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 小雪
小雪那天没有下雪。香港的冬天从来不下雪,只是冷。那种湿漉漉的冷,从海面上漫过来,钻进衣服缝里,贴在皮肤上不肯走。
方若诗的头发长到三毫米了。
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不是看脸,是看头顶。新生的绒毛已经从白色变成了很淡很淡的灰色,不再是桃子上那层胎毛似的白,更像是旧宣纸上被橡皮擦过之后残留的铅笔痕。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感觉到的不再是光滑的头皮,而是一层细密的阻力,像砂纸最细的那一号。
她下楼的时候方咏珊正在往餐桌上摆早饭。白粥、煎蛋、一小碟榨菜。方咏珊抬头看了她一眼,勺子停在半空。
「头发颜色变了。灰的。」
「早上起来照镜子发现的。以前是白的,现在灰了。会不会慢慢变黑?」
「不知道。但灰色也好看。像,」方咏珊想了一下。「像桂花树干上那层老皮的颜色。不是枯,是韧。」
方若诗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她吹了两口。喝完之后她用筷子夹了一根榨菜放在粥面上,看着它在白色米汤里慢慢沉下去。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桂花树又开了第四茬。冬天开的,白色的,比第一茬还小。我跟你说,咏珊,冬天桂花不会开。你说,梦里的桂花会开。然后我醒了。醒的时候枕头上有几根头发,不是掉的,是断的。新长出来的绒毛太软,蹭在枕头上断了。断发也是灰的。」
方咏珊从厨房里拿出一个东西。不是碗,不是勺子,是一面小镜子。圆形的,塑料边框,背面印着一家已经倒闭的药店名字。她把镜子放在桌上,推到方若诗面前。
「这面镜子是你十几岁那年我从潮州带过来的。你对着它剪过刘海,画过眉毛,哭过,笑过。后来你去澳门的时候留在毕架山,我一直收在抽屉里。今天拿出来还给你。以前你照镜子是在看方若诗好不好看。以后不用看了。好看不好看这种事,留给你自己判断。去公司开董事会的女人要别人说她好看,在家养病的女人不用。你自己觉得好就好。」
方若诗把镜子翻过来。背面的药店名字已经褪色褪得只剩「同安」两个字。她用拇指擦了擦那几个字,然后把镜子放在桌上没有照。
「咏珊。下次化疗复查是三个月以后。陈主任说两年不复发算临床治愈。两年。七百三十天。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六天。还剩七百零四天。我不是在数日子,我是在过日子。以前在无菌房里我每天撕一张日历,撕到出院那天。后来不撕了。因为出院以后没有日历可撕。只有每天早上醒过来,摸一下头发还在不在。在。那今天就是赚的。今天头发还在,还变了颜色。不是赚,是利息。」
中午,方咏珊在院子里扫落花。立冬之后她又拖了好些天,今天终于拿了扫帚。橘红色的花瓣已经干了,缩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扫帚划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脆响,像踩在晒干的苔藓上。她把花瓣拢成一堆,装进一个旧米缸里。不是倒掉,是存在米缸里盖上木盖。
「干花瓣可以存很久。若诗以前晒的桂花糖一放三四年都不会坏。这些落花我不做糖,就放着。以后每年霜降之后存一缸。存到第十缸的时候,若诗的头发该长到腰了。」
她把米缸搬到桂花树根旁边,拍拍手上的灰。树根周围的地面上有几道裂缝,是冬天的干燥加上树根长粗撑开的。她把米缸塞进树根和墙角的缝隙里,刚好卡住。
「砚清。你小的时候在这棵树下埋过一个铁盒子。饼干的,里面装了什么你记不记得。」
「弹珠。五颗。还有一张纸条,写了'长大以后要娶若诗姨'。」
方咏珊站在树根旁边转过身来。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围裙系在棉袄外面,手里还拿着扫帚。
「你那年七岁。我看了那张纸条,放回去,当没看到。后来你长大以后没娶她。你娶了若琳。若诗在婚礼上坐在最后一排,帽子上别了一朵栀子花。那朵花是我帮她别的。别的时候她说,姐,别太正,歪一点。跟今天早上戴贝雷帽一样。」
她把扫帚靠在树干上,走到我面前。棉袄的袖子蹭到了我手臂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砚清。我今天把那张纸条挖出来还给你。」
她蹲下去在树根旁边的泥土里用手指挖了几下。冬天的土很硬,她挖了大概两分钟,指甲缝里全是泥。然后她从土里捡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饼干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铁锈从盖子边缘渗出来把周围的泥土染成了深褐色。她用围裙擦了擦铁盒上的泥,打开。里面的弹珠还在。五颗,一颗蓝色四颗白色。纸条也在,铅笔写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若诗姨」三个字还能认出来。
「还给你。不是让你兑现,是让你记得。你七岁就知道要娶她。」她把铁盒子放在我手心里。「你长大以后没娶。但你把她从澳门带回来了。比娶更重。」
傍晚,陈启年在书房里写字。他练了快两周,从立冬练到小雪。宣纸用掉了半叠,写废的揉成团堆在纸篓里,满了一筐。方咏珊每天傍晚来收纸篓,把写废的宣纸展开抚平,叠好,收进储藏室。她说这些废纸以后留着有用。
今天他正在写「珊」字。王字旁已经写熟了,右边的「册」还是歪的。不是横不平就是竖不直,写了几十遍,每一遍的「册」都像被风吹歪的栅栏。他把笔搁在笔架上,用右手揉着左手手腕。左边身子还是不太灵光,写久了左肩会酸。
方咏珊端着茶进来。一杯普洱,熟茶。深褐色的茶汤在瓷杯里冒着热气。她把茶杯放在书桌角上,推到离宣纸最远的位置。
「别洒在纸上。」
「咏珊。珊字的右半边怎么写都不正。王字旁我练了三天,横平竖直。册字总是歪的。」
「因为你太用力。小时候你写字就太用力,笔尖戳破纸。若诗写字的力道刚好。她说写毛笔字跟包粽子一样,捏轻了散,捏重了破。」
陈启年拿起笔,又蘸墨,在宣纸上重新写了一笔竖。这次他试着放轻力道。竖写完了,还是微微抖了一下,但比以前直。他把笔搁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下午砚清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的铁盒子挖出来了。里面的纸条还在,'长大以后要娶若诗姨'。他七岁写的。我以前只知道若诗帮我守着砚清,没想过砚清也在守着若诗。守了快三十年。」
方咏珊靠在书桌边上。把陈启年写废的宣纸从纸篓里拿出来,一张一张展开。
「你不是不知道。是不敢想。你最怕的事情是欠债。欠昭慧,欠我,欠若诗。但你不知道小孩子不记仇,只知道谁对他好。砚清七岁写纸条的时候,若诗已经在他身边十年了。从婴儿到七岁,若诗每天给他换衣服、喂饭、讲故事、擦眼泪。他长大以后知道若诗第一个爱的是你,他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你儿子,但若诗是他的若诗姨,他七岁就想娶。你欠若诗的,他还了。你欠我的,」
她把展平的宣纸放在书桌上,压在镇纸石下面。
「也还了。所以你现在不用急。珊字歪就歪,慢慢写。写到立春再给我。我要的是那个歪的。正的不像你。」
深夜,方若诗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在播一个老电影,《甜蜜蜜》。黎明和张曼玉在纽约街头擦肩而过,然后回头。她把腿蜷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温水。茶几上放着那面旧镜子,镜面朝下。
方咏珊从楼上下来。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棉睡裙,外面披了一件旧毛衣。头发散着,白丝在台灯下面反着微光。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把若诗的脚从毯子下面拉出来放在自己腿上。若诗的脚很凉,方咏珊用手掌捂住她的脚背。
「又不开暖气。」
「开了。还是冷。化疗以后一直怕冷。以前不怕的。以前冬天穿一件薄毛衣就够了。」
「那是因为以前你在澳门。澳门冬天比香港暖。」
方若诗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把毯子掀开一角。方咏珊挪过去两个人挤在沙发一头,盖同一条毯子。跟霜降那晚在桂花树下一样。
「刚才在放《甜蜜蜜》。黎明回头那一刻我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张曼玉的头型。她在纽约街头跑的时候头发是短的,齐耳,跑起来会飘起来。我以前也是齐耳。化疗之前。后来全掉了。现在长的这层灰绒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齐耳。」
方咏珊把手从她脚上移开,放在她头顶上。手指轻轻插进那层三毫米的灰发里。头皮是温的,发根很软,比胎毛硬了一点,但还是一压就倒。
「等你头发齐耳的时候,我陪你去烫卷。铜锣湾那家上海理发店还开着,老师傅快八十了。以前昭慧的卷发也是他烫的。」
方若诗把脸靠在方咏珊肩上。毯子下面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放在若诗膝盖上。
「咏珊。今天我照了镜子。不是早上你给我的那面,是洗手间墙上那面大的。我看到自己头发灰色了,眉毛还没长出来,睫毛还是稀的。但脸色比以前好了一点,颧骨没那么突出了。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不是假笑,是真的笑。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方若诗不用好看。方若诗只要在这里就够了。好看是给别人看的,这里是给自己的。」
方咏珊没有说话。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若诗的肩膀。电视里《甜蜜蜜》已经放完了,字幕在往上滚。窗外起了风,冬天的风干而冷,从巷口灌进来穿过桂花枝头的时候发出细长的呜咽。桂花枝上还剩几朵干缩的残花,被风一吹碎成粉末,沙沙地打在窗玻璃上。
「咏珊。小雪过了是大雪。大雪过了是冬至。冬至那天怀远回来吗。」
「回。他说冬至吃饺子。」
「那我要剥十只虾。上次剥了五只,这次要多剥五只。」
「不行。最多六只。手指还没力气,剥多了明天手抖。」
「那就六只。剩下你剥。」
两人挤在沙发里,盖着同一条毯子。风在外面吹,桂花的残瓣碎在窗玻璃上,轻轻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手指敲着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