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第四天

暗账 · Yulu · 约 995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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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的时候,林远舟正趴在床上。   不是铃声。是震动。嗡嗡嗡的蜂鸣贴着床头柜的木质表面传导,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只被扣在杯子里的大苍蝇。他睁开眼。后脑勺像被人灌了水泥。威士忌的残余酒精还泡着他的血管。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彻底清醒了。   陈征。   深圳那边应该是晚上八点多。陈征加班。他永远在加班。   林远舟接起来。「说。」   「林总。不方便的话您回头再打给我。」陈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会议室里偷着打的。   「方便。你说。」   「您让我查的那几笔。我调了明细。过去一个月,从远帆的供应链贷款专户里,一共转出去六笔。加起来是一亿两千万。全部进了明景律师事务所的对公账户。每一笔的授权签字都是沈总。最后一笔是您登机那天晚上。」   林远舟坐起来。脊椎一节一节离开床垫。左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授权合法吗。」   「从文件上看合法。银行的系统里都有备案。您那份授权书的电子版,我调出来了。签字栏有您的签字。两个。一个授权沈总单签供应链贷款账户。另一个授权单笔限额提升到五千万。日期是您出发前一天。」   林远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这只手在出发前一天晚上,签了什么。他签了沈寒薇递过来的几页纸。没翻。没细看。头也没回地签了。   「林总。」陈征的声音在那边压得更低了。「我说一句不该说的。周景明那边的账户最近接受了好几笔类似的汇款。不光是远帆的。还有三家公司往里面注资。总规模接近四个亿。这个量级的资金聚拢,一般是做并购或者做大规模股权收购。但远帆跨境,是您和林副总控股的,没有外部并购的压力。除非……」   「除非有人想用我们的钱买我们的公司。」   陈征那边沉默了。   「我知道了。」林远舟说。「陈征。这件事你当没查过。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老婆。」   「我知道。」   电话挂了。   ……   林远舟坐在床上。床单是皱的。枕头上还残留着发胶的气味。窗帘紧闭。房间暗得像地下室。空调呼呼地吹。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瑞秋喷上去的句号还在。黑色的。皮肤上一个安静的小圈。   一亿两千万。六笔。全进了周景明的口袋。沈寒薇签的。拿的是他给她的授权。   他想起走之前那天晚上。她靠在卧室门框上。米灰色真丝睡裙。腰带松松垮垮。她问,那份文件你签了没。他头也没回。签了,放在你书房了。她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   八年夫妻。她在门框上站了两秒。他看着行李箱里的T恤。没有回头。   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正午的阳光一刀劈进来,刺得他眯起眼。拉斯维加斯大道被晒得发白。柏油路面上蒸腾着热浪。远处的金字塔和假铁塔在阳光下假装自己是被需要的东西。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昨天从赌场顺的。叼了一根在嘴里。点燃。深吸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第一口烟总是最晕的。他靠在窗框上看着烟雾在阳光里散开。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成形。   如果授权是合法的。如果签字是他的。那么银行那边的每一笔动账都是合规的。要翻盘,光靠证明他不知道是不够的。法人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字,法院不认。他需要别的东西。需要她从别的地方漏出破绽。需要她犯一个错误。沈寒薇这种人,会不会犯错。   她会的。她一定会。她不是神。她只是把他算得太准了。赌他不会细看。赌他不会回头。赌他到最后都不会打电话。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没找烟灰缸。直接按在大理石台面上。留下一个黑印。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沈寒薇的号码。   响了六声。没人接。他挂断。又拨了一次。又六声。又挂断。第三次。响到第四声的时候,接通了。   「喂。」   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平稳的、不冷不热的音色。像一杯放在桌上太久的温水。   「沈寒薇。」他说。   「什么事。」她没叫他老公。没叫他远舟。叫的是什么事。   林远舟握着手机的指关节泛白。   「你在哪。」   「公司。」   「深圳现在几点。」   「八点四十。晚上。」   「还在加班。」   「对。有几笔贷款要核算。你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试探。   「我在拉斯维加斯。」   「好玩吗。」   这三个字差点让他把手机捏碎。好玩吗。她在问他好玩吗。她的律师情人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他的公司抽走了一亿两千万。她问他拉斯维加斯好不好玩。   「沈寒薇。我问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平。「你听得见。」   「嗯。」   「我出发前两天签的那几页授权。最后两页写的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个呼吸。不多。大概一秒多。但林远舟数了。   「你看不懂条款的事,这些年都是我帮你盯着。现在你突然问我这个。」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在问你。条款是什么。」   「单笔授权的额度调整。供应链金融那边有几笔大单需要快速过款,你签完之后我跟你解释过。」   「你没有解释过。」   「有。你说,行,知道了。你说了这三个字之后就进浴室了。」   林远舟闭上了眼睛。他记不清了。那天晚上他洗了澡。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或者假装睡了。他没有核实任何事。   「远舟。」她说。停顿了一下。「你是不是在外面听到什么了。」   「什么。」   「周律师说你们那个行业里最近有人传一些不太好的话。关于远帆的资金链。你如果听说了什么,回来再说。电话里说不清。」   周律师。周景明。说辞都准备好了。连退路都编好了。资金链出了问题。是外部有人在传。跟她没关系。都是误会。   「行。」他说。「那就回去再说。」   他挂了电话。   没有摔。没有砸。按了挂断。把手机放下。放在窗台上。靠着那个烟头烫出来的黑印。然后转过身。开始穿衣服。   亚麻衬衫。扣子从下往上。每一颗都扣得很稳。深灰长裤。皮带。皮带的金属扣在指尖按紧。然后是手表。表带扣在左手腕上,刚好盖住了瑞秋喷上去的句号。   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眼睛里的红血丝。太阳穴边上的白发。鼻翼两侧的法令纹。他比四天前老了。肉眼可见地老了。   但他今天必须做一件事。   林远渡还在睡。他昨晚什么时候结束的、怎么回来的、几个人跟他一起走的、留在哪个房间——林远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弟弟那一摊是他自己选的。公司是他和弟弟一起丢的。   他要找方如。   不是因为他想见她。是因为她是做医疗设备的。医疗设备行业在中国市场的准入壁垒、合资架构、跨境资金池——这些跟跨境电商用的是同一套离岸壳公司逻辑。而沈寒薇和周景明如果要做股权收购,必然要通过开曼或BVI的壳。方如手里可能有他需要的资源。或者至少是信息。   他甚至不确定方如会不会帮忙。一个认识了不到两天、睡过一次的女人。她能给的,最多也就是一个名片。一个能查的人。一个线索。   线索就够了。   ……   下午两点。永利赌场。   方如不在高额区。林远舟绕了一圈。黑色大理石的柱子。猩红色的地毯。老虎机的电子旋律。筹码的塑料碰撞声。空气里的化学甜味。不在。他站在那天的二十一点台子前面。荷官换了一个,是个秃顶的白人老头。台面上坐着三个陌生面孔。没有穿白衬衫系蝴蝶结的女人。   他从赌场出来,穿过酒店大堂。水晶灯的光芒泼在挑高的穹顶上。门童拉开门。热浪扑过来。四十二度。拉斯维加斯下午的太阳,能把人的皮肤烤成一锅汤。   他去了她开会的地方——永利会议中心。扫了一遍门口的议程牌。医疗设备全球供应链峰会。两点到四点有分组讨论。门口站着一个戴胸牌的接待员。他走上去。   「请问方如女士在吗。」   对方翻了翻参会名单,摇了摇头。「今天下午没有姓方的参会代表签到。您是不是问错日期了。她可能参加的是昨天的那场。」   林远舟站在玻璃门前。往里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灯光很亮。白板上写着他不认识的英文术语。椅子排得整整齐齐。每一把都坐满了人。没有方如。那个白衬衫系蝴蝶结的女人。不在这里。   她把时间说错了。不可能。她的眼睛是那种不可能记错任何细节的眼睛。她说下午开会,三点结束,晚上见。她是故意说错的。或者说,她根本没打算让他找到她。   方如走了。   昨晚她给他开了门。让他进入了她的身体。让他在高潮时叫了她的名字。然后今天早上,吻了他的额头。出门。消失了。   林远舟站在酒店大堂的玻璃门前。热浪从外面涌进来。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一批一批的人拖着行李箱进来。一批一批的人拖着行李箱出去。拉斯维加斯就是这样。来的人以为这里是天堂。走的人发现天堂里都是过客。   他掏出手机。没有方如的联系方式。昨晚他忘了要。而她没给。   昨晚她在他手腕上按了那一下。铂金戒指的硌感。还有那句话。今晚如果你来,按门铃。她给了他房间号。却从来没打算让他找到她第二次。她说的那个会,大概是真的。只是她自己也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想让他找到。或者她确定的是另一件事——他们之间,一晚就够了。再多一晚,就不是在对抗婚姻的麻木,而是在对抗某些她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了。   他想起她站在窗前说的话。   「你应该打。不是因为内疚。是因为你需要知道她还值不值得你回去。」   他打了。她值不值得他回去。值。不值得。这些词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拿走了一亿两千万。而他站在拉斯维加斯的大堂里,连一个刚认识两天的女人都找不到了。   他转身走回电梯。进了一楼赌场。找到一个没有人的吸烟区。靠墙站着。点燃第二根烟。吸进去。呼出去。烟雾飘进天花板的排风口,被切成细细的丝。   手机屏幕亮了。不是沈寒薇。是林远渡。   「哥,今晚安排了拉斯维加斯大道上的一个套房。顶层。带露台按摩浴缸的那种。来不来。」   「来。」   「你答应了。不犹豫了。」   「不犹豫了。」   林远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打电话了。结果不好。」   「对。」   「行。」林远渡的声音收起了所有轻佻,变得很干脆。「晚上。不用你开车。有加长轿车来接。今晚你什么都不用管。想喝就喝。想睡就睡。想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不做。但有一点。」   「什么。」   「从现在到我们回去。不要再打第二个电话。你不打,他们还当不知道你知道了。你打了,他们提前动。我们飞机落地的时候,公司已经是空壳了。」   林远舟把烟头怼进烟灰缸的沙子里。拧了一下。   「好。」   ……   傍晚七点。加长轿车停在永利酒店门口。   不是黑色凯雷德。是白色的迈巴赫S级。轮毂镀铬。车漆白得像被牙膏洗过。门童拉开车门,棕白双色真皮座椅。空调开到了最低温。空调的风把真皮的皮革味吹得满车都是。   林远渡坐在对面,穿了一件紫色的丝质衬衫。这个颜色换任何人穿都像牛郎,他穿倒还真能架得住。旁边坐了两个没见过的女人。一黑一白。黑的深棕肤色,穿了金色挂颈吊带,裙子侧面开衩到髋。白的是红发,白到发光的那种爱尔兰皮肤,穿宝蓝色裹身裙。口红很红,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一颗刚咬开的樱桃。   「哥,这是卡米拉和菲奥娜。」   林远舟点了点头。坐到靠窗的位置。卡米拉是黑皮肤的。菲奥娜是红发的。他记下了。但是他不确定自己今晚能不能记得更久。   车子发动。隔音太好。外面的车流从玻璃上流过,像一部静音电影。林远渡跟她们聊得热火朝天,话题已经滑向了今晚的水温、按摩浴缸的泡沫品牌和谁先湿身。林远舟靠在窗边,看着拉斯维加斯的招牌一帧一帧往后退。   火山喷发。海盗船沉没。埃菲尔铁塔的灯光换了一种颜色。   四天前他坐凯雷德走这条路。右眼皮跳。想的是那份文件和沈寒薇的沉默。现在他知道答案了。答案是一亿两千万。答案是她递给他文件的那一刻,已经在算他什么时候会输光。   ……   顶层套房在Cosmopolitan。   不是一般的套房。是那家酒店的顶层复式。两扇落地玻璃门全部打开,露台上放着一个足以容下八个人的按摩浴缸。水从缸壁溢出来,沿着黑色瓷砖往下淌,流进地漏。浴缸对面是拉斯维加斯大道全景。霓虹的河流在脚底下淌。红色。蓝色。紫色。金色。整个城市的灯光正在从他脚下醒来。两层。楼上卧室三间。楼下是客厅和露台。客厅中央的地毯是白色的羊毛。沙发是深蓝色的丝绒,低矮,宽大,围成了半圈。   吧台已经在运转。调酒师换了。今晚是一个穿黑色马甲的拉丁裔男人,正在调一瓶百香果马提尼。   人还没到齐。米娅已经到了,躺在露台的一张躺椅上,穿着银色比基尼,闭眼假寐。金色卷发散在扶手上。林远渡走过去,手贴在她肩膀上,拇指摩过锁骨。她睁开一只眼,笑了一下,又闭上。   卡米拉和菲奥娜进来之后直接去了露台。卡米拉的挂颈吊带被菲奥娜从后面拉了一下,带子松了。她捂住胸口,骂了一句。但笑得很深。   林远舟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窗外是整个拉斯维加斯。纸醉金迷到极致之后看起来反而像假的。像一个孩子在玩具城搭了一个人类不该住在里面的城市。   门铃隔了一会儿响了几次。   素希先进来。网袜换成了一双过膝的黑色皮靴。短裤短到刚好被靴筒遮住大腿根。她的蕾丝上衣依然透视。但这次她戴了一副眼镜。窄窄的金属框。不近视。平光。纯是为了好看。她一进门看向林远渡,点了下头,然后就直接走进来,像走进自己订的房间。   艾拉跟在后面。穿了件墨绿色真丝衬衫裙。领口很高。长袖。扣子系到锁骨。比那天泳池和VIP赌厅里都低调。但一走起来,裙侧的开衩露到腿根,能看到她没穿内裤。林远舟注意到的。他注意到的时候艾拉也注意到了他在注意。她不笑。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像完成了一项数据确认。   然后是瓦伦蒂娜。没有带玛拉。单独来的。红色紧身裙。后背的拉链只拉到腰。她看到林远渡身边坐着的米娅,挑了一下眉毛。不是吃醋的表情。是计算。然后她走进去了。   瑞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工具箱。银色的金属箱。喷枪。颜料。下午她在他手臂上画的那个句号还在。她看到他,举了一下工具箱。「说不定还有人要纹。」   林远舟没看到莉亚。他看了一眼门口。门关上了。他没问。但他在看。   ……   晚上九点。热水启动了。按摩浴缸的涡轮搅动出一层雪白的泡沫。卡米拉最先下水。金色挂颈吊带没脱就跳了进去。水温高了一瞬,她叫了一声,然后整个人沉进泡沫里,只露出头和往上扬的脚踝。细跟鞋还挂在脚上。菲奥娜也下去了。宝蓝色裹身裙遇水变透,贴在身上,像一层蓝色的塑料膜。   素希没有下水。她坐在浴缸边缘,靴子脱了一只,另一只泡在水里。网袜浸了水之后颜色变深,贴在小腿上,勾勒出她腿肚那条很细的弧度。她在看所有人,眼睛从每个人的身上移过去,像在做笔记。   瓦伦蒂娜趴在浴缸里,红色裙子浮在水面上像一朵被撕碎的花。艾拉坐在缸角,裙摆打湿了黏在腿上。她的表情依然冷静。但水温把她的皮肤蒸出一层红晕。从脖子往上慢慢染开。林远舟站在客厅落地窗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露台上的蒸汽在夜色里升上去,散在拉斯维加斯的霓虹里。   水声。泡沫。笑。   林远渡站在浴缸中间,紫色衬衫不要了,光着上身。水没过他的腰。米娅在他怀里,银色比基尼解开,只挂着一根细带。他在吻她。吻她的脖子。锁骨。胸口。她仰起脸,嘴微微张开,霓虹在她眼睛里来回转。   菲奥娜靠过来。红发贴在脸上。她的嘴唇贴了林远渡的肩胛骨。林远渡转过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手,把她的脸扳过来吻她的嘴。宝蓝色的水从她发梢滴在他胸口。   卡米拉从水下钻出来。笑了笑。然后潜回去。   瓦伦蒂娜从浴缸另一头滑过来。她碰了林远渡的后背。指甲按在他的脊椎上。林远渡回头。笑了。然后伸手把她也拉过来。四个人挤在一起。身体的边界模糊了。水声变大了。不知道是谁在动,不知道是谁的呼吸。   林远舟站在客厅里。没有下水。但他看着。在看的人不止他一个。艾拉也没有参与。她靠在浴缸角落,裙摆湿透了粘在腿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她在看。看的不是林远渡那边的堆叠。看的是林远舟。   素希也在看。她站在浴缸边上,水已经漫过她的脚踝。她的目光从浴缸移到林远舟,又移回去。像在做某种选择。   瑞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里走到了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莫吉托,薄荷叶子在杯沿晃。她没说话。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露台上那个热气蒸腾的、堆满泡沫和肉体的浴缸。   「你今晚不下水。」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在想的不是她们。」瑞秋喝了一口酒。冰块碰杯壁,很脆的响声。「你刚才在看门口。进来的人你数了一遍。少了一个。」   林远舟手指在酒杯外面收紧。   是少了一个。   「蓝头发的。」瑞秋的语气很轻。「叫什么来着。莉亚。对,莉亚。她今晚没来。你弟弟说过她不是这一挂的。她是有课还是没课不好说,但她不来是因为她知道你在这。」   林远舟转头看她。瑞秋的侧脸在霓虹里,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天我跟你弟弟聊过。他说他哥是个在什么地方都在想别的地方的人。然后他给我看了那个莉亚的照片。我说,她为什么没来。你弟说她发了一条消息,很长的,说我今晚不去了,帮我转告你哥——后面那一句他没念完。我问什么。你弟说,没什么,不念了。然后他删了。」瑞秋把莫吉托放在茶几上。叶子落进杯底。   「他删了什么。」   「不知道。但能让林远渡犹豫要不要让你知道的事,不多。」   林远舟把威士忌喝完。冰块剩在杯底。三块。透明。慢慢融化。   ……   十一点。水里的格局重组了。   瓦伦蒂娜和卡米拉拥着林远渡进了楼下卧室。米娅披着浴巾躺在露台躺椅上,双腿交叠,翻手机。菲奥娜在浴缸里泡着没出来,一个人占了整个浴缸。泡沫散了。可以看到她宝蓝色裙摆翻在水面上。素希在浴缸边沿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到客厅里。   她停在林远舟面前。眼镜的金属框反射着霓虹的细光。   「你不下水。不喝酒。不说话。」她的英语有很重的韩国口音。「你在观察什么。」   「什么都不观察。」   「骗人。」素希歪了下头。齐刘海下面,眼线上挑的眼睛眯起来。「你在找一个人。不是这里的人。不是今晚的人。一个不在这里的人。」   林远舟把空杯放在茶几上。   「对。」   「她不来了。」   「我知道。」   素希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从他的衬衫口袋里抽出一根烟。他没拦。她叼在嘴里。从茶几上捡起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他和她之间升起。   「你知道拉斯维加斯是什么吗。」她忽然换了话题。   「什么。」   「拉斯维加斯是一个你可以在任何人面前赤裸的城市。但不是因为这里自由。是因为这里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她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放在他唇边。烟蒂上有她唇上的湿痕。「你抽一口。」   林远舟吸了一口。烟蒂微湿。苦。   「不要等那个蓝头发的了。她不来是因为她在乎。她比在乎你更在乎她自己。这是对的。」素希把烟收回自己嘴里。「你们中国男人的问题。总觉得女人欠你们一个交代。」   她转身走回露台。过膝皮靴在瓷砖上敲出冷硬的声响。   ……   凌晨一点。艾拉从露台走进来。   她的墨绿色衬衫裙已经半干,贴在身上。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她在林远舟斜对面坐下。单人沙发。深蓝丝绒。把裙摆往前拉了一下。然后直接开门见山。   「你弟弟刚才在房间里,说了你的名字。」   「什么。」   「不是说他。他对他旁边那两个女人说的。」艾拉的浅蓝色眼睛很稳,没有任何闪烁。「他说。你们轻一点对我哥。他今天很不好。」   林远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我哥是个蠢货。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我比他野。但实际上他才是敢赌的那个。我赌钱。他赌人。他赌沈寒薇是爱他的。结果他输了。」   林远舟沉默。他的脸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按下去,指腹压进丝绒。   「沈寒薇。」艾拉念这个名字的口音很特别。念对了声调。不是巧合。是她学过。她重复了一遍。「沈寒薇是你太太。」   「是。」   「德国人有一种说法。」艾拉把手里的香槟杯放在茶几上,手腕转动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个圈。「一个人如果连续犯错,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他在逼自己知道。」   林远舟看着她的手指。那个圈。顺时针。一圈。两圈。三圈。   「你弟弟还说一件事。」艾拉停下来。手指停在杯沿边缘。「那个叫周景明的男人,是你公司的法律顾问。也是你太太的情人。他们两个合伙把公司弄走了。我们不是傻子。我们听得出来。你弟弟在里面,操着两个女人的同时,说到公司两个字的时候,咬牙切齿。」   林远舟的脸色在这一瞬终于变了。不是愤怒。是冷。从眼眶深处冷下来。   「他把这个也告诉你们了。」   「他告诉的是米娅。米娅告诉我的。」艾拉的语气里没有情绪。只有事实。「他只说了这么多。其他细节没有。他心里有数。你弟弟,今天在浴缸里搂着两个女人的时候,心里一直在算账。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次。他看了一眼。脸色比你还差。然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继续搂那两个人。」   艾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衬衫裙的领口垂下来,露出锁骨和更下面一些的地方。她的手指按在他下巴上。他感觉她的手指是冰的。从空调冷气里待了太久的冰。   「我今晚不下水。不是因为我不感兴趣。是因为我觉得这里最需要操的人是你。但我也不操你。我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进去的时候可能能硬。但射不出来。」她把手指抽回来。直起腰。「你弟弟说的没错。他哥是个蠢货。但不是蠢在赌人。是蠢在知道了之后还一个人扛。」   她转身走向卧室。墨绿色的裙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弧线。   ……   凌晨三点。安静了。   露台上的浴缸还在循环,热水从壁沿溢出来,哗哗地响。整个客厅里只有林远舟一个人。瑞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工具箱还在门口放着,忘了拿。素希和艾拉在二楼睡了,各占一间。米娅裹着浴巾在露台躺椅上睡着了,林远渡出来给她盖了条毯子。   林远渡走到客厅。光着脚。头发湿的。他倒了两杯威士忌。一杯递给林远舟。一杯自己端着。在两兄弟中间。一个安静的、只有浴缸水声的凌晨三点。   「艾拉说你说了一些话。」林远舟开口。   「说了。」林远渡喝了一口酒。「我说你是蠢货。」   「还有呢。」   「还有。周景明。沈姐。一亿多。我这边也查了。技术合伙人何东亭,最近减持了百分之三的股份。他把自己的代持转走了。秦若琳没跟我说一个字。」   秦若琳。林远渡的妻子。   「你的意思是秦若琳也有份。」   「没有。」林远渡的酒杯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她应该不知道。但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她跟沈姐太近了。她管市场,日常跟财务对接最多。沈姐动供应链贷款的账户,至少要市场那边配合做数据。若琳就算没签字,也做了事。她只是不知道她做的事情在替谁铺路。」   林远舟看着弟弟。林远渡的表情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压抑。   「你打算怎么办。」林远舟问。   「不打算怎么办。若琳是我老婆。是你弟媳。这件事结束了,我要她自己跟我说。」他把杯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气喝了。「我不会为难她。但你也不要让我看到她跟何东亭同时出现在我面前。我怕我控制不住。」   林远舟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林远渡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林远舟。泡在霓虹里的脊背挺得很直。这个从不在人前正经的男人,这一刻肩膀的线条是硬的。   「哥。你知道我刚才在卧室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躺在床上。卡米拉和瓦伦蒂娜在我两边。我应该想的是一会儿要不要再来一轮,但我脑子里全是沈姐的脸。她每次开董事会的时候都坐在我左边。那张脸。特别平静。特别稳。她在会上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替我算怎么省税。但她自己,在跟周景明算怎么把我们兄弟俩彻底踢出去。」   他转过头。眼睛里是血丝。   「我查了一条英国那边的渠道。有个表哥在伦敦做商业律师。明天约了视频通话。你陪我一起。」   「好。」   林远渡重新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握着。   「哥。第四天了。还有三天。三天之后我们飞回深圳。飞机落地的时候,我们面对的是两个女人,一个律师,一个技术合伙人。还有一亿两千万不在账上的窟窿。我们在这边玩的每一分钟,都是他们在那边多布局的一个节点。但我们还是要玩。不是因为我们想玩,是因为我们如果不玩,就相当于在告诉他们——」他把酒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我们知道了。」   他放下杯子。这次看向林远舟的眼神,不再是弟弟,而是COO林远渡。   「你今晚在沙发上坐了一整晚。你一直在看门。你在等谁。」   林远舟沉默。   「莉亚不会来了。她是个聪明人。她那天早上走的时候看你那张脸,就知道你不是来度假的。你在这里的四天,睡了两个人。两个都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因为你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你超过两晚。你怕她们发现你是个在毁灭边缘的男人。」林远渡的声音压得很低。「哥。我认识你三十年。我不需要查银行流水就知道你心里有事。但我今晚不逼你说。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回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不管多坏。不要在沈寒薇面前崩溃。你可以在车里、在浴室里、在我面前崩。但不能在她面前。」   林远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最后一根烟点燃。吸进去。烟雾冲进肺里。苦。辛辣。尼古丁的晕眩从太阳穴的位置扩散开。   「我答应你。」   林远渡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那个蓝头发说的最后一句——」他没回头。「她说。你床上技术确实不错。但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是你在做的时候,从来不看下面那个人的脸。她让你看。你看了。但你看到的是别人。」   门关上了。   林远舟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威士忌的冰块化尽了。烟灰堆在烟灰缸里。露台上的浴缸还在循环。热水从壁沿溢出来,哗哗地淌。窗外,拉斯维加斯的霓虹不眠不休地烧着。一个用电力堆出来的天堂。一个不需要昨天也不需要明天的城市。   他低头看左手腕。瑞秋的句号。黑色的。掩在表带下面。   句号的意思,是等不到的消息就别等了。   莉亚的消息。方如的房间。沈寒薇的电话。三千万。一亿两千万。他在等的东西,从四天前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一件真正到来过。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进楼下的空卧室。床单是白的。窗帘没拉。拉斯维加斯的灯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粉的紫的蓝的。   他闭上眼。   五秒钟之后睁开。手伸到床头柜。摸到手机。打开银行的动账页面。又看了一遍。一亿两千万,分六笔。每一笔的审批人签名栏,都写着沈寒薇。签名很工整。和她签结婚协议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关了。翻过身。闭上眼。   明天。他要给伦敦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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