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缝

潘金莲·沉默的枷锁 · 〖Yulu〗 · 约 323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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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我开始看见牢房里那些之前看不见的东西。   墙角的砖缝里有一窝蚂蚁。黑蚂蚁,小,爬得很快,排成一条细线从砖缝里钻出来,沿着墙根走,消失在草席底下。它们搬的东西比身体大。一粒饼渣、一根草籽壳、不知是什么的碎屑。我不知道它们在吃什么。草席底下除了草梗和灰,什么都没有。   但蚂蚁不骗人。底下肯定有东西。   我把草席掀开一角。底下是石板,石板上有一条裂缝,裂缝里填着干了的泥土。蚂蚁的队伍正在裂缝边上拐弯,往墙根的方向去。我看了它们很久。第五天了,看蚂蚁搬家变成了一件值得做的事。   春梅在墙那边哼曲子。哼的是个什么调子我听不出来,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哼两句就停了,隔很久再接上。她的嗓子不差,但这一年多没怎么用,音不准,有些地方上不去,她就跳过不哼。   「你哼的是什么?」   我问。   「不知道。以前听人唱的。记不全了。」   她又哼了两句,停了。   「你会唱吗?」   「不会。」   「也是。唱歌的人都是没心事的人。」   她说完翻了个身。草席响。   今天早上周头儿来送饭的时候没有多给饼子。还是两样。一碗粥,一个饼。粥比昨天稠了一点,米粒沉在碗底,不用捞,筷子一夹就能夹到。粥稠说明伙房今天米放多了,不是周头儿关照我。   但中午来送汤的时候,他往碗里多搁了一筷子咸菜。   咸菜是萝卜条,切得粗,暗黄色,上面沾着辣椒碎。他搁完了就走,一句话没说。我端起碗,闻了一下。酸味冲进鼻子里,舌根底下立刻生了口水。来这儿第五天,第一次吃到咸的以外的东西。咸菜里的酸,是另一种味道,活的,往舌头上跳。   我吃了半根,把另外半根从栅栏缝隙里塞到墙根下。   「又有?你那个周头儿怕不是看上你了。」   春梅嚼着萝卜条,含含糊糊地说。   「一筷子咸菜。」   「咸菜比饼子贵。饼子是自己蒸的,咸菜是买的。他舍得给你买咸菜,说明有人交代过,不是他心善。」   她说「有人交代过」的时候语气很平,像一个常年买菜的人告诉你今天的萝卜比昨天贵了一文。不是在吓你,是在帮你算账。   「什么人会交代他关照我。」   「不知道。」她咽下萝卜条。「但肯定不是县太爷。县太爷不会交代这种事。县太爷要是关照一个人,不会让牢头多给你一筷子咸菜。」   她顿了顿。   「会是别的方式。」   我没问别的方式是什么。她也没说。   下午的时候甬道里来了一个我没见过的人。   不是衙役。穿的衣裳不一样。青色长衫,料子比衙役的好,领口和袖口有暗纹。他走路不快,脚步很轻,布鞋底在石板上擦过去几乎不出声。他在我门前停了一下。脸是瘦的,颧骨下面有两道凹陷,嘴边有两条竖纹,从鼻翼一直拉到下巴。年纪不大,但看着比实际岁数老。   他没看我。他看的是栅栏上的锁。看了一眼就走了。   「那是谁?」   我问春梅。   「哪个?走路不出声那个?」   「嗯。」   「县太爷的人。心腹。不是师爷就是长随。师爷管文书,长随管跑腿。这个两个都干。他在牢里走动的时候从来不跟犯人说话。」   她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来做什么。」   「有时候是看人。有时候是传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走走。」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潘妹子。他要是专门来看你,你就更要小心了。」   「怎么看是不是专门来看我。」   「他平时不走这边。女牢在甬道尽头,男牢在另一头。他来女牢只有三种情况。提人、传话、看人。今天没有提人。也没有传话。」   那就剩一种。   我把这个人的样子记住了。青色长衫,瘦脸,嘴边两道竖纹。他不说话。但一个人的不说话,有时候比说了还重。   晚饭后春梅告诉我她的案子又往后拖了。   是下午她过堂的时候听说的。她没说下午过了堂。现在才说。语气跟说天气一样平。   「秋后的事推到明年去了。」   「为什么。」   「说县太爷换了,新来的要重审旧案。也有人说是因为今年要斩的人太多,名额满了。我这种捅了一刀没捅死的排不上号。」   她说到「排不上号」的时候哼了一声。   「斩首还有名额。跟买布一样。今年的布卖完了,明年再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没想让我说什么。   「拖一拖也好。多活一年。一年能刮三百六十五道线。」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墙上刮了一下。我这边听得很清楚。指甲从石灰面上划过去,吱,短,尖。   「你从进来那天就开始刮?」   「不是。头一个月没刮。那时候还数日子。后来发现数日子太慢了,一天一天数,数得想撞墙。就改成刮线了。刮线快。一刮就是一天。」   「刮了多少了。」   「忘了。数到三百多就没数下去了。」   沉默了一阵。甬道尽头那盏油灯的光跳了一下。灯芯爆了一下,爆完了又稳住了。   「春梅。」   「嗯。」   「你怕死吗。」   她没马上回答。墙那边安静了很久。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怕的不是死。」   她的声音变了,比刚才干,比刚才低。   「怕的是死了之后没人知道你叫春梅。」   我靠着墙。手贴在地上,指尖碰着石板缝里的土。   「我知道。」   墙那边没有声音。   她笑了。短促,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你记得了。你上次说过了。你记得了。」   她的声音到最后有一点抖。就一点。   天又黑了。   我把草席铺好,躺下去。头顶的窗子太小,看不见月亮,只能看见一小块天。天上没有星星。可能外面还是阴天。这个季节雨水多,牢里潮气重,墙壁一直在渗水。今天比昨天还潮。空气里那种洗过死鱼的腥味又回来了,比前几天都浓。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那三道模糊的线,还有那块人脸的污渍。现在我每天睡前都看到它们。看久了之后觉得那块污渍不像人脸了。像一朵云,或者一棵树,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墙上一块深色的水渍。   眼睛看久了,什么都变。   武大看久了也会变吗。   我闭上眼睛。这个问题不问了。问出来也没有答案。   那天晚上我没有梦见武大。梦见的是张员外家的厨房。灶台是青砖砌的,锅是铁锅,锅底有一层积年的黑灰。我在灶前烧水,水开了,壶嘴往外喷白气。张员外的声音从堂屋里传过来:「叫她过来。」那个「她」是我。管事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   我醒了。   没睁眼。心跳在耳朵里响。   知道自己跑不掉。梦里跑不掉,醒过来也一样。牢房和张家厨房隔了十年、八条街、两个世界。睁眼之前那一瞬,它们在同一堵墙里。   天亮的时候春梅没有咳嗽。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她每天早上都要咳的。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清喉咙,吐一口在墙角。今天没有。   「春梅。」   没回应。   「春梅。」   墙那边有声音了。手指在地上摸的声音,很涩,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变了。闷,像在被子里说话。   「你怎么了。」   「没怎么。发烧了。」   她说「发烧了」三个字的时候轻描淡写,但我听到她牙齿在打颤。牢里不冷。体内烧到骨头缝里,寒意往外走。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晚上。没事。以前也烧过。喝两天水就好。」   「牢里有水吗。」   「有。够喝的。」   她说「够喝的」,但我听得出她嘴唇是干的。发烧的人嘴唇干得最快。   中午周头儿来送饭的时候,我隔着栅栏叫住了他。   「隔壁在发烧。」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碗推进来。   「能不能给一碗热水。」   他站住了。背对着我没转过来。   「等着。」   走了。   过了大概两柱香的工夫,他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碗,碗口冒着白气。他蹲下来,把碗从栅栏底下推进来,然后指了指左边墙。   「给她。」   「谢周头儿。」   他没回话,站起来走了。   我把热水从栅栏缝隙里端到左边墙根下。   「春梅。热水。」   她那边动了。草席窸窸窣窣响了好一阵子,她的手才从墙根底下伸过来。两根手指,指甲灰白,指尖上沾着墙皮的石灰。她把碗接过去了。   「烫。慢点喝。」   我听见她在那边吹气。吹了两下,喝了一小口。   「周头儿给你烧的?」   「嗯。」   「他果然心善。」   她把碗放下来,喘了口气。喘气的声音很重,胸口里有痰在响。   「潘妹子。」   「嗯。」   「我要是死了。你别怕。」   「你不会死。」   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喝了一口热水。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几乎穿不过墙。   「其实死了也好。死了不用刮线了。」   我把手贴在她靠的那面墙上。墙是凉的。她的体温穿不过来。   但我没把手拿开。   下午的时候,周头儿又来了一趟,手里端着一个陶罐。他自己推开了隔壁的门。我听见栅栏铁锁开合的声音。他在里面待了一阵子,说话声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出来的时候陶罐空了。   他经过我门前的时候脚步没停。   「给她喝了药。明天看看。」   走了。   脚步声拖在石板上,被拐角吃掉。   我靠着墙。墙上三道线还在。隔壁的女人还在呼吸。我听得见,粗的,沉的,带着痰音的呼吸。   第六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