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 手轻

潘金莲·沉默的枷锁 · 〖Yulu〗 · 约 254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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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我开始记得住送饭的时辰了。   早上是卯时过半,粥和饼子。中午是午时正,多一碗菜汤。晚上是酉时,跟中午一样,但汤里的菜叶子比中午少。外面的时辰才叫规律。牢里的时辰靠的是脚步声和钥匙响。听见钥匙响,就是饭来了。   方脸衙役姓周。春梅听见另一个衙役喊他「周头儿」,我才知道他姓周。春梅说什么都要听一耳朵。她说在这里关了这么久,眼睛不够用,耳朵就得比别人尖。   「你那个衙役姓周,我这边这个姓吴。吴是个矮的,左脚有点跛。周比他高半个头,方脸。对不对?」   「对。」   「吴比周话多。但周比吴手轻。你运气好。」   手轻。我回想了一下他按我肩膀的力道。不重。但也不轻。刚好够把我按住,不多出一分力气。   「手轻的人心里有数。」春梅说。「心里有数的人,你没得罪他,他不会多踩你一脚。但你要是得罪了,他踩你的时候也不会让你看出来。难缠。」   我没接话。   今天早上周头儿来送饭的时候,多给了一块饼子。他没说为什么。我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身走了,后脑勺对着我,后颈上有两道横纹,深的,像两条没写完整的线。   多出来的饼子我掰了一半,从栅栏缝隙里塞到左边墙根下。   春梅那边安静了一阵。然后草席响,她挪过来了。指甲刮过墙根的声音。在地上刮的。她在够那块饼子。   「谢了。」   她嚼饼子的声音隔墙传过来,干的,脆的,咬一口碎一片。   「周头儿心善。」她边嚼边说。「不过他多给你一块饼子,可能是有人交代的。」   「什么人。」   「不知道。也可能是他自己觉得你该多吃。你瘦。」   她说完又嚼了两口。   「也可能怕你还没审就死在牢里,他担责任。」   我把剩下半块饼子咬了一口。干,粉,麦麸扎舌头。但已经不觉得难吃了。第四天,舌头学会了不比较。它只分辨能咽下去的和不能咽下去的。杂粮饼子属于能咽下去的。这就够了。   「你刚进来的时候吃不下去吧。」   春梅在墙那边说。   「嗯。」   「都这样。头三天最难熬。等到第十天,你就不记得外面的饭菜什么味道了。」   「记得。」   「那你比我能记。我进来第十天的时候已经想不起来我男人做的饭是咸的还是淡的。」   「你男人做饭?」   「是啊。」她嘴里还在嚼。「他没打我的时候,是挺好的。做饭,洗衣,挑水,什么都干。打完我了也做饭。灶台上有血,他洗完手就去切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响,跟平常一样。」   她说的语气跟讲天气一样。不打雷,不打闪,就是阴天。   「那你回去不?」   我问。   墙那边嚼东西的声音停了。   「回哪儿去?」   「回家。」   她笑了。声音从喉咙底部升上来,很干,很短。   「潘妹子,你还没明白。关在这里的人,判了的也好没判的也好,能出去的没几个。我捅了他一刀,他缝回去了,我关进来一年零二十一天。判的是斩监侯。秋后的事。去年秋天没批,拖到今年。今年秋天要是批了,我就不用回去了。」   她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   「要是没批呢。你就还关着。」   「对。关到批为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需要我说什么。她说这些话是在陈述。像在墙上刮一道线。这是今天,过了。   中午来送饭的换了人。年轻的,第一天早上那个指甲缝里有泥的。他把碗往地上一搁,转身就走。一句话没说。   汤比昨天咸了一点。盐放多了,但咸味让菜叶子吃起来没那么烂。我把汤喝得很干净。碗底有一粒没煮开的盐,白,方,米粒大。我用舌头碰了一下,咸得太阳穴发紧。然后我把它吞了。   今天下午有人过堂。   甬道里响起铁链子拖地的声音。脚镣。铁环套在脚踝上,人走路的时候只能迈半步,链子在地上拖着走,哗啦,哗啦,皮肉和铁摩擦的声音夹在链子声里。那个声音从甬道另一头传过来,经过我门前。   是个男人。我没看清脸,只看见一双脚。脚踝上的铁镣磨出了锈,锈和血混在一起,干了的深褐和新的鲜红叠着。他在我门前停了大概喘半口气的工夫。后面押他的人停了一步,他也跟着停。然后他们继续走。哗啦,哗啦,拐弯,听不见了。   「是男牢的。」春梅说。「前天也拖出去一个。回来了没?没回来。不知道是打重了还是交保了。」   「过堂会打吗。」   「看案子。也看人。你那个县太爷不打人,但别的案子他打。前天拖出去那个是抢粮的,回来的时候背上没一块好肉。」   她自己回答了自己。前天拖出去的那个没回来。要么打重了,要么没打,但不管怎样,她不知道答案。牢里的信息就是这样,碎片的,拼不完整的,一件事的开头和结尾往往隔了好几堵墙,中间的部分你得自己猜。   「你怕打吗?」春梅问我。   「不怕。」   「那你怕什么。」   我想了一下。   「怕说不出话。」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喉咙里动了一下。一个预感。那时候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只是话赶话,赶到了这里。   春梅没接话。隔了一阵子,她说今天刮了两道线。日子过得多快她已经不在意了,但该刮的线还是要刮。她说这是她在墙上画的最久的一幅画。画了快四百道线,还没画完。   我把手贴在墙上。墙是凉的,跟第一天一样凉。但我的手已经不凉了。还是凉的,但不觉得凉。手和墙的温度在往一起走。   晚上的时候我梦见了武大。   不算是梦。闭着眼睛还没睡着,脑子里浮出了一个画面:武大在灶台前面揉面,他的背对着我,肩膀上的衣服被汗浸湿了,深一块浅一块。他揉面的动作是圆的,往下压,往前推,再往回拉。每一轮都一样。圆的,重复的,不着急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脑子里造出来的一个画面。他回头看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不知道错在哪里的表情。他有过很多次这种表情。每次我想跟他说话,想让他明白什么,说到一半就停了。他的表情让我觉得说了也白说。   然后画面变了。他躺在门板上,脸是灰的,嘴唇发黑。何九叔请的仵作提着灯笼站在旁边,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死了也不安宁。   我睁开眼睛。   头顶的窗子里有一点月光。很淡,在窗棂上画了一道斜的白色,刚好够我看见自己的手。   我把手从草席上伸出来,伸到月光里。手指还是那五根手指。指甲缝里有灰。手背上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白,血管是蓝的,细细的,从手腕往手指的方向走。   这双手。就是这双手。   我把手收回去了。月光还在那里,照着墙上那三道模糊的线和旁边那块人脸的污渍。不知道前面那个犯人在这个角落里坐过多少夜晚。她划这三道线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有没有也把手伸到月光里。   甬道尽头有脚步声。一步一步都能分开,像第一天晚上那个人。今天他没停。灯笼的光在远处晃了一下,走了。   我重新闭上眼睛。   武大的脸没有再浮上来。浮上来的是春梅的声音,隔着一堵墙,轻的,瘦的,像用扫帚尖扫灰:   不打人的官,比打人的难缠。   他要的东西你没准备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