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过堂
我没看见天亮。我听见的。
甬道尽头的那盏油灯燃了一夜。中间没有人来添过油,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灭了。我断断续续睡了一阵。每次醒过来都以为快天亮了。睁开眼睛还是黑。
后来就不猜了。醒就醒着,困就睡。天亮不亮不是我能管的事。
第一声鸡叫从很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好几道墙。然后是第二声,近了一点。第三声之后,头顶那扇小窗开始泛灰。灰里面掺了一丝青白。外面是个阴天。
隔壁的女人在咳嗽。醒过来之后清喉咙的咳。干脆。有痰。
咳完了她吐了一口,听声音是吐在墙角。
「天亮了。」
她这话说给牢房听的。
我没接话。
甬道里有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铁器碰铁器的声音跟着脚步一起过来,叮叮当当的,是钥匙串在腰上晃。一个男人的声音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接着两边的牢房里都有人动起来了。草席响,咳嗽,有人往栅栏那边挪。
早饭是从栅栏底下塞进来的。
一只粗陶碗,碗口上缺了一小块,缺角上沾着陈年灰色。碗里是粥,米粒稀得能数,汤比米多,颜色发黄。碗旁边搁了一个杂粮饼子,硬的,边缘已经干了,掰开要使劲。
送饭的换了人。一个年轻的,皮肤黑,手指长,指甲缝里有泥。他往我门前蹲下来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吃。」
他把碗往栅栏里一推,站起来走了。不多一个字。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没放盐。米的甜味很薄,薄到舌头尖刚尝到一点就没了。水占了大部分味道。那水是井水,铁腥味重,煮开过但没煮透,喝进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
饼子我掰了半块,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嗓子眼干,饼子在嘴里碎成粉末,每一粒粉末都在抢唾沫。
用粥送下去了。
吃完饭我把碗放回栅栏底下。碗底剩了一层米汤,晃一晃还能沾湿碗壁。我没刮。留给自己一个习惯。在家里吃饭不刮碗底。
武大也不刮碗底。他吃饭很慢,一口一口嚼,嚼完了才夹下一筷子菜。他不挑食。我做的菜有的咸有的淡,他都吃。有时候我自己都嫌咸,他也不说。我问了,他才说「是有一点咸」。就那么一句。不会抱怨,也不会夸。
他就是这样的人。
嫁给他的第一天,我站在那间屋子的门口,没进去。
紫石街那条巷子窄,两边的屋檐几乎碰到一起。武大家的门面小,门板有点歪,关不严。门槛上面磨掉了一层,年岁久的。门外头就是蒸笼。他每天清早起来和面、揉面、上笼。面发酵的味道从门口飘进屋子,从早到晚,从没散过。
那天是张大户的老婆派人送我来的。一辆独轮车,车上放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是我的衣裳。花轿没人抬。唢呐没人吹。红盖头的事也没人提。
我坐在车上,车夫推着走。路上有人回头看。我低着头。
到了门口,武大站在蒸笼后面。他比我想的还矮。头刚过蒸笼上边一点点,脸被笼里的热气熏得发红。他看见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了一下。笑得很僵。
「来了啊。」
就三个字。
张大户的老婆没来。来的是一个管事婆子,年纪四十出头,嘴薄,说话快。她把一个包袱塞进我手里,说:「这是你的嫁妆。」然后走了。
没回头看一眼。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袱,看着那扇歪的门,那个冒着热气的蒸笼,那个比我矮一个头的男人。脑子里没有想法。想法太多了,挤在一起,出不来。
武大把蒸笼端到旁边,让出路来。
「进来吧。屋子不大,将就住。」
他说将就。他自己也觉得我应该将就。他知道我嫁给他不情愿。他不知道的事还有别的。我在张员外家端过的茶。伺候过的饭局。拒绝过的要求。反咬一口之后遭到的报复。
张员外要收我。我不肯。我告诉了他老婆。
他老婆没替我出头。她收拾我是因为老爷居然要收个使女。她收拾他的办法是把我嫁出去。嫁得越差,她心里越舒坦。
所以她挑了武大。
个子矮。卖炊饼的。没爹没娘的。
她大概觉得,嫁给他,我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我从来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用不着她告诉我。
武大将就。他也没将就的资格。他知道自己什么条件。娶了我,他在紫石街上走了有快一个月,腰都比以前直。隔壁王婆在茶坊门口看到他,跟旁边的人说:「武大郎娶了个好看的,烧的。」后面那个字她压低了声音,但她没想压住。
武大拿我没辙。他不会哄人。头几天晚上他睡在地上,把床让给我。我说不用。他说你睡床。我说地上凉。他说他不怕。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怕我跟别人一样嫌他。
我嫌他。但嫌不嫌跟睡不睡一张床是两回事。他不会强我。他甚至不问。他只是每天早上蒸好炊饼,挑出去卖之前,在锅里给我留两个。留的是品相最好的,圆,白,面上有油光。他自己吃的那些边角碎的、蒸塌了的。
我吃了两年他留的炊饼。从来不觉得好吃。
现在坐在牢房里,手里捏着半块杂粮饼子,硬的,边缘干了,嚼了半天嚼不完。我想不起来武大留的炊饼是什么味了。
舌头被杂粮饼子磨得记不起来了。
甬道里又有人走动。钥匙响。两个衙役停在我门前。
「潘氏,过堂。」
我站起来。腿坐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里有一根筋跳了一下。我在原地站了两口气的工夫,等那根筋跳完。
栅栏打开了。方脸衙役站在外面,往旁边让了一步。这一步很窄,只够我走出牢门。
「出来。往前走。」
我走出去。脚踩在甬道的石板上,腿还在麻。
公堂在县衙的前面。从牢房出去,穿过一个窄院子,再拐一条走廊,就到了。走廊两侧是木柱子,漆是暗红色的,有些地方漆皮翻起来了,露出底下的灰木头。院子里有一棵槐树,不大,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风从走廊里穿过来,冷,刺进脖子后面。我缩了一下肩膀。
公堂的门开着。堂上正中是一块匾,四个字,黑底金字。匾下面是案桌,案桌后面一把椅子。现在没人坐在上面。
衙役让我跪在堂下。
我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到了石板。硬碰硬的磕,膝盖骨在皮肉底下一震。我没出声。
跪好了之后我抬起头看了一眼。两边的衙役各站一排,柱子一样不吭声。堂上只有脚步声。一个人的脚步声,从侧面走进来。
他走上去了。坐到那把椅子上。
第一次看见他。
穿的是公服,圆领青色的。帽子上有翅,缀着铜钱大的装饰。脸是瘦长的,颧骨不高,鼻梁直。眼睛不大,但眉骨深。胡子蓄得整齐,中间有一根灰的,被旁边黑色的衬着,很扎眼。
他的手指搁在案桌上,指尖对着自己的胸口,做了一个不明显的敲击动作。拇指和食指来回搓,像在捻一粒看不见的药丸。
「堂下何人。」
声音不高,不低。四平八稳,像念出来的。
「潘氏。」
「武大郎之妻潘氏。」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状纸。状纸他进来之前已经看过了。他看的是那张纸本身。
「武松状告你与西门庆通奸,并毒害亲夫武大郎。你可认。」
通奸。
毒害亲夫。
六个字,从堂上落下来,每一个字都镶着铁边。
跪在地上的膝盖之前是凉,现在是疼。石板上有一条接缝,正好卡在我右膝盖的下面,硌进去。
「我不认。」
我的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要稳。稳在咬字,不在音量。每一个字都咬准了,牙关是硬的。
「哪一条不认。」
「两条都不认。」
案桌后面的人没接话。他用食指和拇指捻了两下那个看不见的小丸,手指停了。
「武松状纸上写你与西门庆私通,有人证。」
他说的「人证」是王婆。紫石街上除了她没人见过我和西门庆在一间屋子里待过。她开的门,她递的茶,她说的「你们聊,我去隔壁看看」。她转身的时候裙角扫过门槛,带走了一阵风。
「人证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我说完这句话,堂上静了两息。
两边的衙役没有一个人动。案桌后面的那个人也没有动。他的眼睛落在我脸上的位置,不重,也不轻,像一把尺子量着什么东西。
「毒害武大郎呢。」
「武大是我丈夫。我杀他做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膝盖底下的接缝往骨头里又硌了一下。我知道武大是怎么死的。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跪在这里,这个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它不颤抖。
「武松状纸上写,武大死于砒霜。验尸格目附后。」
他推了一下案上的纸角。纸角翘起来又落回去。
「仵作验过。砒霜入腹。胃囊发黑。不是病死。」
他的语气跟刚才一样平。但最后四个字咬得比其他字重半个音。就半个。
我没说话。
「潘氏。本官再问你一遍。你可认。」
跪在石板上的膝盖已经感觉不到凉了。只感觉到接缝硌进去的位置正在从钝变锐。我的腿在抖。跪太久了。肌肉在跳。
「不认。」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手指捻了两下。
「收监。」
衙役上前一步,换了人。他按我肩膀的位置跟上次一样,低,靠近后颈。我站起来的时候腿不听使唤。膝盖窝里有一根筋弹了一下,几乎要跪回去。衙役的手扣进我腋下,力道往上,把我整个人提起来。
回到那条走廊。院子里槐树的叶子还在簌簌响。风比刚才大了,吹进走廊,带进来一股土腥气。天色比早上还暗,低沉的云把光压得很薄,灰白色,看不清太阳在哪一边。
回到那间牢房。栅栏打开,关上的时候没有铁碰铁的声音。方脸衙役推上去就停了,没锁。等我进到里面,他才锁。
三圈。卡三下。
隔壁的女人没说话。也许她在听。
我坐下来,背靠墙。墙还是凉的。
没有像第一次那么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