二十一天,秋后斩监侯,除了墙角的一日一划和一把哑嗓子,她什么都没有。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样东西——不是底气,比底气薄;不是承诺,比承诺沉。是一个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把自己仅剩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面上让你看。
“好。”
我说。就一个字。
她那边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我把草席上翘起来的那几根谷草一根一根按下去。按下去又翘起来。再按。再翘。
不按了。
第六天。
明天就是第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