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 供词
下午把我提出去的不止周头儿一个。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押着我出了牢门,穿过窄院子,拐过那条走廊。走廊两侧的木柱子还是暗红色,漆皮翻得比上次多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灰木头。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耷拉着,没风,叶子一动不动。
公堂跟上次一样。案桌。匾。两排衙役。但今天堂上多了一个人。
她跪在堂下右边。
背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王婆。
她比我矮半个头,跪下去之后整个人缩得更小。肩膀往前塌,腰弓着,后颈上堆着一层皱皮。头发挽成一个髻,髻上插着一根银簪。银簪是旧的,簪头上磨出了灰底,以前是亮面的。她身上那件褐色的褙子还是那天在茶坊里穿的那件,袖口上有茶渍,干了的深褐色,指甲盖大小。
我跪在她左边偏后的位置。隔了大概三步。
她没回头看我。她的后脑勺对着我。后脑勺上那根银簪在我视线里晃了一下。她正在动脖子,颈椎骨一节一节地转动,跪久了不舒服。
「堂下跪何人。」
县令的声音从案桌后面落下来。还是那个音高,那个节奏。
「民妇王婆。」
她的声音比我记忆中尖。以前在茶坊里,她说话压着嗓子,神神秘秘,话里话外都是价码和算计。到这里,她的音调往上走了半格,语气变了。她在准备。一个赌徒在开盅之前舔嘴唇。
「武大郎命案,你可知道。」
「知道。知道。」
她连说了两个知道。第一个知道快,像抢答。第二个知道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武松状告西门庆与潘氏通奸,并毒害亲夫武大郎。你与此案有何干系。」
「回大人。民妇……民妇只是开了个茶坊。在那条街上做点小买卖。他们来喝茶,我就端茶。他们来坐,我就擦桌子。别的事,民妇不知情。」
不知情。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这句话落在地上的时候,我听见了自己呼吸的声音。从鼻子里进来,在喉咙里卡了一下,然后从嘴里出去。
「王婆。你的茶坊在紫石街何处。」
「巷口。武大家隔壁。」
「武大郎死的那天,你可知道他中了毒。」
「知道。当天只知道他死了。何九叔来验的。说是不好。说是七窍有血。但民妇不知道是中毒。民妇哪里懂这些。」
她把「不懂」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像是要把它钉在堂上。
县令的手指在案桌上敲了一下。一下。停了。
「王婆。本官问你。潘氏与西门庆私通,是否在你的茶坊内。」
王婆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没回头。肩胛骨中间的肌肉收了一下,然后松开。
「大人。这个……民妇老实说了。是。是在茶坊里。」
「你撮合的?」
「不算撮合。大人,不算撮合。」
她的声音忽然快了。快得像一口气要抢在别人插嘴之前把所有话都倒出去。
「是潘氏。是她先问我的。她问对面药铺的西门大官人是谁。我说是谁。她说,下回他来喝茶,你告诉我一声。我就说好。就这么一回。民妇以为她只是好奇。哪家娘子不好奇。街上来了个有钱的,多看两眼,正常。」
她说到这里停了半拍。在组织下一段话。
「结果呢。西门大官人后来来了,我给她递了个话。她就来了。来了之后的事,民妇就不知道了。民妇在隔壁。隔壁有灶台有茶壶,民妇在那里烧水。这边门关着。关门是他们自己关的。民妇没关。」
她把所有的推干净了。
每一句都在推。
她没撮合。是我问的。她不知道。门是我们自己关的。她的手在袖子里没动过。但她的话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把我往前面推。一步。两步。三步。
我跪在她后面三步的位置,能看见她后颈上的汗。汗珠很小,在皱皮上亮了一下,然后滑进领口。她在想。在想下一句怎么编。
「那毒药呢。」
县令的声音忽然切进来。从上面直直地落下来,穿过王婆的肩膀,砸在我耳朵里。
王婆的肩膀收了一下。
「毒药……大人的意思是……」
「砒霜。包在纸包里的砒霜。你买的。」
这三个字像三枚钉子,钉在王婆的膝盖前面。她动了一下。在计算。在算这个词有多重,她能不能接住。
「大人明鉴。砒霜是民妇买的。」
她认了。
我手指蜷得更紧了。指甲扣进掌心,肉陷下去一块。
「买来做什么。」
「跑腿。」
她把这两个字放在堂上,像搁下一样东西。
「是潘氏让民妇去买的。她说家里有老鼠。厨房里有老鼠啃面。她跟民妇说,你去药铺帮我买点砒霜。民妇去了。民妇不知道她要来做什么。等民妇知道的时候。」
她的声音变了。忽然多了一种颤抖。演出来的。
「等民妇知道的时候,武大郎已经死了。大人,民妇要是知道那砒霜是给他吃的,打死也不敢买。那是杀人啊。民妇做了一辈子小买卖,连鸡都没杀过一只。怎么能杀人。民妇冤枉。」
「冤枉」两个字被她拖得很长。长到整个公堂上的空气都在那两个字里停了一下。
县令没说话。
两排衙役没人动。
王婆的后颈上又出了一层汗。银簪在光里闪了一下,发髻歪了一点点。
我的膝盖跪在石板上。石板上那条接缝还是老位置,硌在右膝盖下面。硌的位置已经青了,隔着两层布还是能感觉到那一线硬。
「潘氏。」
案桌后面的声音忽然转向我。
「王婆供述,毒药是你指使她买的。你可有话。」
我抬起头。
王婆的后脑勺还在我前面。她没有回头。但我看见她的耳朵动了一下。耳廓往后的方向微微转了一点。她在听。
「毒药不是我让她买的。」
我的声音在公堂上走了一圈。一圈,落到自己的耳朵里。不够响。但每个字还是清楚的。
「她说谎。」
王婆的身体动了一下。后背整个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戳中了脊椎骨中间。
「潘氏。你说她说谎。那砒霜是谁买的。」
「是她买的。但不是我让她买的。」
「那是谁。」
我沉默了一息。
不能说西门庆。说了就是认了通奸。我不能再替自己画那条线。
没人说话。
公堂上的安静比任何一句话都重。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降。从匾额降到案桌,从案桌降到地面,从地面降到膝盖跪着的那道石缝里。
「王婆。你继续说。」
县令的声音打破了安静。他没有追问。他把问题收走了。像把一个没夹的包子放回蒸笼里。
王婆的耳朵又动了一下。这一下往前了。
「大人。民妇说完了。民妇只知道这些。民妇跑了一回腿,买了一样东西。买的时候不知道那东西会杀人。买完了才知道。大人明鉴。要是买药也算杀人,那药铺掌柜也该抓。民妇只是跑腿。主谋不是民妇。」
主谋。
这两个字是她今天说的最有分量的话。她把它放在最后,像放下一个袋子,袋口朝下抖一抖,什么东西掉出来了。落在了我身上。
「主谋是谁。」
县令问。
王婆沉默了。她跪在那里,弓着腰,后颈上的皱皮叠在一起。我等着她的后背。后背绷了一下,然后松开。
「民妇不敢说。」
「说。」
「潘氏。」
她把我的名字吐出来了。
没有重音。没有拖长。就是两个字。潘氏。但从她嘴里出来,它变成了一段完整的叙述:毒药是潘氏要的。毒是潘氏放的。门是潘氏关的。人是潘氏杀的。
「她自己跟民妇说过的。她说武大碍事。碍她的事。她说要是武大不在了,她就能去找西门大官人。」
我没有说过这句话。
我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她说的不是真的。」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这次比刚才响。牙齿咬紧了之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扁,都硬。
「潘氏。你跪在这里,这么多耳朵在听。你把实情讲来。」
县令的语气还是平的。但我从他的措辞里听到了一点不同。他把「你」放在「跪在这里」前面。上次审我的时候,位置是倒过来的。
「砒霜不是我让买的。我自己可以去买。我要杀人,我不会找跑腿。她买的。她知道那是什么。她在药铺里跟掌柜说了,『家里有老鼠』。这句话是她编的。」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看见王婆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大人。她冤枉我。她想把罪名推给我。她推得动,因为。」
我的声音卡了一下。脑子里有句话涌上来,舌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把它递出去。因为她比我活得更久。因为她知道怎么说话。因为她在茶坊里听了几十年的人声,知道哪句话能伤人,哪句话能保命。
「因为什么。」
「因为我是跪着的。」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堂上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县令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和之前一样平。一样稳。一样不露声色。
「退堂。王婆收监。潘氏收监。候审。」
衙役上前一步。周头儿不在这次押我的两个衙役里。按我肩膀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的手指比周头儿的细。按的位置还是同一个。低,靠近后颈。
我跟在王婆后面走出去。
走出公堂的时候,走廊里的风忽然吹过来。风里带着槐树叶子那股清苦的气味。王婆走在我前面三步,她的背影跟来时一样。矮的,弓的,后颈上一根磨旧了的银簪。
她没回头看我。
我也不需要她回头。
她的供词已经说完了。砒霜是你买的。你把它推给了我。你跑了一回腿。你不知情。你是无辜的。
我回到牢房。栅栏关上。锁落下来。铁和铁撞在一起的声音比第一天轻。也许是习惯了。也许只是今天我耳朵里还有别的声音在响。
春梅没说话。她听到隔壁的锁落下,知道我回来了。但她一个问题也没问。
她在刮墙皮。刮了一下。两下。三下。
我在她刮第四下的时候开口了。
「她把我卖了。」
墙那边停了。
很久之后她才说话。声音很轻。
「我知道。我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