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 入笼

潘金莲·沉默的枷锁 · 〖Yulu〗 · 约 201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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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落下来的时候,铁和铁撞在一起的声音比我想的要沉。   锣响是脆的。这个是钝的。像石头砸进井里,井口太小,回音出不来。   押我来的衙役是个方脸的中年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他锁门的时候手指粗短,指节上有旧疤。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三圈,每一圈都卡一下。我站在栅栏这边看着他的手指,想不起来上一次有人在我面前锁门是什么时候。   武大家没有锁。那间屋子在紫石街的巷子深处,门闩是木头做的,插上去轻飘飘的,风大一点都晃。   「老实待着。」   衙役丢下这一句就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拖了一小段,被拐角吃掉。   我没动。   眼睛还在适应这里的暗。头顶有一扇小窗,高得不像给犯人用的。光从那里漏进来,灰的,不是黄的,辨不出外面是傍晚还是阴天。光落在墙上的位置有一道一道的横纹,我看了两眼才认出那是窗棂的影子。   墙上有前一个犯人刻的三道线。被潮气洇得模糊,记日子还是记别的什么已经看不出了。线旁边有一块污渍,颜色比墙皮深,形状像人侧过来的半张脸。   地上的草席是新铺的。谷草,粗,有几根翘起来。我站了一会儿才坐下去。坐下去的时候草席隔着两层布扎进大腿。   气味是最先适应不了的。霉味从墙壁往外渗,活的,湿的。渗出来的水带着一股腥气,像洗过死鱼的砧板没晾干。霉味底下还有别的味道,尿骚、汗酸、陈年铁锈,一层叠一层,厚得糊在舌根上。   我把腿收起来,背靠墙。   墙是凉的。一寸一寸渗进来的凉,从后背开始,往肩胛骨中间走。我肩膀绷了一下,没离开。迟早要习惯。   隔壁有翻身的动静。   草席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安静了。隔了大概三口气的工夫,那边又开始动,往墙根靠。指甲刮过墙皮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传过来。   「新来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左边那面墙后面传过来。嗓子是太久没跟人说话的那种哑,像一把刀搁在抽屉里生了薄锈。   「嗯。」   「什么案子?」   我没回答。   她在墙那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也不追问。指甲又在墙皮上刮了两下,像在记什么。然后就不出声了。   过了一阵子她又开口,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不像在问话,像在自言自语。   「不说是对的。久了就知道了,这里说不说都一样。」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案子。偷盗?伤夫?还是有别的。隔壁不止她一个。对面还有一间牢房,从我坐的位置只能看见对面栅栏的一角,里面有没有人看不清楚。甬道更深处还有别的声音传过来,时断时续的。有时候是哭声,有时候是咳嗽。有时候哭声和咳嗽搅在一起,听着像同一个人。   我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让眼睛歇一歇。从今天早上到现在,我一直在看。看武松走进县衙的背影。看衙役闯进屋子时脸上的表情。看巷口那些围过来的人。他们看我的眼神我不陌生。以前在街上走,有人这么看过我。那时候我还能对着他们笑,笑到对方先转开脸。   今天我没笑。   衙役来的时候我正在灶前。锅里有半锅水,还没烧开。他的手按在我肩膀上的力道不重,位置很低,靠近后颈。   「潘氏,跟我们走一趟。」   他没说为什么。也没必要说。   我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上没有东西要擦。只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围裙上有一块油渍,旧的,洗过很多次也没洗掉,颜色从深黄变成了浅褐。我盯着那块油渍看了有喘一口气那么久,然后抬脚跟着他走了。   巷子里的人站了两排。紫石街从没这么整齐过。没人说话,但眼睛都在说话。我经过的时候看见王屠户的婆娘站在最前面,她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合上的时候嘴角往上走。   我没看她。   现在坐在这间牢房里。墙是凉的,草席是扎的。头顶那扇小窗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变暗。傍晚了。   腿有点麻。我把腿伸直,脚碰到了对面墙根的一块砖。砖是松的,碰一下就晃了一下。我没去动它。   该想的事已经一件一件摆在面前看过了。看完之后发现没有一件是我现在动得了的。西门庆被关在哪里我不知道。王婆是不是也被拘了我也不知道。武松现在在做什么,我更不知道。   我知道的只有这间牢房。这堵墙。这扇窗。这把锁。   锁是新的。铁环上还没有锈,锁眼周围有一圈新鲜的擦痕,钥匙转出来的。刚才那个衙役锁门的动作很利落。三圈,每一圈都卡一下,卡完了就安静了。   安静压下来的时候,耳朵开始自己找声音来填。找不到,就嗡嗡响。   在家的时候也有安静。武大不说话的时候,屋子里只有蒸笼冒气的声音,面发酵的味道把整个屋子填满。那种安静是满的。   这里的安静是空的。   隔壁的女人偶尔翻身。远处有哭声和咳嗽声从甬道尽头传过来。剩下全是空。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张开又合拢。   指尖是凉的。   以前在张员外家做使女的时候,冬天端茶,手指也是凉的。太太说了一句「这丫头手凉,别碰我的杯子」。后来我就不端茶了,去厨房帮忙。再后来张员外要把我收房。再后来我告诉了他老婆。   后面的事我不想再想。   隔壁的女人又开始刮墙皮。指甲刮过石灰的声音细细碎碎,像老鼠在啃木头。刮了几下停了。   「你饿不饿?」   脸贴着墙说的,声音比刚才近。   「不饿。」   胃里有东西揪着,往上顶,堵在喉咙口。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嘴里的味道不是饿,是胆汁。   「头一天都这么说。明天你就饿了。」   她翻了个身,草席响了一阵,没声了。   我把腿又收起来,抱着膝盖。裙摆上沾了一根草屑,捏起来看了看,扔在旁边。   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