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 霜降

台风眼 · Yulu · 约 2971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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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天,桂花第三茬开了。   方咏珊早上推开窗,院子里那棵金桂的枝头上挂满了橘红色的花苞。不是金黄,是橘红,比第二茬深了整整一个色阶。花瓣也比中秋时又大了一圈,沉甸甸地压着枝头,风一过就簌簌地落。她从楼上跑下来,围裙都没系,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第三茬。」她说。「四十一年,第一次见。」   她拿了一个新的玻璃罐,蹲在塑料布上把刚落下来的橘红色花瓣一朵一朵捡进去。动作很慢,像在捡什么经不起碰的东西。罐子装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住了,抬头看着我。   「若诗的巩固化疗今天最后一轮。回来的时候,这罐桂花正好装满。」   港大医院肿瘤科。   巩固化疗的剂量减半,不用住无菌房,在日间化疗室做。方若诗坐在一把可调节的输液椅上,手臂搭在扶手上,留置针扎在左手腕内侧。之前手背上的静脉瘪了之后护士在手腕内侧找到一根还能用的血管。输液管里的药水颜色比前两轮淡了很多,是浅黄色的,不是那种让人恶心的深黄。她戴着一顶新的贝雷帽,浅灰色的,跟上一顶一模一样。方咏珊买了三顶换着戴。   「陈主任说这轮做完,以后每三个月复查一次。两年不复发就算临床治愈。」   她说。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两年。到时候我四十八。头发应该长到肩膀了。」   「你想要直的还是卷的。」   「卷的。以前直了四十多年,换卷的。到时候你认不出来,在街上跟我擦肩而过。然后回头。」   她转过头看着我。帽檐下面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回头之后说,这位女士,你长得好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女人。她喜欢包粽子,每次都漏。喜欢在窗台上种栀子花,冬天冻死了根还在。后来她头发掉了,又长出来,卷的。我说,先生,你认错人了。然后继续走。你追上来。」   「追上来之后呢。」   「追上来之后不用说话。把手放在我后脑勺上。跟以前一样。以前我头发掉光了你摸过,头皮认得你的手。新头发长出来遮住了头皮,但你一放上去,头皮还在下面。它记得。」   输液结束之后,她坐在椅子上休息了半个小时。化疗室的窗户正对西环,能看见一小截灰蓝色的海。她把贝雷帽摘了,用手掌慢慢摸着头顶。新生的绒毛已经有一毫米长了,白色的,很细很软,在日光灯下面几乎看不见。但她自己摸得到。   「像桃子上那层毛。」   她说。   「以后会长成什么颜色。」   「不知道。白的也可能。如果是白的,就跟咏珊刚好反过来,她是黑里夹白,我是白里夹黑。以后在院子里一起晒桂花,两个白发老太太,路过的人会以为我们是姐妹。咏珊说不对,是姐妹,也是别的。别的什么她不说了。」   傍晚。毕架山。   方若诗从车里下来的时候,方咏珊正站在桂花树下。她手里的玻璃罐已经装满了,橘红色的花瓣从罐口堆起来,像一小团正在熄灭的火。她看到若诗走进院门,把罐子放在石凳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做完了?」   「做完了。以后每三个月复查一次。」   方咏珊把手放在若诗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摸着头皮上新生的绒毛。摸了一圈。然后把手收回去,看着自己的手指。   「白的。很短。比胎毛还软。」   「以后会变颜色吗。」   「不知道。但白的也好看。以后你头发全白了,我的也全白了。两个白发女人坐在桂花树下,砚清端两碗汤出来。隔壁邻居看到了会问:这两位是程家的什么人。砚清怎么说。」   「他会说,左边这个是我母亲。右边这个也是我母亲。」   方若诗把手放在方咏珊手背上。   「不对。他会说,左边这个是我爱的人。右边这个也是我爱的人。母亲是他以前叫的。以后不叫了。咏珊,你记不记得台风夜砚清第一次进你房间时你说过什么。你说,你替你爸守了他。今晚他要替你爸把你拿回来。今晚不是台风夜。今晚是霜降。但今晚我要说一句跟你一样的话。」   她停了一下。帽檐下面稀疏的睫毛被夕阳映成金色。   「咏珊。四十五年前你在潮州会馆门口指着陈启年说,若诗,那个穿白衬衫的是陈启年。你的声音破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爱他。后来你把他让给了我,不是让,是你从来没跟我抢。你知道我十一岁就爱他。你把方咏珊收起来,做了三十四年的程太太。今天霜降,我把方若诗从被子底下拿出来。不是跟你抢。是跟你并排。你放在左边,我放在右边。他不叫我们妈。叫名字。方咏珊。方若诗。」   方咏珊看着方若诗。看了很久。然后摘了一朵橘红色的桂花放在若诗手心里。   「你小时候肋骨断了,从床上爬起来把我从客厅拖进你房间。那时候你说,姐,别怕。今晚我把这句话还给你。方若诗。你别怕。以后每天早上推开窗,第一眼看到的是桂花树,第二眼看到的是我。我在厨房煮粥,你在院子里收花瓣。砚清在楼上睡觉。这个家,以前是程家的。以后是方家的。不是陈启年的方,是方咏珊的方,方若诗的方。」   她把玻璃罐端起来放在若诗手里,又从枝头上掐了一朵刚开的橘红色桂花放进自己围裙口袋里。   「这罐子放你床头柜上。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打开闻一下。比以前任何一年都香。」   晚饭之后,方若诗坐在桂花树下的塑料布上。今晚没有月亮,云很厚,院子里的光全靠客厅落地窗透出来的那一小片暖黄。她把贝雷帽摘了,让夜风直接吹在头皮上。夜风已经很凉了,霜降之后的风带着一股泥土和枯叶混在一起的清气。方咏珊从屋里拿了一条毯子披在她肩上。   「霜降了还坐在外面。明天感冒。」   「不会。白细胞二点八,够用了。」   她把毯子裹紧,把那罐橘红色的桂花捧在手里,用手指慢慢拨着花瓣。   「咏珊。今天在医院我跟砚清说,等头发长到肩膀,我要烫卷。他说直的好看。我说卷的你也得认。他说,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因为你的眼睛不会变。化疗掉光了头发、掉光了眉毛、掉光了睫毛,但眼睛没掉。他说我十一岁在潮州会馆包粽子时眼睛是琥珀色的,现在还是琥珀色的。咏珊,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眼睛是什么颜色。」   「也是琥珀色。比现在淡一点。那时候你还小,眼白很白,衬得琥珀特别干净。现在眼白没那么白了,有一点泛黄。但琥珀更深了。」   方若诗低下头,把脸埋在毯子里。   「咏珊。我从来不是美人。但他说眼睛不会变。我想了一下,从我十一岁到四十七岁,看过陈启年穿白衬衫、看过你在厨房里偷偷哭、看过砚清两岁追蝴蝶摔破膝盖在院子里嚎啕大哭、看过许怀远跪在毕架山客厅里交出U盘、看过沈砚山在法庭上转过头来对我动了动嘴唇。所有这些事都收在我眼睛里。这双眼睛,琥珀色的,没变过。它装了一辈子的程家,以后还会继续装。不是程家,是方家,砚清也是方家的人。」   方咏珊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塑料布,直接坐在草地上。她把手放在若诗膝盖上。   「若诗。你刚才说从今以后他叫我们名字。你叫他砚清。我叫他砚清。但在床上,你叫他什么。」   「以前叫砚清。高潮的时候叫过若诗姨。以后还是叫砚清。你呢。」   「我叫过他砚清。叫过他程砚清。叫过他不要停。但从来没叫过他老公。这个词,以前叫不出口。因为他是陈启年的儿子,以前这个词是属于昭慧的。以后可能还是叫不出口。但有一天早上醒来,他还在睡,手搭在我腰上。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十分钟。然后在被子里偷偷叫了一声老公。他没听到。我自己听到了。」   方若诗把毯子掀开一角。   「你进来。霜降了,两个人裹一条毯子刚好。」   方咏珊钻进毯子里。两个年近半百的女人挤在桂花树下的塑料布上,裹着同一条毯子。橘红色的花瓣偶尔从枝头落下来,落在毯子上,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若诗的头靠在咏珊肩上。咏珊的手搭在若诗膝盖上。客厅的落地窗透出来的暖黄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塑料布上,分不出谁是谁。   她们没有再说话。就那样坐着。霜降的风从巷口吹过来,桂花枝头沙沙地响。今年最后一茬桂花,橘红色的,在夜风里轻轻地落。院子里铺了一层碎锦,厚的地方能没过脚踝,薄的地方刚好盖住草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