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 立冬

台风眼 · Yulu · 约 416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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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那天,陈启年从养和医院回家了。   方咏珊提前三天开始收拾一楼的书房。那张红木书桌以前堆满了宏业的旧账本和沈砚山的律师函,她把所有东西分门别类装进纸箱,用胶带封好,在箱盖上用马克笔写了年份。书桌空出来之后擦了三遍,第一遍用湿布去灰尘,第二遍用干布打亮,第三遍用棉布上了薄薄一层蜡。然后她把书桌推到窗边,让早上的太阳刚好能照在桌面上。   「你爸左边身子还不大灵光,右手能写字了。他说回来以后每天写几页字,练手。」   她从储藏室翻出一叠旧宣纸。陈启年年轻时候练过毛笔字,后来生意忙了就搁下了,宣纸搁了快三十年,边缘泛黄,但中间的纸面还是干净的。她把宣纸压在书桌上,用镇纸石压住边角。镇纸石是潮州老家的溪石,陈启年十几岁在江边捡的,磨成了长方形。   「这石头比你还大十岁。」   她说。   下午三点,保姆车停在院门口。老周先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面把轮椅搬下车。然后陈启年被扶出来,方咏珊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她想过去扶,但脚像钉在原地一样。最后是陈启年自己扶着轮椅扶手站了起来,左手还使不上力,右手撑着轮子,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坐回去。   「能站了。」   他说。声音比上次清楚了很多。嘴角还是有点歪,但说话不再漏风。   方咏珊走下台阶,推着他的轮椅进了院门。桂花树上的第三茬花已经落尽了,枝头上只剩几朵干缩成棕褐色的残花,风一吹就碎成粉末。但树下那层橘红色的落花还铺着,方咏珊没扫。她说等到立冬之后再扫。   「今年第三茬开了。橘红色的。你四十一年没见过。」   方咏珊推着他在桂花树下停住。陈启年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头,没说话。他把右手伸出去,用拇指和食指拈了一小撮还粘在枝丫上的干花瓣碎末,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若诗种的这棵树。种的时候才到她腰。现在比屋顶还高了。」   他把手心里的碎末倒进轮椅侧袋里。然后转过头看着方咏珊。   「咏珊。你头发白了。」   「上次在医院你就说过。」   「上次没说白得好看。这次说。白得好看。」   方若诗站在客厅门口。方咏珊让她别出来,外面风大,但她还是出来了。没戴帽子。新生的白色绒毛已经有两毫米长了,在立冬的阳光下是一层很淡很淡的银光。她穿着厚棉睡衣,外面裹着方咏珊的旧羊毛披肩,脚上踩着棉拖鞋。   陈启年看到她的时候,推轮椅的手停住了。不是方咏珊停的,是他自己把右手按在轮圈上让轮椅停下来。   「若诗。」   「启年哥哥。」   她走下台阶。风把她头上的绒毛吹得轻轻晃。她走到轮椅前面,蹲下来,跟上次在港大医院天台上一样。但这次她的膝盖没有打颤。新长的白细胞让她的腿比以前有力气。她把陈启年的右手从轮椅扶手上拿起来,放在自己头顶上。   「摸摸。新长的。白的。以后不知道什么颜色。也许是灰的,也许是黑的,也许永远都是白的。」   陈启年的手指在她头皮上很轻很轻地划了一下。那层绒毛比胎毛还软,比桂花花苞裂开之前外壳内侧那层薄膜还薄。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若诗。上次在医院天台,你跪在我面前。今天你又蹲下来。以后不要蹲了。你坐。」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   方若诗站起来,在石凳上坐下。方咏珊把她身上的披肩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后颈。然后自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陈启年坐在轮椅上,三个人的位置刚好围成桂花树下的半个圈。树干上的老皮在冬天裂得比夏天深,裂缝里积着干掉的青苔。   「前天律师来医院。」陈启年说。他的右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把宏业最后的股权转让书带来了。我签了字。宏业控股的全部股份转给方咏珊。不是代持,是转让。以后宏业的董事长是你。砚清的奇境科技我不碰。宏业是你扛了十几年的东西,该归你。」   方咏珊没有说话。她把石凳上的一片枯桂花拈起来,放在膝盖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陈启年轮椅前面。弯下腰。把他左边袖子卷起来,里面是一道很长的旧疤。从手腕内侧一直到肘弯。在码头扛货时被钢缆割的,缝了大概有二十针。那是他们结婚第二天,他还在码头上班。她给他换的药,纱布裹了半个月。   「陈启年。你还记不记得这道疤。」   「记得。码头。钢缆。缝了二十几针。你换的药。」   「对。那时候我以为你是我老公。」   「现在呢。」   「现在也是。但你醒过来之后第一句话是昭慧在哪里。我不怪你,因为我知道你爱她。但宏业我不要。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宏业是你和沈砚山当年的战场。我替你守了十几年,现在仗打完了,战场该还给你。你自己管,或者交给砚清。我只管毕架山。」   她把他的袖子放下来。站直了。   「方咏珊这辈子管过最大的生意不是宏业。是在你睡着的时候,把你儿子养大。」   陈启年低下头。他的右手在轮椅扶手上反复摩挲着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木头。过了很久,他把手放在方咏珊手背上。   「咏珊。宏业你不要,我交给砚清。毕架山的房子,我搬回一楼书房住。二楼,你住。若诗也住二楼。砚清也住二楼。以后家里的事你说了算,公司的事砚清说了算。我每天在书房里写字,等若诗头发长回来。上次在医院天台,若诗对我说,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得到你,是为了让你随时找得到回来的路。这句话我躺在病床上想了半年。今天还给你们,陈启年这辈子最后几年,不留公司,不留钱,不留债。只留一张书桌,一叠宣纸,每天写两百个字。写到能重新用毛笔写你的名字为止。」   方咏珊把手从他手背下面抽出来。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扶着门框停了一下。   「陈启年。你刚才说,写到能写我的名字为止。我以前不信你能做到任何关于我的事。今天信一半。另一半等你写出来再说。」   晚饭是立冬的饺子。方咏珊从下午就开始和面。馅是白菜猪肉,加了虾仁。方若诗坐在厨房的凳子上帮她剥虾壳,手指还是不太有力气,虾壳剥到第三只就滑掉了,掉在料理台上弹了一下。她捡起来继续剥。   「以前剥虾,一分钟能剥二十只。现在剥五只就手酸。」   「那就剥五只。剩下我来。」   方咏珊把虾仁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在砧板上用刀背拍扁,再剁成泥。她的刀工很快,菜刀在砧板上起起落落,虾泥从半透明的灰白渐渐变成淡粉。她把虾泥和进猪肉末里,用筷子沿着同一个方向搅。搅到肉馅起了胶,筷子能在馅里立住不倒,才把白菜碎挤干水分拌进去。若诗在旁边看着,她以前看过无数次这个过程。在澳门黑沙环的养老院厨房里看过,在毕架山老宅的厨房里看过。每一次都站在旁边,有时候帮忙递个碗,有时候只是看着。   「咏珊。你这手和面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跟你妈。以前在潮州老家,你妈逢年过节都会做粿。我在旁边帮她烧火,她一边揉面一边骂你爸,骂他不顾家,骂他喝酒,骂他打女儿。揉面的力道跟骂人的节奏是一样的。后来我把骂人的部分忘了,只记得揉面的节奏。」   她把面团从盆里拿出来,撒了一层薄面,用手掌根往前推,再卷回来。推、卷、推、卷,重复了几十次。面皮在她掌下从粗糙变成光滑,从光滑变成柔韧。   若诗把虾壳扫进垃圾桶。然后用湿布擦料理台。擦完之后她隔着料理台叫了一声「姐」。   「嗯。」   「我妈打我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躲在厨房外面听。」   「不是。是在柴房外面。你们家的厨房连着柴房,中间有道缝。我每次从缝里看你妈打你,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想砸进去。但我不敢,你爸会连我也打。后来你肋骨断了,你爸在外面砸门,我拖不动你。你用被子蒙住我的嘴,让我不要哭。你说,姐,别怕,他打不开。」   方若诗把湿布搭在水龙头弯管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晚上你攥石头。后来你在法庭外面攥手帕。新加坡回来攥我的化疗帽。你手里总要攥一样东西。现在我白细胞二点八了,头发开始长了。你不用攥了。」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许怀远打来视频电话。新加坡那边是傍晚,他坐在金文泰饼家外面的塑料凳子上,身后是那棵芒果树。青芒果已经变黄了,挂了一树。他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人又胖回来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没那么尖了。   「方太。立冬吃饺子还是吃汤圆。」   「饺子。你那边呢。」   「蛋挞。老板说立冬特供,加了姜汁。辣嗓子。不好吃。」   他把手机转过来对着蛋挞盒子。盒盖上印着金文泰饼家·立冬姜汁蛋挞。咬了一口的那只放在盒子边上,馅是淡黄色的,带着姜末。方咏珊把手机靠在砂锅上让许怀远看满桌的饺子。陈启年坐在轮椅上,右手拿着筷子,夹了一只饺子,没夹稳掉在碟子里。他又夹了一次,夹稳了,放进嘴里,嚼了。然后对着手机屏幕点了下头。   「怀远。」   「陈伯。」   「蛋挞不好吃就别吃了。春节回来。包饺子。」   许怀远在屏幕那端愣了一下。然后把蛋挞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姜末。低下头,再抬起来。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是笑着的。   「陈伯,你刚才说了两句话。比我爸一辈子跟我说的话都多。」   晚饭之后,方咏珊把碗筷收进厨房。方若诗裹着披肩坐在客厅沙发上,把腿蜷起来缩在毯子下面。电视开着,在播晚间新闻。澳门中级法院何文杰案宣判,三年。傅国涛案排期下月开庭。她把音量调小,靠在沙发扶手上。陈启年在书房里,用那只还不太灵光的右手握着毛笔。笔尖蘸了墨,在旧宣纸上慢慢画了一横。那一横歪歪扭扭,起笔重,收笔轻,中间抖了三次。他放在旁边晾干,又重新蘸墨,在第二张纸上画了一撇。这次比刚才稳了一点。   方咏珊从厨房出来,经过书房门口。她看到陈启年在写字,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二楼。   若诗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扶手慢慢走上楼。她经过书房门口时也停了一下。陈启年正在写第三张,竖折。笔尖在转折处顿了一下,墨洇开了一小圈。他抬起头,看到若诗。   「若诗。咏珊的名字怎么写。咏是言字旁加永。珊是王字旁加册。我练了一晚上,只写了一个咏。右边的永字总是歪的。」   「慢慢写。不急。明年立冬之前能写出来就行。」   夜再深一点,方若诗洗完澡,站在自己房间的镜子前面。她把浴帽摘了,用毛巾轻轻擦着头皮。新生的绒毛沾了水,贴在头皮上,在镜子里是一层很薄很薄的白。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眉毛,没有睫毛,头皮青白,颧骨突出。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把毛巾放下,伸手碰了一下镜子里自己的脸。   「方若诗。你四十七岁。化疗做完了。头发在长。咏珊在隔壁。砚清在隔壁。启年哥哥在楼下写字。今晚立冬。饺子是白菜猪肉虾仁馅的。你剥了五只虾。比以前少。但明年会比五只多。」   她把灯关了。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床头柜上那罐橘红色的干桂花在黑暗里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隔了几分钟,有人敲门,两声。   她从被子里伸手,在墙上敲了两下。门外也回了她两下,轻轻叩在木门框上,像桂花落在塑料布上。   然后隔壁房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二楼尽头去。   方若诗闭上眼睛。窗外的桂花枝头已经没有花了。但院子里那层落花还铺着,方咏珊说等到立冬之后再扫。今天是立冬,她没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