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 大雪

台风眼 · Yulu · 约 767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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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这天没下雪,只刮风。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了一整夜,剩下的最后几朵残花也碎成了粉末。方咏珊早上推开门,枝头上已经空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面交叉成细细的线条,像旧宣纸上裂开的冰纹。她把米缸从树根旁边挪出来,打开木盖看了一眼。橘红色的干花瓣还保持着收进去时的颜色,只是更干了,手一碰就碎。她把盖子盖回去,把米缸重新塞进树根和墙角的缝隙里。   「若诗。头发今天多长了?」   方若诗正坐在餐桌边喝粥。她放下勺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手指陷进头发里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碰在光滑的头皮上了。现在有一层细密的阻力,从发根传到指尖,软软的,沙沙的。   「不知道。昨天量是四毫米。今天大概还是四毫米。颜色又变了,前几天是灰的,今天早上照镜子,发根那段开始变深了。不是黑色,是深灰,像铅笔芯。」   她把头低下来让方咏珊看。头顶正中央的发旋位置,新生的头发比周围略浓一点。发根那一段确实是深灰色的,比发梢深了一个色号。方咏珊把手放在她头顶上,手指轻轻插进头发里。她摸得很慢,从额头往后脑勺的方向,把每一寸头发都摸了一遍。   「发根深了。发梢还是灰的。新长出来的头发跟你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直的黑的,现在发根有点弯。以后可能是卷的。你赢了。」   方若诗抬起头,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跟自己打了个赌然后赢了的笑。   「以前在无菌房里我说要卷的,你不信。现在信了。」   中午,方若诗去医院复查。这是巩固化疗结束之后第一次月度复查,抽血、B超、肿瘤标志物全套。陈主任看着报告单,用笔尖一行一行地指着数据。白细胞四点三,中性粒细胞二点六,血小板正常,肿瘤标志物CA153从术前的六十八降到了十九。她坐在诊室凳子上,手里攥着贝雷帽,手指在帽檐上慢慢转着。   「数据很好。比预期恢复得快。」   陈主任把报告单递给她。她接过来没有立刻看。只是把报告单对折,放进包里。然后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但比上次复查时好多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陈主任正在翻下一本病历,抬头看她。   「陈医生。头发长出来是卷的。以前是直的。化疗改变毛囊了,对吧。」   「对。毛囊被药物损伤之后重新长出来的头发,卷曲度和颜色都可能改变。大概有三分之一的人会变卷。你属于这三分之一。」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你属于这三分之一。不是倒霉的那三分之一,不是复发的那三分之一,是头发变卷的那三分之一。   从诊室出来,走廊里没有开暖气。她裹紧披肩,站在电梯口看着窗外的海。西环的海在大雪这天是灰蓝色的,海面上有几条渔船正在往回开。船身很小,在灰蒙蒙的天水之间像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她把贝雷帽摘了,让走廊里的冷气直接吹在头皮上。四毫米的头发被冷风一激,发根全部立起来。她打了个寒颤,但没有把帽子戴回去。冷就冷。冷是外面的感觉。头发在头皮上立起来,那是身体自己的反应。一个健康的、活着的身体应该有的反应。   回到家的时候,方咏珊正在厨房里腌肉。大雪之后是冬至,她提前准备腊味。五花肉切成一条一条,用盐、糖、生抽、老抽和白酒腌在大瓦盆里。手指在酱料和肉皮之间来回搓,把每一寸肉都抹上酱色。方若诗走进厨房的时候,她正在翻第三条肉。手指是酱色的,指甲缝里嵌着花椒碎。   「复查结果怎么样?」   「白细胞四点三。都很正常。陈主任说恢复得比预期快。」   方咏珊停下手。酱色的手指在瓦盆边上蹭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肉。翻了两下,又停住了。把瓦盆推到一边,在水龙头下面冲了手,用围裙擦干。然后走过来把方若诗抱住了。不是上次那种攥着手帕红了眼眶的抱。是很用力很用力的,把若诗整个人箍在怀里的那种。围裙上沾了酱油和白酒的味道,蹭在若诗的披肩上,洇了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四点三。上次在无菌房是零点八。涨了五倍多。可以了。」她把若诗推开一臂远,看着她的脸。「今天庆祝。不喝粥了,吃肉。」   晚餐的桌上多了一盘红烧肉。方咏珊从瓦盆里挑了最小的一条五花肉提前炖了。糖色炒得正好,肉皮红亮,肥肉半透明,筷子一夹就颤。方若诗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肥肉在嘴里化开,瘦肉不柴。她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咏珊。这肉是你腌的。以前每年大雪你都腌肉,但我从来没在大雪当天吃过。因为肉要腌好几天才能入味。今天是破例。」   「肉是腌了一天。不够味。但你说白细胞四点三。那一刻我想让你吃最好的。腌了七天的腊肉是好,但那是以后吃的。今天的肉只腌了一天,不入味。没关系,今天的肉只给今天吃。以后有以后的。」   方若诗看着那盘红烧肉。盘底有一汪酱红色的汤汁,上面浮着几颗八角和一段桂皮。桂皮蜷着,颜色跟桂花树根旁边那个米缸里干花瓣的颜色一模一样,深褐偏红。她把桂皮从汤汁里捞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以后。以前这个词是空白的。在无菌房里我不敢想以后,只想明天。明天白细胞涨了没有,明天能喝半碗粥没有,明天护士来换药的时候留置针要不要重新扎。后来出院了,想的是下周、下个月、下一次复查。今天陈主任说恢复得比预期快,我忽然想到明年。明年大雪,我头发大概到耳朵了。卷的,深灰色,或者已经变黑了。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吃你腌的第二批腊肉。那批肉腌了七天,够味。砚清坐在我对面,启年哥哥坐在轮椅上。怀远从新加坡飞回来,带来一盒减糖蛋挞,」   「若诗。」   方咏珊打断她。不是生硬的打断,是轻轻地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然后把手覆在若诗的手背上。   「明年大雪你会坐在这个位置上。肉腌了七天,够味。但今天的肉只腌了一天,我也要你吃完。因为今天也是日子。白细胞四点三的日子,比腌了七天的腊肉重要。」   晚上。方若诗洗完澡站在自己房间的镜子前面。洗手间里满是水蒸气,镜子上蒙了一层雾。她用手掌把雾擦掉,擦出一个椭圆的清晰的区域。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头发四毫米,深灰色的发根从青白色的头皮上冒出来,像冬天稻田里刚翻出来的新土上冒出的第一茬麦苗。眉毛还是只有一层绒毛,睫毛比上周浓了一点,下眼睑上那排新生的睫毛在灯光下面投了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颧骨没那么突出了。不是因为胖了,体重只涨了一斤,是因为脸色变了。以前是青白,现在是白里透着一层很淡的血色。化疗结束之后微循环在慢慢恢复,手指甲也从灰白变回了淡粉。   她把浴帽摘了放在洗手台上。伸手摸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不是摸脸,是摸头发。手指在镜面上滑过的时候,镜面上的水汽又凝了一层。她对着镜子里那个灰白头发的女人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往上弯。然后她穿上棉睡裙和厚袜子,推开门。   方咏珊在二楼我的房间里。窗台上新摆了一盆水仙,还没开花,只有几根绿色的长叶子从白石子堆里钻出来。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剪分叉的发尾。她的头发最近白丝又多了些,从鬓角往耳后蔓延,十几根变成了几十根,在台灯下面反着银光。她把剪下来的分叉放在床头柜上的纸巾里。纸巾上已经堆了一小撮,深棕的、白的、半棕半白的混在一起。   「你怎么上来了?」   「若诗睡了。她说今晚不用敲墙。明天早上想吃皮蛋瘦肉粥,少放姜。」   她把剪刀放在床头柜上,把纸巾里那撮碎发包好丢进垃圾桶。然后转过来看着我,手指拈了一下自己鬓角。那里有一根白丝从发根白到发尾,比旁边的头发粗,在灯光下面很亮。   「今天若诗白细胞四点三。我抱她的时候,她后背的骨头还是硌人。但肉比上个月多了。腰上有一层很薄的肉,用手指能捏起来。以前捏不起来,只有皮。化疗的时候她瘦得只剩皮包骨头。那层肉是新的,长回来不到一周。砚清,上次她做化疗的时候你说,她头发掉了你照样来。现在她头发开始长了,白细胞四点三了。你不用再'照样来'。她现在好看。」   她把身上的灰色家居长衫往上撩起一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乳房在棉布下面微微晃动。她把手放在自己左边肋骨上,还是那个位置,若诗当年被烫伤的地方,也是她自己当年骑单车摔断的位置。   「砚清。你今晚去若诗房间。她白细胞四点三了。她在自己房间里,没锁门。」   我站在原地没动。她抬眼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粥里放了皮蛋」一样的语气。   「你让我去。」   「不是让。是告诉你。你今晚去若诗房间。上次你在无菌房里只能握着她的手,隔着口罩,隔着帽子,隔着冷气。今晚她房间里没有口罩没有帽子没有冷气。她头发四毫米,身体刚长回一层薄肉。她没说,但她想。女人想的时候从来不直说。她会说今晚月亮不错,或者说今晚不用敲墙。意思都一样。」   她把手从自己肋骨上拿开,重新拉好衣襟。然后从床沿上站起来。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腕,很轻,像桂花花苞被风吹开一瓣。   「去。明天早上回来吃早饭。粥里放皮蛋,少放姜。」   方若诗的房门虚掩着。   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枕头上。她侧躺在被子里,面朝窗户。窗帘没拉,窗外的夜空是深灰色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很淡的星星。新生的头发在枕头上蹭乱了,几撮翘起来,发梢是灰白的,发根是深灰的,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层极薄的霜。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被子往旁边拉了拉,腾出一块空位。我躺下来。被子是新换的,棉质被套浆洗得有点硬,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她转过身来面对我。床头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把新生的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拉得很长。   「咏珊让你过来的。」   「嗯。」   「她知道我想。我刚才在楼下跟她说今晚不用敲墙。她说,那就让他过来。她连说谎都懒得说。直接告诉我你是她让过来的。我们两个以前在毕架山做什么都瞒着咏珊。现在不瞒了。她把你让给我一晚,像以前把蛋挞多分我一个,把汤里的鸡腿夹到我碗里。但她从来不分男人。陈启年她不分,你她也不分。今晚不是分,是借。」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我的肩膀。手指搭在我手肘上,很轻,像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   我把手放在她头顶上。手指轻轻插进那四毫米的头发里。发根是深灰色的,卷曲的弧度还很小,要贴着看才能看到发根从毛囊里钻出来之后立刻朝左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她的头皮是温热的,比上次在无菌房里暖了很多。血液循环恢复之后,她的体温不再像化疗时那样偏低。我在指腹上感觉到她头皮上每一个毛囊微微凸起的触感,像精细的砂纸。   「你上一次摸我这里是刚出院那天。那时候绒毛一毫米,白的。现在四毫米,深灰的,发根弯了。陈主任说三分之一的人会变卷。我是那三分之一。以前直的,现在卷的。以前黑的,现在灰的。你记不记得在澳门黑沙环养老院厨房里,你第一次抱我的时候,你的手放在我后脑勺上,插进我头发里。那时候我头发到肩膀,直的,黑的。你说,若诗姨,你的头发好滑。我说,那是因为擦了什么油。其实不是什么油,是黑沙环的水,那边的水软,洗头发滑。」她把脸埋进我颈窝里。睫毛蹭着我的锁骨,痒痒的。她的嘴唇贴在那道旧疤上,没有亲,只是贴着。呼吸从鼻子里吹出来,热热的,均匀的,不急。   「今晚你摸我的头发。不滑了。化疗以后发质变了,粗了,卷了,灰了。你以前认识的那个方若诗是直发黑发的。现在这个方若诗是卷发灰发的。你还要不要。」   我把她的脸从颈窝里托起来。床头灯的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把新生的睫毛拉成一道浅浅的阴影投在颧骨上方。她的眉毛还没长出来,只覆着一层很细的绒毛。嘴唇上那道血痂已经完全愈合了,新生的皮肤是淡粉色的,比周围的唇色浅半个色号。她的眼睛没变。琥珀色,在橘黄色的灯光下面是温的,像两杯泡到第三遍的普洱。   「若诗。你记不记得你在无菌房里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假的东西看久了也会变成真的。后来你从无菌房出来,在医院门口摘了帽子,让太阳照在你光头上。那时候你说了一句话。」   「我说,以前我叫你若诗姨。现在不叫了。」   「后来你在桂花树下面跟咏珊又说了。」   「说了什么。」   「你说,前半辈子想做他的若诗姨,后半辈子不想。」   她有好一阵没出声,只是用手指在我手背上画着圈,绕着食指关节慢慢描。然后她把被子往下推了一点,把我的手从她头顶上拿下来,放在她左胸上。隔着棉睡裙,她的心跳撞在我掌心里。跳得很快。不是化疗时那种九十到一百下的快,是另一种。是女人被男人碰了之后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咚咚咚,比正常快,但比害怕慢。她的乳房在掌心下微微起伏,轮廓比以前饱满了一点。体重涨了一斤,那一斤有一部分长在了这里。   「砚清。以前在新葡京你把我按在落地窗上的时候,我心跳也是这么快。那次是怕。怕被咏珊发现,怕自己是若诗姨不该做这种事。今晚不是怕。是等。从无菌房出来以后我每天都在等。等你摸我的脸,等你握我的手,等你把手放在我后脑勺上。今晚你来了。是咏珊让你来的,但来的人是你。」   她把手从自己胸口上移开,放在我睡衣的扣子上。解了第一颗,第二颗。动作很慢,手指比以前有力气,不再像化疗时那样夹只虾都发抖。她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扣一扣地往下解,像在确认自己还有这个力气。   我把她睡衣从肩膀褪下来。她的锁骨还是突出,但锁骨窝比以前浅了半指。肋骨还是一根一根排着,但上面覆了一层很薄的肉。不是瘦到只剩骨架那种薄,是那种大病初愈之后肌肉开始重新包裹骨骼的薄,年轻的,韧的,带着身体正在自我修复的那种生命力。她左边肋骨外侧那块烫伤的旧疤没有变,还是皱巴巴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暗一个色号。但在新长回来的那层薄肉的衬底下,疤痕不再像以前那样触目惊心了,像是被新土覆盖了一层的旧伤。   我把手掌覆在那块疤痕上。掌心很烫,疤痕很凉。她的身体还不大习惯保温,四肢末端在冬天总是偏凉。   「以前你摸这里是怕我疼。今晚不用怕。白细胞四点三,血小板正常,伤口愈合能力跟正常人一样。」她把手覆在我手背上,压紧,让我掌心更用力地贴着她的肋骨。「砚清,化疗之后身体变了。以前是软的,现在更软。以前皮肤紧,现在松了一点。以前乳房大一小圈,现在稍微小了一点。以前做爱的时候里面是紧的滑的,现在,我不知道。还没试过。九月在无菌房旁边十七楼病房的床上是最后一次。到现在快一百天。这一百天里我身体换了一层皮,长了新头发、新睫毛、新指甲。里面有没有变,你进来才知道。」   她把手从我手背上移开,放在自己小腹上。压在那里,手指展开。   「上次在这里,你压着我,我在你下面。你进去了以后我把手放在这里能感觉到你在里面。那个感觉我记了很久。化疗难受的时候我把手放在小腹上,闭上眼睛想象你还在里面。靠着那个感觉撑过了最难熬的几天。」她把手从小腹上拿开,放在我腰侧,把我往她那边轻轻带了一下。「今晚不用想象了。今晚是真的。」   我进入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   不是疼的吸气,是那种被填满之后从胸腔深处被顶上来的一口长气。她的阴道内部比化疗前更软了,但滑腻的程度没有变。一百天的空白让她的身体变得陌生又熟悉。入口那一圈肌肉比以前略紧,是新生的黏膜组织还没完全适应扩张。但更深的地方是松软的,潮热的,像被春雨浸透的泥土。她里面不是凉的,是温的,白细胞四点三那种温,血液循环正在恢复那种温,身体在自我修复过程中产生的那种略高于正常体温的微热。   「是不是不一样了,以前是紧的,现在松了,化疗以后,」   「不是松。是深了。」我把手放在她后腰上。她的腰椎还是一节一节突着,但两侧的肌肉比化疗前多了一层极薄的弹性。「里面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一层,现在是两层。入口是新长的,很紧。里面是你原来的,我记得。在新葡京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也是这个温度。比体温高一点,湿得很快。你化疗之后里面没有变干,反而更滑了。因为身体在修复,黏膜更新了。」   我动得很慢。每一下都退到只剩龟头还在她体内,然后慢慢地推到底。她的阴道内壁随着每一次插入而轻微皱缩,不是疼的皱,是那种久别重逢之后身体自己在重新认领一个熟悉的形状。她把手放在我后背上,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摸下去,摸到第十二节胸椎那颗痣停住了。   「上次在新葡京。你也是这个节奏。太快了我疼,太慢了我痒。你就是这个不快不慢的,让我的身体跟着你的节奏走。化疗以后我以为自己会跟不上,结果跟上了。」她把另一条腿盘上我的腰侧,把脸埋进我颈窝,嘴唇贴着锁骨旧疤。喉咙深处滚出极低的闷响。   她里面开始主动收缩,不是痉挛,是那种缓慢而有节奏的夹紧与松开,频率比脉搏慢,比潮水缓,像一扇生了很久的门被一阵持续的风反复吹动。她的身体在苏醒,不是被动接受,是在主动回应。化疗之后第一次,她的阴道用自己的意志在邀请我。她把腿收紧了,脚后跟压着我的大腿后侧。新剪的脚趾甲是淡粉色的,末梢供血恢复之后指甲床从灰白变回了粉。她双手按住我的肩,自己翻到了上面。   「以前在新葡京,你在上面。后来在病房窗台上,你也在上面。今晚我在上面。化疗以后我一直在下面,被人打针按在下面,被药物按在下面,被无菌房的空气按在下面。今晚不想在下面。今晚白细胞四点三,够用了。」她把手撑在我胸口上开始动。很慢,每一下都沉到底,然后抬起来。大腿内侧的肌肉在发力,比以前瘦,但比以前有力气。她在上面身体全部展开在台灯光下,皮肤白里透着一层淡粉,不是潮红,是体温升高之后自然的血色。   头发四毫米,深灰的,在灯光下像一层极薄的霜。她闭着眼睛嘴唇翕着,喉咙深处偶尔漏出很低的声音。不是叫床,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叹息,像潜水的人浮出水面吸到的第一口空气,像桂花从枝头上挣脱那一瞬间花托和花萼之间裂开的轻响。   「砚清,里面变了没,有没有变,」   「变了。以前是你让着它,今晚是它自己想。」她把腰往下沉得更深坐到底停住。让龟头抵着宫颈口,她的宫颈口在收缩,不是阴道壁那种有节奏的夹紧,是宫颈口本身在有节律地一开一合,像嘴唇在反复抿。她的宫颈口以前不会这样动,是化疗之后黏膜更新、神经末梢重新分布,还是因为这一百天里她反复用手压着小腹想象我在里面而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她的宫颈口在自己动。她停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用身体最深处轻轻地吸着我。然后高潮来了,不是猛烈痉挛,是慢慢从芯子里一层一层往外涌。阴道内壁从宫颈口开始收缩沿着整段往外推,推到我龟头冠时被挡住,又推回去。反复了七八次。   她全程没有叫。只是嘴张着,眼睛闭着,双手撑着我的胸口。深灰色的头发在头皮上微微颤着,后来整个上身才软下来,趴在我胸口上。心跳隔着她肋骨和我胸骨,两个人都在加速,她的快,我的也快。   后来她把脸贴在我锁骨上。呼吸渐渐平了。床单上有一小片湿痕,不是精液,刚才在最后关头她让我退出来了。她说化疗之后免疫力虽然恢复了但最好还是不要留在里面,等下次白细胞涨到五点零再说。她把毛巾从床头柜上拿过来轻轻擦着龟头上残留的体液。她的手指很轻柔,不像以前那样每次都带着一种急于还债的急迫。她的动作很自在,像晚饭后收拾桌子时擦掉碟子边上的一圈酱油渍。   我把她揽进怀里。她身上是热的,跟化疗之前的凉完全不同。她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声音闷在皮肤之间。   「砚清。刚才我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头发在台灯下面反光。以前直发反光是白的,现在卷发反光是灰的。灰色也好看,不是因为颜色本身好看,是因为它告诉我一件事,我的身体在重新活过来。头发、睫毛、指甲、白细胞、阴道里面的黏膜,全在重新活。刚才你在里面,我感觉它不是以前那个只想还债的方若诗,是新的。」   她翻过身去把被子裹紧,整个人只露出头顶那一层深灰色的新发。临睡前她嘟囔了一句:「明天早上吃粥。你帮我跟咏珊说,多放皮蛋,少放姜。」   窗外起了风。冬天的风干冷干冷的,从巷口灌进来穿过桂花光秃秃的枝丫。但今晚方若诗的房间不冷。她的脚在被子里不再凉了,末梢循环恢复之后,她的脚趾第一次在我小腿上蹭过去的时候是温的。   第二天早上,方咏珊煮了皮蛋瘦肉粥,少放了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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