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隔壁
第三天,隔壁的女人告诉我她叫什么。
她在墙那边自言自语,说到一半冒出来的。
「……春梅,你记住,春梅。别到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我不知道她是在跟我说,还是在提醒她自己。她的声音穿过墙皮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薄了,像隔着一层湿布说话。但每个字还是听得分明。
春梅。
我在嘴里默念了一遍。没出声。
「你叫什么?」
她问。
「姓潘。」
「姓潘。好。姓潘的关进来的不止你一个。」
她说完又去刮墙皮了。指甲刮过石灰的声音细碎、均匀、有节奏,一下接一下。我靠在墙上听着,听出来她是在记日子。每天一道,刮完了就知道又过了一天。
「你关了多久了?」
我问。
刮墙的声音停了。
「你猜。」
「三个月。」
「往上报。」
「半年。」
「再报。」
「一年。」
墙那边沉默了两口气。
「一年零二十一天。」
她说话的语气里没有委屈,也没有炫耀。像在报一个粮价。大米多少文一斗,她关了一年零二十一天。
「什么案子?」
这次是我问她。她没回答,跟第一天我问她时一样。但她沉默的方式不同。她在想从哪里说起。
「我男人打我。打了三年。我没吭过。第三年过年那天他又打,喝了酒,拿擀面杖往我后脑勺上敲。我伸手摸到灶台上的菜刀。没多想。」
她顿了顿。
「真的没多想。刀在手里了,他还在敲。我就捅了一下。就一下。捅在肚子上。」
「他死了?」
「没死。捅偏了。肠子流出来了,邻居抬去医馆,缝回去了。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能下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来县衙递状纸。告我谋害亲夫。」
她说「谋害亲夫」四个字的时候笑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个短促的气声,介于嘲讽和咳嗽之间。
「谋害亲夫。他这么告的。我捅他的时候他喊的是『我杀了你』,躺了两个月之后他学会用『谋害亲夫』了。也不知道谁教他的。」
隔壁有脚步声走近。她停住了。
是送午饭的衙役。换回方脸。他往我门前蹲下来,把碗推进来,一句话没说。中午的饭比早上多了一碗菜汤,菜叶子是黄的,煮过了头,筷子一夹就烂。汤里有一点盐,比粥有味。
我把碗端起来,背靠着墙,一口一口喝。
等衙役走远了,春梅的声音又从墙后面传过来。
「你那案子呢。你说不认。两条都不认。」
「你听到了?」
「牢里墙薄。你过堂那天回来,脚步声比去的时候重。我猜你没认。」
我喝了一口汤。菜叶子烂在舌头上,不用嚼。
「通奸。毒害亲夫。」
她把这两个罪名重复了一遍,不急不缓,像在帮我称重量。
「那你比我重。」
她说。
「我那个是切肉的。你那个是要命的。不一样的重量。」
我没接话。她也没接着问。但她补了一句。
「不过你说的对。说不说是你的事。认不认也是你的事。县太爷问话,你要是张嘴就认了,你就是替他省事。省事的人关不长。你让他费事,他才会多想一想。」
她说「县太爷」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东西。比恨淡。比敬远。一种很冷很淡的「我知道这个人」的口气,像一个老主顾提到某个常年不还价的买主。
「你见过他?」
我问。
「见过。不止一回。他审过我。」
「什么样的人。」
墙那边安静了一阵。她刮墙皮的指甲停在半路。
「不好说。他不打人。说话不大声。但他看你的时候,你觉得他是在算。算你犯了什么罪他早就知道了。他算的是你对他有什么用处。」
我把碗放在地上。汤喝完了,菜叶子沉在碗底,像一小团揉皱的绿纸。
「他算过我吗。」
「不知道。你刚来。他还没算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了,轻得像在用扫帚尖扫灰,怕把灰扬起来。
「你过堂的时候他说什么了?」
「问了两句。问认不认。说不认。他就收监了。」
「没打?」
「没打。」
春梅在墙那边沉默了一阵子。我以为她不打算再说话了。隔了很久,她的声音又传过来,这次很低。
「那你要小心了。」
「小心什么。」
「不打人的官,比打人的难缠。打人的你有东西给他。你给他疼。不打人的,他不要你疼。他要的东西你没准备好给。」
我没接话。但她的意思我听进去了。
下午没有再来人。
甬道里的光从灰白变成灰黄,又在往灰暗里走。我算着大概是申时快过了。牢房里除了春梅偶尔的动静和远处那些时断时续的声响,没有别的事。
我把草席翻了个面。昨天那一面已经被压出了我的形状。臀部的位置凹下去,膝盖的位置草茎折了。翻过来之后看着是新的,但坐下去的感觉还是旧的。草席这种东西,翻不翻面其实一样。
晚饭来得比昨天早。
送饭的还是方脸衙役。他把碗推进来的时候,外面甬道里另一个人的声音跟了过来。冲着方脸衙役说的。
「男牢那边西门庆家又送银子了。」
方脸衙役转头。
「多少?」
「不知道。反正不会少。听说在请人递话。」
递话。
这个词从甬道那头飘进来,在牢房的空气里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我耳朵里。
我把碗端起来,没往那边看。脸上的肌肉没动。
但我在听。
方脸衙役哼了一声。
「递话有什么用。武都头递的状纸。递话递到武都头那里试试。」
「不是说武都头。是说案子的事。验尸那边好像有动静。」
「别胡说。」
「没胡说。我下午经过签押房门口,听见里头有人说『仵作』两个字。就听见两个字。别的不清楚。」
方脸衙役没接话。他站起来,铁钥匙在腰上响了两声,走了。
另一个人的脚步也跟着走了。
我把碗放在膝盖上,没喝。
验尸。仵作。银子。
三样东西在我脑子里碰在一起,碰出来的不是一个方向。西门庆在往外使银子。往验尸上使。他要在武大的尸体上做文章。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我把它放下了。
关我的事太大了。但关在这里,我只能听,不能动。听到的东西像隔着栅栏看别人吃饭:知道有饭,知道饭是什么,筷子伸不过去。
我把汤喝了。
菜叶子还是烂的。盐比中午多了一点。
天黑了。
春梅又开始在墙那边刮墙皮。今天刮了两次。早上一次,现在一次。也许她记的也不是日子,是别的东西。也许她只是在墙上留痕,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住过人。
刮完了,她翻了个身。
「喂。」
「嗯。」
「你家里还有人吗?」
我想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好答。武大死了。娘家没有人。我是被卖进张员外家的,卖身契上写的名字都是别人起的。张员外家不算家。
「没有。」
「我也没了。捅了我男人一刀,我娘家人就不认我了。说我不守妇道。」
她哼了一声。鼻子里出的气,短,冲。
「他们没见着我被他打。打的时候没人说不守妇道。捅一刀就是妇道问题了。」
她的话到这里停了。我听见她在那边翻身,草席窸窸窣窣的,翻了很久没找到舒服的位置。
「春梅。」
我隔着墙叫了她一声。她停了。
「你是哪一天进来的。」
「去年三月十六。」
「我记得了。」
墙那边安静了一阵。
「记得了也没用。你比我重。你怕是走在我前面。」
她说的是「走」。
我没接话。
但她说的可能是对的。
夜越来越深了。头顶那扇小窗里什么光也没有了,连灰都不是了。纯黑。甬道尽头那盏油灯的光太远了,拐了两道弯,到我这里只剩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亮,不够照出任何东西的轮廓。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指尖还是凉的。
第三天。
“……春梅,你记住,春梅。别到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我不知道她是在跟我说,还是在提醒她自己。她的声音穿过墙皮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薄了,像隔着一层湿布说话,但每个字还是听得分明。
春梅。
我在嘴里默念了一遍。没出声。
“你叫什么?”
她问。
“姓潘。”
“姓潘。好。姓潘的关进来的不止你一个。”
她说完又去刮墙皮了。指甲刮过石灰的声音细碎、均匀、有节奏,一下接一下,不急不慢。我靠在墙上听着,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乱刮——她是在记日子。每天一道,刮完了就知道又过了一天。
“你关了多久了?”
我问。
刮墙的声音停了。
“你猜。”
“三个月。”
“往上报。”
“半年。”
“再报。”
“一年。”
墙那边沉默了两口气。
“一年零二十一天。”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委屈,也没有炫耀。像在报一个粮价。大米多少文一斗,她关了一年零二十一天。
“什么案子?”
这次是我问她。她没回答,跟第一天我问她时一样。但她沉默的方式不一样——不是不想说,是在想从哪里说起。
“我男人打我。打了三年。我没吭过。第三年过年那天他又打,喝了酒,拿擀面杖往我后脑勺上敲。我伸手摸到灶台上的菜刀。没多想。”
她顿了顿。
“真的没多想。刀在手里了,他还在敲。我就捅了一下。就一下。捅在肚子上。”
“他死了?”
“没死。捅偏了。肠子流出来了,邻居抬去医馆,缝回去了。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能下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来县衙递状纸。告我谋害亲夫。”
她说“谋害亲夫”四个字的时候笑了。不是真的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个短促的气声,介于嘲讽和咳嗽之间。
“谋害亲夫。他这么告的。我捅他的时候他喊的是‘我杀了你’,躺了两个月之后他学会用‘谋害亲夫’了。也不知道谁教他的。”
隔壁有脚步声走近。她停住了。
是送午饭的衙役。不是早上那个年轻的,换回方脸。他往我门前蹲下来,把碗推进来,一句话没说。中午的饭比早上多了一碗菜汤,菜叶子是黄的,煮过了头,筷子一夹就烂。汤里有一点盐,比粥有味。
我把碗端起来,背靠着墙,慢慢喝。
等衙役走远了,春梅的声音又从墙后面传过来。
“你那案子呢。你说不认。两条都不认。”
“你”听到了?”
“牢里墙薄。你过堂那天回来,脚步声比去的时候重。我猜你没认。”
我喝了一口汤。菜叶子烂在舌头上,不用嚼。
“通奸。毒害亲夫。”
她把这两个罪名重复了一遍,不急不缓,像在帮我称重量。
“那你比我重。”
她说。
“我那个是切肉的。你那个是要命的。不一样的重量。”
我没接话。她也没接着问。但她补了一句。
“不过你说的对。说不说是你的事。认不认也是你的事。县太爷问话,你要是张嘴就认了,你就是替他省事。省事的人关不长。你让他费事,他才会多想一想。”
她说“县太爷”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恨,比恨淡;不是敬,比敬远。是一种很冷很淡的“我知道这个人”的口气,像一个老主顾提到某个常年不还价的买主。
“你见过他?”
我问。
“见过。不止一回。他审过我。”
“什么样的人。”
墙那边安静了一阵。她刮墙皮的指甲停在半路。
“不好说。他不打人。说话不大声。但他看你的时候,你觉得他是在算。不是算你犯了什么罪——那个他早就知道了。他算的是你对他有什么用处。”
我把碗放在地上。汤喝完了,菜叶子沉在碗底,像一小团揉皱的绿纸。
“他算过我吗。”
“不知道。你刚来。他还没算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轻了,轻得像在用扫帚尖扫灰,怕把灰扬起来。
“你过堂的时候他说什么了?”
“问了两句。问认不认。说不认。他就收监了。”
“没打?”
“没打。”
春梅在墙那边沉默了一阵子。我以为她不打算再说话了。隔了很久,她的声音又传过来,这次很低。
“那你要小心了。”
“小心什么。”
“不打人的官,比打人的难缠。打人的你有东西给他——你给他疼。不打人的,他不要你疼。他要的东西你没准备好给。”
我没接话。但她的意思我听进去了。
下午没有再来人。
甬道里的光从灰白变成灰黄,又在往灰暗里走。我算着大概是申时快过了。牢房里除了春梅偶尔的动静和远处那些时断时续的声响,没有别的事。
我把草席翻了个面。昨天那一面已经被压出了我的形状——臀部的位置凹下去,膝盖的位置草茎折了。翻过来之后看着是新的,但坐下去的感觉还是旧的。草席这种东西,翻不翻面其实一样。
晚饭来得比昨天早。
送饭的还是方脸衙役。他把碗推进来的时候,外面甬道里另一个人的声音跟了过来——不是冲着我说的,是冲着方脸衙役说的。
“男牢那边西门庆家又送银子了。”
方脸衙役转头。
“多少?”
“不知道。反正不会少。听说在请人递话。”
递话。
这个词从甬道那头飘进来,在牢房的空气里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我耳朵里。
我把碗端起来,没往那边看。脸上的肌肉没动。
但我在听。
方脸衙役哼了一声。
“递话有什么用。武都头递的状纸。递话递到武都头那里试试。”
“不是说武都头。是说案子的事。验尸那边好像有动静。”
“别胡说。”
“没胡说。我下午经过签押房门口,听见里头有人说‘仵作’两个字。就听见两个字。别的不清楚。”
方脸衙役没接话。他站起来,铁钥匙在腰上响了两声,走了。
另一个人的脚步也跟着走了。
我把碗放在膝盖上,没喝。
验尸。仵作。银子。
三样东西在我脑子里碰在一起,碰出来的不是答案,是一个方向。西门庆在往外使银子。往验尸上使。他要在武大的尸体上做文章。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我把它放下了。
不是不关我的事——关我的事太大了。但关在这里,我只能听,不能动。听到的东西就好像隔着栅栏看别人吃饭:知道有饭,知道饭是什么,但筷子伸不过去。
我把汤喝了。
菜叶子还是烂的。盐比中午多了一点。
天黑了。
春梅又开始在墙那边刮墙皮。今天刮了两次——早上一次,现在一次。也许她记的不是日子,是别的东西。也许她只是在墙上留痕,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住过人。
刮完了,她翻了个身。
“喂。”
“嗯。”
“你家里还有人吗?”
我想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好答。武大死了。娘家没有人——我是被卖进张员外家的,卖身契上写的名字都不是我自己起的。张员外家不算家。
“没有。”
“我也没了。捅了我男人一刀,我娘家人就不认我了。说我不守妇道。”
她哼了一声。这次是真的哼,鼻子里出的气,短,冲。
“他们没见着我被他打。打的时候没人说不守妇道。捅一刀就是妇道问题了。”
她的话到这里停了。我听见她在那边翻身,草席窸窸窣窣的,翻了很久没找到舒服的位置。
“春梅。”
我隔着墙叫了她一声。她停了。
“你是哪一天进来的。”
“去年三月十六。”
“我记得了。”
墙那边安静了一阵。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很短,一下而已。
“记得了也没用。你比我重。你怕是走在我前面。”
她说的是“走”,不是“死”。走。像出远门一样。
我没接话。
但她说的可能是对的。
夜越来越深了。头顶那扇小窗里什么光也没有了,连灰都不是了——是纯黑。甬道尽头那盏油灯的光太远了,拐了两道弯,到我这里只剩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亮,不够照出任何东西的轮廓。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指尖还是凉的。
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