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第三天
林远舟是被方如的头发弄醒的。
不是刻意的。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黑发从枕头上滑过来,发梢扫过他的嘴唇。他睁开眼。她的后脑勺正对着他。墨绿色的被单滑到腰际,露出整片后背。脊椎骨在晨光里像一串浅埋在皮肤下的珠链。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看了她一会儿。昨晚的画面一帧一帧翻上来。她靠玻璃上被他托起来的样子。她跪在床上他进入时脊椎绷紧的样子。她在他射完之后擦大腿内侧的样子,仔细得像在擦一件贵重的家具。
还有那句话。
「不是内疚。是因为你需要知道她还值不值得你回去。」
他伸手从床头柜摸到手机。屏幕亮了。六点四十七。一条新消息。不是沈寒薇。是林远渡。
「醒了没。中午有事。来我房间。」
林远舟把手机放下。方如翻了个身,面向他。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动了。
「你醒了很久了。」她说。声音沙哑,带着睡意。
「五分钟。」
「骗人。」她睁开一只眼睛。黑色瞳孔在晨光里收缩得很小。「你呼吸的频率变了。从睡着到醒着,你呼吸大概快了八拍。我听了大概十分钟。」
「你一直在听。」
「我睡觉很浅。」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住了。「十年婚姻练出来的。他打呼。我不叫醒他。就听着。听了十年。」
林远舟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呼呼地吹。拉斯维加斯的早晨和深夜一样吵闹。救护车从大街上呼啸而过。有人在走廊里大笑。哪个房间的电视在播新闻。
「我今天要开会。」方如的脸从枕头里露出来一半。「医疗设备的那个会。下午三点结束。晚上还在吗。」
「应该。」
「你的"应该"。」她嘴角弯了一下。「昨晚你也说应该。结果你来了。」
「所以呢。」
「所以你今天晚上也会来。」
她从床上坐起来。被单滑到小腹。乳房裸露在晨光里。乳尖在冷气中立着。她不在意他的目光。或者说,她习惯了被看。不是那种女人展示身体的习惯。是那种已经在婚姻里被看倦了、所以不再计较的习惯。
她从地毯上捡起墨绿色睡袍,穿上。腰带系得很慢。一个圈,两个圈,拉紧。动作和他昨晚解开的时候一样,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你昨晚说,你老婆没给你发消息。」她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今天呢。」
「还是没有。」
「你也没发。」
「没。」
方如端着水杯站在窗前。晨光把她的侧面轮廓勾出来。鼻梁。嘴唇。下巴。颈。很干净的一条线。
「你怕。」她说。「怕的不是她不回。怕的是她回了之后,你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事。」
林远舟的下颌肌肉收紧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背对窗。逆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多嘴了。」她说。「别介意。」
「你说得对。」林远舟坐起来。后背的指甲痕结了痂,被床单摩擦了一下,隐隐发痒。「我确实是怕。」
方如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来,弯腰,嘴唇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直起身。
「晚上见。」她说。
门在她身后关上。
……
中午。林远渡的房间。
窗帘拉得死死的。只留了一道缝,正午的阳光从那道缝里劈进来,在地毯上投了一条发白的线。空气里混着前一晚残留的酒精味、烟味和女人香水。客厅茶几上堆着昨晚的残局。空酒瓶三个。烟灰缸堆满,烟蒂多到像一个迷你的坟场。一只黑色蕾丝内裤挂在沙发扶手上,不知道是谁的。
林远渡站在茶几边上,只穿了一条沙滩裤。胸肌上有一块紫色吻痕,面积大概鸡蛋那么大,一看就是下了嘴的。他手里端着杯冰美式。冰块化了一半。
「昨晚你不在。」林远渡喝了一口咖啡。「错过了好东西。」
林远舟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把那条黑色内裤往旁边拨了一下。
「你们玩到几点。」
「五点。」林远渡的表情里有一种满足之后的松弛。但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不是炫耀。是那种我知道了什么你不知道的事情的暗爽。「瓦伦蒂娜和艾拉。后来都来了。米娅也在。就莉亚没来。她说有课。」
「她可能真的有课。」
「可能。」林远渡放下咖啡杯。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林远舟面前。
屏幕上的照片。泳池边。夜晚。霓虹灯光。林远渡坐在躺椅上。米娅骑在他身上,不是跨坐。是骑。后背的白色比基尼带子解开了,整片背裸露,腰往下沉。瓦伦蒂娜跪在他侧面,猩红色的比基尼还在但歪了,嘴唇贴着他的胸。艾拉在水里,手臂趴在池边,抬头看镜头。表情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拍、我允许你拍的不屑。
四个人。不是三个人。
「昨晚最后是在这里。」林远渡把手机收回去。「不是泳池。泳池那边十二点就散了。后面都回了房间。从一点到五点。」
他坐进沙发里。翘起腿。脚踝搭在膝盖上。
「你昨天在赌场认识的那个。方什么。怎么样。」
「不错。」
「不错。」林远渡重复这两个字。笑了一声。「你上次用不错形容一个人。是你说沈姐不错。后来你娶了她。所以不错在你嘴里,是很危险的一个词。」
林远舟没有接这个话。他从茶几上拿起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常温。塑料味。
「今天晚上。」林远渡说。「我安排了一个更大的。」
「什么意思。」
「凯撒宫的私人赌厅。VIP区。我通过这边一个人订的。里面什么都有。赌桌。吧台。沙发。卧室。」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像在犹豫下一句的措辞。「她们都会来。米娅。瓦伦蒂娜。艾拉。还有几个她们认识的朋友。」
「几个。」
「一共六个女的。加上我们两个。」林远渡的眼睛放在他身上。没有笑。没有鬼。是很认真的那种陈述。「哥。这是拉斯维加斯。我们在这里只有七天。玩过之后回去。公司还是公司。日子还是日子。嫂子还是嫂子。」
最后这四个字,他咬得特别轻。轻得像一根针。
林远舟握着矿泉水瓶。瓶身在掌心里被压出一个凹陷。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林远渡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把窗帘的那道缝挑开了一点。阳光洒在他脸上。眯起眼睛。「我就是觉得。你从出发那天开始。整张脸上都写着有事。你不说。我不问。但你那张脸。让昨晚米娅问我。你哥哥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哥的问题不是不喜欢女人。是太认真。」
林远舟把矿泉水瓶放在茶几上。
「今天晚上。」他说。「我过去。」
……
傍晚。泳池。
不是昨晚那个。是永利自己的无边泳池。人少了很多。水温微凉。余晖从建筑物后方漫上来,把水面刷成一片浅橙色。
林远舟游了十圈。自由泳。水从耳侧划过的声音淹没了一切。心率飙到一百五之后,脑子里的东西终于被冲刷得模糊了一些。三千万变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沈寒薇的脸变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连方如和莉亚都变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
他停下。扶着池边。大口呼吸。
池水在胸口的位置微微晃动。远处拉斯维加斯大道的灯光开始亮了。一颗。两颗。三颗。像某个电路板被慢慢地通了电。
他想起一个画面。不是这儿的。是很多年前的。林远渡还在读大学。他刚开始创业。沈寒薇还是他女朋友。有一天晚上。三个人在深圳湾散步。沈寒薇走在他旁边。林远渡走在前面。倒退着走。边走边说。哥。等我们以后有钱了。去拉斯维加斯赌一把。把整个赌场赢下来。
沈寒薇当时笑了一下。很淡。说。你哥不会赌。
林远渡说。所以他才需要我。
当时他们都笑了。三个人。
现在他们真的在拉斯维加斯了。林远渡在赌。他也赌了。不是赌牌。是赌别的东西。赌他回去的时候,那个叫家的地方还在不在。
他从泳池里上来。水从身上淌下来。滴在池边的石板上。很快就蒸发了。
……
晚上九点。凯撒宫VIP私人赌厅。
不是地面层那种任何人买筹码就能上的台子。在三楼。要刷卡。要预约。门外面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保安。白人对他们核对了一眼名单。点了点头。推开两扇深色木门。
里面比外面安静十个分贝。
挑高不高。但空间阔。大概一百平米。正中间是一张二十一点的台子,深绿色台面,底下打了一圈暖黄灯带。荷官还没就位。左边是吧台,黑色大理石台面,后面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调酒师。右边的休息区放着几组深灰色天鹅绒沙发,靠垫扔得很随意。最里侧有一扇半开的门,能看到里面卧室的床角。床单是黑色的。
灯光是暗的。暗到可以让任何人好看。音响里放的是很轻的爵士。钢琴。贝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一首不知名的歌。
「哥。」林远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今晚穿了件深蓝丝质衬衫,领口敞开三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她们马上到。你先喝一杯。」
林远舟走到吧台。调酒师问他喝什么。他点了一杯老-fashioned。波本。苦精。方糖。橘皮。调酒师做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表演。
门开了。
米娅最先进来。金色长发今晚卷了大波浪,披在一边肩膀上。穿一条黑色紧身迷你裙,领口深V开到胸骨。银色高跟鞋。她看到林远渡之后笑了一下,走过去,身体直接贴进了他怀里。
然后是瓦伦蒂娜。巴西人。深棕皮肤在暗光里泛着一层蜜色光泽。穿的是红色的露背连体裤。后背从肩胛骨到腰全部裸露。高马尾甩在脑后。胯骨的弧线在裤腰上方露了两道。
然后是艾拉。德国人。苍白皮肤。紧身白色衬衫裙。裙子很短。腿很长。平底鞋。她看到林远舟的时候点了一下头。表情冷淡。但那个冷淡不是拒绝。是德国式的精确。
后面还进来了三个人。林远舟没见过。
一个是拉丁裔,古铜色皮肤,黑色短发剃得很短,穿一条豹纹紧身裙。乳房很大,在紧身裙里晃得很明显。林远渡叫他玛拉。
一个是亚裔。看起来像韩国人。头发染成浅金色。齐刘海。嘴唇很薄。眼线画得往上飞。穿一件黑色的蕾丝上衣,透视的,能看见里面的黑色文胸。下面是黑色皮短裤和网袜。她进门之后什么人都没看。直接走进沙发区,坐下,翘起腿。网袜在脚踝处有一个小小的破洞。
最后一个是混血。五官偏东亚但眼眶很深,皮肤是小麦色。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松松散散的。穿一件白色棉质吊带,没穿文胸。乳头在白色布料下顶出两个清晰的凸起。下面是一条浅蓝破洞牛仔裤。帆布鞋。她在所有人里面看起来最随意。但她扫了一遍整个房间的眼睛,像在数人头。
林远渡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人到齐了。」他的声音里有那种掌控全局的轻快。「今晚的规则很简单。喝酒。赌牌。做任何你们想做的事。这里没有监控。没有外人。门外面那个保安是我付了钱的。他不会进来。不会让任何人进来。」
他从吧台上端起一杯酒。举起来。
「玩得开心。」
……
第一轮是赌牌。
荷官是个年轻的白人男性,穿马甲打领结。洗牌的手很快,扑克牌在他手指间像一条活着的蛇。
林远舟坐在台子左侧。艾拉坐在他旁边。林远渡在另一边,米娅坐在他腿上。瓦伦蒂娜和玛拉坐在对面。韩国女孩——她叫素希——还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起来对赌牌没兴趣。混血女孩靠在吧台上喝一杯莫吉托,她在看。不是看牌。是看人。
第一局。林远舟压了一千。输了。第二把。两千。又输了。艾拉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玩得很小。每把只压一百。但她赢了两把。
「你打牌是不是和你做生意一样。」艾拉忽然开口。英语。口音很轻。「前面先输。后面再赢。」
林远舟转头看她。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很淡。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水。
「不一定。」他说。
「不一定就是可能。」艾拉把一张牌翻过来。十九点。她停手了。庄家爆了。她又赢了。
「你昨晚。」她接着说。眼睛看牌。「没来泳池。你弟弟说你去了别的地方。」
「他跟你说了。」
「他跟我们所有人都说了。」艾拉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一瞬即逝的笑意。「他说他哥哥比他有品位。但他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有。」
林远舟看了林远渡一眼。林远渡正在跟米娅咬耳朵,没注意这边。
「那你怎么看。」林远舟说。
「我还在看。」艾拉把筹码推到下一局。动作精确。德国式的。
第三局的时候,混血女孩从吧台走过来了。她端着莫吉托,在林远舟斜对面站定。喝了一口。冰块碰玻璃的声音很轻。
「你叫什么。」林远舟问。
「瑞秋。」她说。然后加了一句。「不是真名。」
「你们都不用真名。」
「拉斯维加斯嘛。」她的笑容里有一点无所谓。也有一点别的。那种我知道你是谁但我假装不知道的暗流。她站在他斜对面。比他高一些。他坐着。她站着。白色吊带里面的乳头还在面料下挺着。不知道是冷气太足还是她一直这样。
「你是做什么的。」林远舟问。
「湿的。」她说。
林远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你是做文身的。」
「嗯。」她把左臂转过来。上臂内侧有一排很小的数字。11521。不是纹身贴纸。是真货。「我自己纹的。第一个客户的日期。」
「你今晚来做什么。」
「你弟弟付了我钱。」她说。语气平淡。「一万美金。只要我到场。不管后面发不发生什么。他来之前跟我说。有一个朋友需要放松。那个人不是我朋友。是他哥。」
林远舟转头看林远渡。林远渡正在跟米娅调情。没看他。但嘴角那个弧度,林远舟太熟了。从小到大,每次他替林远舟做决定的时候,都是这个弧度。
草。
第一轮牌结束。林远舟输了大概八千。艾拉赢了大概三千。其他人有输有赢。林远渡根本不在乎输赢,牌在他手里过过手而已,他的注意力全部在米娅身上。
……
酒过三轮。
牌桌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荷官收了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所有人移到了沙发区。灯光变暗了一格。音乐换了一首。爵士停了。换成某种低音更重的电子乐。节奏慢。但每一下鼓点都打在腰眼上。
林远舟坐在沙发一角。手上端着一杯威士忌。没加冰。酒精流进胃里的温度比平时更烫。
人分布在整个沙发区。米娅坐在林远渡腿上,迷你裙已经翻到大腿根。林远渡的手在她裙底。瓦伦蒂娜躺在长沙发上,红色连体裤的后背带子松了,玛拉在帮她重新系。手指在她的脊椎上滑来滑去,系带子的动作明显是在拖时间。艾拉坐在单人沙发上,衬衫裙拉到了大腿中部,正在跟瑞秋聊什么。素希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在看瓦伦蒂娜和玛拉的慢动作。
瑞秋从沙发后面绕过来。在林远舟旁边坐下。
「你不参与。」她说。不是问。
「我在参与。」
「你在一米之外看。」她把莫吉托放在茶几上。薄荷叶子贴在了玻璃杯壁上。「你弟弟付费让我帮你放松。但你不像是能被别人放松的人。」
「你客户都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都有。紧张的人。伤心的人。想把前任的名字纹在手腕上然后第二天就后悔的人。」瑞秋靠在沙发靠背上。侧过头看他。她的眼睛颜色很难分辨。在暗光里介于棕色和绿色之间。「但你这种。不是紧张。不是伤心。是愤怒。」
林远舟把威士忌喝空。
莉亚也说过一样的话。方如也说过一样的话。从深圳出发到现在。每一个跟他上床或者差点上床的女人,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他脸上有愤怒。藏不住的。
他站起来。走到吧台。让调酒师又倒了一杯。这次加了冰。冰块在杯底落定的声音很脆。
等他转回来的时候,沙发区的格局变了。
瓦伦蒂娜已经把红色连体裤的上半身脱了。只剩腰部以下还挂着。乳房很大。乳晕是深棕色的。玛拉的手在她胸口。不是在摸。是在舔。瓦伦蒂娜仰躺在沙发扶手上。马尾散了。黑发垂到地毯上。
米娅已经不坐在林远渡腿上了。她坐在茶几上。黑色迷你裙被推到腰的位置。黑色丁字裤下面那一根细带。林远渡的手勾住那根带子往下拉,就像第一晚对米娅做的那样。米娅的呼吸在加速。
素希终于放下了手机。她在看。坐姿没变。但两条腿夹紧了一些。网袜的破洞拉大了一点。
艾拉在单人沙发上。看着林远舟。浅蓝色的眼睛在暗光里变成了一种近乎灰色的东西。
瑞秋在艾拉旁边。她没有看别人。她在看林远舟。
林远渡抬头。隔着整个沙发区,对林远舟举了一下酒杯。
「哥。」他说。「今晚别想那么多了。」
……
林远舟把第二杯威士忌也喝空了。
酒劲上来的速度比平时快。胃里有一团火往上烧。烧到胸口。烧到太阳穴。他靠在吧台上。大理石台面硌着手肘。冰凉的触感把他钉在现实里。
瓦伦蒂娜和玛拉已经从沙发上滚到了地毯上。玛拉的头埋在瓦伦蒂娜的腿间。瓦伦蒂娜的喘息从牙缝里漏出来。她的一只手抓在地毯上。指甲陷进长毛里。
米娅被林远渡翻过来跪在沙发上。面对沙发靠背。金色卷发堆在脖子后面。林远渡从后面进去。动作不急。每一下都沉到底。米娅咬着沙发靠垫。闷住的叫声一截一截漏出来。
艾拉站了起来。走到林远舟面前。
「你弟弟说你需要放松。」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陈述一个医学诊断。「我觉得他说得不对。你需要的是失控。」
她伸手碰了他的皮带。手指搭在皮带扣上。她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你不需要我今天跟你上床。你需要的是允许自己看着。允许自己参与。允许自己不控制任何事。」
林远舟低头看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简单。干净。德国式的。
他伸手把她的手从皮带上拿下来。但没放开。握了两秒。她的指关节硌在他掌心里。
「我需要打一个电话。」他说。
艾拉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把手抽回来。没有多余的表情。
「去吧。」
……
林远舟推开VIP厅的门。那个白人保安看了他一眼。他只是走了三步。站在走廊里。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走廊的地毯是深红色。壁灯是金色。跟昨晚方如的房间门口一样。安静。隔音。门里面是淫靡到极致的世界。门外面是空无一人的走廊。
他打开微信。
沈寒薇的头像。他们的对话记录停在「登机了」。时间戳是两天前。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过去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
「睡了没。」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走廊里唯一的声音是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一分钟。
没回。
两分钟。没回。
三分钟。没回。此时深圳是中午十二点。中午十二点不看手机的概率。对于一个CFO来说。零。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重新推开那扇木门。
……
沙发区的景象在他离开的五分钟里进化了一轮。
瓦伦蒂娜和玛拉的位置换了。现在瓦伦蒂娜跪在玛拉身后。一只手按在玛拉豹纹裙的腰带位置。另一只手在里面。玛拉的头埋在沙发垫上。身体在发抖。
林远渡还在沙发上。米娅已经从他身上下来了。躺在长沙发上。两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姿势很懒散。大腿内侧有一片红印。不是掐的。是长时间接触他人胡茬磨的。
素希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坐在艾拉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艾拉的手臂搭在沙发背上。没碰她。但素希的身体在往艾拉那边偏。十五度。不多。但看得出来。
瑞秋在吧台。坐在高脚凳上。端着不知道第几杯莫吉托。白色吊带的带子滑到上臂,乳房的弧线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林远舟走进来的时候,瑞秋先看到他。
「电话打完了?」她问。
「嗯。」
「打通了没。」
「没。」
她把莫吉托放下来。从高脚凳上下来。光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趾涂着黑色指甲油。她走到他面前。个子很高。几乎跟他平齐。帆布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
「我有个规矩。」她说。「收了钱。一定交货。你弟弟付了我一万美金。我不能让你今天晚上就这么干站着。」
「你的货是什么。」
「我帮你纹一个。」她说。「临时的。喷枪那种。大概能留两周。不掉色不褪色。」
「纹什么。」
「你想纹什么。」
林远舟没说话。
她忽然握住他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戒印。摘了之后留了两天还没消完。
「这个。」她说。手指点在那圈印子上。「纹一条线。盖住它。」
林远舟看她的眼睛。棕色和绿色之间的颜色。
「为什么。」
「因为你在等一个人回你消息。而那个人到今天中午都没回。」瑞秋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我猜的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没有缩回去。
……
凌晨。人群散了。
不是一起散的。是一对一对、一个一个散的。瓦伦蒂娜和玛拉去了里面卧室。大概半小时前。素希跟着艾拉走了。米娅没有走。她躺在长沙发上睡着了,金色卷发盖住了半张脸。林远渡给她盖了一条毯子。然后坐在另一个沙发上。喘口气。
瑞秋走了。临走之前在林远舟手臂上喷了一个临时纹身。很小。在手腕内侧,表带能遮住的位置。一个句号。简单的。黑色的。她说。句号的意思是,等不到的消息,就别等了。
林远舟靠在吧台上。左手腕内侧的皮肤还在发凉。喷枪的气压留下的触感。像一个小小的、冰凉的吻。
林远渡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吧台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怎么样。」他问。
「什么。」
「那通电话。打通了吗。」他知道了。那个保安或者谁。或者他猜的。
「没有。」
「打给沈姐的。」
「嗯。」
林远渡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
「哥。我跟你说一件事。」他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措辞。「你来之前。周景明找过我。」
林远舟的脊柱僵了一下。
「什么时候。」
「出发前一周。他来公司。说有一个新的跨境并购项目想拉我们做LP。我看了材料。条款很复杂。他说他会找你。不用我管。我说这事我得跟我哥商量。他说行。但他没来找我。」
「你没跟我提过。」
「我以为他找你了。」林远渡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这是这几天来他第一次收起嬉笑。露出林远渡在做业务时才会有的表情。那种敏锐的、精确的、不放过任何一个数据异常的林远渡。「你今天打沈姐的电话她不接。她从来不这样的。她是属于那种。你一秒前发消息,她十秒后必回的人。全公司都知道。」
林远舟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无名指上不存在的戒指。
「明天。」林远渡说。「你打电话给陈征。让他从银行那边查一下。」
陈征是远帆的对公客户经理。跟了他们五年。信得过。
「好。」林远舟说。
林远渡把水喝完。放下杯子。拍了拍林远舟的肩膀。
「可能没什么事。可能就是时差。可能就是她忙。」他说。但他的声音里没有底气。像一个人在做自己都不信的安慰。
林远舟看着吧台上调酒师留下的抹布。白色的。沾了一圈酒渍。干了。变成褐色的环。
林远渡走了。毯子裹着米娅。米娅裹着睡意。空气中残留着酒精和香水的混合物。深灰色天鹅绒沙发上有几滩不明的湿痕。地毯上瓦伦蒂娜的红色连体裤还在。揉成一团。
凌晨三点。拉斯维加斯不睡觉。
林远舟坐在空荡荡的VIP厅里。右手手指按在左手腕内侧的句号上。按下去。松开。再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